張氏整個人都愣住了，問道：“可你已經(jīng)中舉了，我如何能這么做？”

    葉信芳笑了起來，突然覺得這個便宜老娘還有幾分可愛，“為什么你覺得，我中舉了，您就不能辦繡坊了？”

    “往常你爹在的時候，老是說什么商戶低賤，這要是開了繡坊，萬一被打入商籍，你這么辛苦考上舉人，豈不是白費(fèi)力氣?！?br/>
    張氏就像在說一件平常的小事一般，葉信芳心間卻像是滴入了一滴滾燙的水，沒有什么時候如同此刻一般，深刻的體會到“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葉信芳也會覺得老娘在某些方面是個極品，比如愛銀子、愛土地、愛炫耀，但是不能否認(rèn)的，這是一位瑕不掩瑜的古代女性，重男輕女，卻也能善待自己的女性晚輩，表面嫌棄養(yǎng)了閑人，卻也從未缺過葉善安一口吃食。

    曾經(jīng)的第一繡娘，為了子女，收斂自己的光華，成為一個沒有名字的守護(hù)者。

    葉信芳站在局外，反而更加真切的看到了張氏的犧牲。

    “我費(fèi)心考上舉人，不就是希望你們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葉信芳笑著說道，“除非生意大到官府都管不住了，才會變成商籍，不過一個小小的繡坊，哪有那么夸張？”

    張氏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喃喃道：“真的可以嗎？”

    “您想做什么，就去做，不想做生意，也可以置一個院子，專門教徒弟，家里人來人往的，都是姑娘家，不方便?！比~信芳眼含鼓勵，因他人產(chǎn)生的自豪感，總不如自己帶來的自豪感。

    他恍惚想起現(xiàn)代看美劇時，主角哭泣時說的一句話：一輩子努力工作，到頭來一無所有，人生沒有任何值得炫耀之事。

    能炫耀，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張氏還是有些猶如置身夢里的感覺，想起年少做繡娘時，也曾想過要開一家屬于自己的繡坊，后來嫁入葉家，連失兩子，丈夫病逝，一瞬間所有的重?fù)?dān)都壓在她身上，她何嘗不想歲月靜好，可兒子混賬，女兒懦弱，她何嘗不知楊慧是個好姑娘，不應(yīng)該嫁入葉家這個深坑?？伤€是如同潑婦一般鬧上楊家，做成這門親事。

    事情已經(jīng)做下，她也只能盡力的善待楊慧。

    如今含飴弄孫，兒子中舉，而她的人生卻似乎好像還是缺了點(diǎn)什么一般。

    直到今日兒子說你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就像是一個重新與初戀再來過的人，多年汲汲營營終于找到自己的方向。

    劉小花看著張氏的神情不對，趕忙扶著她回了房間。

    “表妹怎么也在？”葉信芳低聲問楊慧，此時已經(jīng)接近晚上，他看劉小花卻沒有絲毫回家的意思。

    “跟四姨吵架了，我就把她接過來住了?！睏罨凵a(chǎn)之后，對劉小花大為改觀，隔三差五接她過來玩，張小梅對于這件事倒是樂見其成。

    “又鬧什么了？”葉信芳知道自家這位四姨，張氏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四姨卻是刀子嘴刀子心。

    “上個月說要將小花許給王地主。”楊慧解釋道。

    王地主葉信芳也知道，聞言挑了挑眉，有些不敢相信，“王地主不是六十了嗎？”

    這人花名在外，雖然年紀(jì)大，卻是為老不尊的典型代表，葉信芳暗戳戳的懷疑，這位老人家功能還行不行。

    “小花不愿意，我就接她過來了，相公可認(rèn)識什么同窗，尚未娶妻的那種？”楊慧覺得劉小花救了自己一命，所以希望她能有個好的歸宿。

    葉信芳皺眉想了許久，齊大非偶，真的不是一句空話，“我看看能不能給她找個殷實(shí)之家吧?！?br/>
    “爹……”這一個字突然從葉陽嘴里蹦出來，嚇了夫妻兩一跳。

    葉信芳不敢置信的看向楊慧，問道：“這是叫爹爹了嗎？陽兒會說話了？”

    楊慧笑了笑，“之前教了好多次，都不開口，還以為沒學(xué)會，沒想到是在等著相公回來呢！”

    “他什么會說話的？他才九個月就會說話了？”葉信芳只覺得自己孩子格外的聰明。

    楊慧笑了笑，“妞妞八個月大就會說話了，陽兒還晚了一些?！?br/>
    葉信芳從李嬸懷中接過孩子，在手中顛了顛，笑著道：“這小子又重了！”

    妞妞從宅子外沖了進(jìn)來，筆直的撞到葉信芳的腿上，大喊道：“爹爹回來了！”

