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日，某城地遠外，曠野之間。
凌夜望路而行，但目限三尺之境，更無關(guān)注可言。
彼時，元宵已過，驚蟄未臨。是有寒風襲體，怎一個單薄可說？那是他從哪里撿來的破衣爛服，或穿或纏在身上罷了，權(quán)當取暖之用，看上去成了流乞。
咯、吱……
地上草枝雖青，卻有薄霜未凈，踏上去時很是動聽，很是凍聽。
咯、吱……
他一路未曾抬頭，卻沒有偏過路向。走不多時，因突聞異聲而駐足抬頭，望向那聲源傳來之處。
望那曠野之中，有十數(shù)人為一伍，原是一路商隊。
遠觀時已見人多，而近看更是不止——此商隊分前后兩輛座駕，見左右各伴行兩名帶刀護衛(wèi)，他八人各個人高馬大，身姿穩(wěn)健，想是那主人家中的護院。在之后，還隨有兩輛載滿貨物的馬車，俱是兩人同駕，兩人隨行，另有兩人坐在車尾，應(yīng)會定時與前者換步交乘。
林林總總，不計那座駕中人，已有二十二人。
遠見那一行人衣著厚實，似因二者換乘才會放慢速度并產(chǎn)生異響，凌夜便不由緘默下來。但此一默，卻見對方開始勻勻加速，便不由得邁出步子，旋即又換成小跑，默不作聲地追趕過去。
聽聞后方有人追進，這位隨行在第二輛座駕右后方的伍長頓時為之側(cè)目，可卻沒有轉(zhuǎn)頭，好似只是這樣就能看見或感知到那小子的動向一般。
“呵……呵……”凌夜小跑到隊伍后方不遠便慢慢減緩了步子，他自知不好攀人，也沒打算去求對方，便擱這一丈多點的距離跟著對方往前去。
事實上，坐在車尾或跟在馬車后面的八個家丁也早都發(fā)現(xiàn)凌夜追隨過來，不過幾人也只是回頭一看便紛紛搖頭，是微微一笑便不再多管。
“……”這位隨行在第二輛座駕左后方的護院回頭觀望了凌夜好一會兒，卻見對方便是那般凄慘模樣還如此要強，便不由為之沉默，似被勾起心中過往。但至多一息，他便恢復(fù)如常，且轉(zhuǎn)回頭去，不再多想。
此后，便再也沒人去主動或特地的關(guān)注凌夜的存在。對于他們而言，凌夜不過是根野草，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雖然此是荒野，在前路上或有隱患存在，但眼下他們剛剛出城不久，就凌夜這么一個弱不禁風的小浪乞又能掀起什么風浪，或構(gòu)成甚么威脅？再一說，便是換作他們自己，若在獨行時偶遇商隊也會選擇跟上對方，與之同行同進。如若對方不讓跟得過近，那么跟遠一些就是，也省得到時候萬一碰上麻煩還被人拿住大頭，或一堵堵個夠，跑都跑不掉。
至于凌夜是為盯梢人的可能……他們不由暗自搖頭：就那般模樣，這么個狀態(tài)，能安然無恙的跟住己方走遠一點都算他厲害。
事實上，也確如他們所想：未過多久，凌夜便被他們越拋越遠。
“唪……唪……”望著前方那個在地勢線上時隱時現(xiàn)的車隊，凌夜縱然沒有停下，但也禁不住有些心灰意冷。他不是不想跟上，也不是不能跟上，而是對方的腳程太快，而是他的消耗太多。先不說那車那馬，單是那四個跟在馬車后面的腳夫都是一路疾走，其步幅步速，又豈是他這么一個饑腸轆轆的臭小子能夠跟緊的？他便是鉚足氣力跟緊對