    “你又去哪調(diào)皮了？”葉信芳看著小姑娘臉上兩道黑印子，只感覺有些擔(dān)心，這么皮的女孩子可怎么得了。

    葉瓏站在廊下看著他們一家人，喜悅之余，又有些欲言又止。

    葉信芳見她沒有開口，也不多問。

    第二日葉信芳起得很早，沒辦法生物鐘已經(jīng)形成了，到點(diǎn)就想起床。

    他一打開門，就見到一個矮小的黑影一閃而過，往巷子口看去，只見一張臟兮兮的小臉上兩顆黑亮亮的眼珠子。

    哪怕是現(xiàn)代，也還有許多乞討為生的可憐人，在這人命不值錢的古代，有一兩個乞丐，再正常不過，葉信芳出了巷子，路過一個早點(diǎn)鋪?zhàn)?，進(jìn)去買了兩個包子，再走向那個臟兮兮的小乞丐。

    “拿著吃吧。”葉信芳將包子遞給他。

    小乞丐一把搶過包子，也不道謝，轉(zhuǎn)身就跑。

    葉信芳沒有在意太多，繼續(xù)他每日的晨練，沿著街道跑了一圈，收獲了無數(shù)奇怪的眼神，他不由得有點(diǎn)懷念府學(xué)的大蹴鞠場，打完五禽戲，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滿身臭汗。

    “芳兒回來了！這么早去哪了？”

    這大嗓門不用看就知道是他三叔，葉篤三這次也沒有避嫌站在門口等待，因?yàn)樗峭霞規(guī)Э诘膩淼?，不止如此，老族長伯爺爺也來了，拄著拐杖坐在上首，除此之外，來了許多葉家人將兩個客廳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這么多人，搬家嗎？葉信芳有點(diǎn)方。

    “我們?nèi)~家終于出了一位文曲星，可以揚(yáng)眉吐氣了！”葉篤三滿臉高興，就好像自己中舉了一樣。

    “芳兒爭氣啊，不枉族里寄予厚望！”老族長慈愛的說道。

    葉信芳看了一眼客廳里，坐滿了男人，隔壁的小廳里，則是坐滿了女人，一眼掃過去，除了六房，每房都來了不少人。

    四房的老太太帶著兒媳，此時正圍著葉善安噓寒問暖，那兒媳也是葉善安的繼母，臉上堆滿了笑容，身邊還跟著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善安你現(xiàn)在跟著七叔讀書，真是走了狗屎運(yùn)，你讀了一年考個童生可有把握？”那繼母開口就不好聽。

    葉善安往張氏身后縮，還是有些害怕對方，張氏直接反嗆：“你見過幾個人讀了一年就能考童生？把孩子丟在我家這么久，不說送銀子過來，連口米都沒見過?！?br/>
    “二伯娘，瞧您這話說得，我這不是怕他天資愚鈍，耽誤了七叔讀書的功夫，要是善安讀不出什么，不如讓我們善言來，善言打小就聰明，跟著七叔學(xué)兩年，考個童生還是綽綽有余的?！蹦抢^母絕口不提孩子的撫養(yǎng)費(fèi)，反而想把自己的親生兒子送過來。

    “呸，真是不要臉，你既然不要這個孩子，善安以后就是我家人，正好我家信蘭走得早，也沒個繼承香火的人。”葉信蘭是張氏的長子，長到十五六歲才沒了，早些年家計(jì)艱難，這些話她從來不提，如今葉信芳出息了，她也有底氣說這樣的話。

    這件事昨夜已經(jīng)與葉信芳通過氣，葉善安先前不過是個跟著吃白食的，如今葉信芳中了舉，怕是什么臟的臭的都會貼上了，她不舍得放徒弟回去，又不想被四房的兒媳婦白占便宜，私心里也可惜自己早逝的長子，所以想出了這個法子。

    至于次子，還沒有等到上族譜就沒了，這樣的孩子是沒有資格享受香火供奉的。

    那繼母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立馬開口，“既然是過繼，就過繼我家善言，我有三個兒子，可姐姐只有一個孩子，善安過繼了，她可就沒了供奉香火之人！”

    說話間情真意切，好似真心實(shí)意一般，這“姐姐”指的不是別人，而是葉善安的生母、

    張氏直接道：“她兒子過繼了，你兒子就不給她上香了？原配就是原配，哪怕沒有兒子，人家也能享受香火。還是說，你兒子給她上柱香，你都不愿意？”

    繼室在祭祀原配時要執(zhí)妾禮，天生就低了對方一頭，張氏這話一出，屋里都安靜了下來，眾人紛紛看向這個發(fā)蠢的婦人，沒想到對方居然將心里想的事就這么大咧咧的說了出來。

    “我……我這不是覺得，姐姐也許就想要親兒子供奉……”那繼母喏喏的解釋道。

    四房老太太嘆了一口氣，“是我管教不力，讓大家見笑了?！?br/>
    老太太心中知道張氏是好意，葉善安雖然四房長孫，但是他若被送回家，怕是沒有一點(diǎn)好果子吃。

    “善蘭那孩子走得早，我也心疼他，四房孩子多，這事我做主同意了?！彼姆坷咸诩抑姓f話，估計(jì)沒人搭理，但是當(dāng)著族里這么多人的面，兒子兒媳婦壓根不敢違逆她。

    形勢比人強(qiáng)，兩家都有這個意向，最終由老族長拍板，這件事就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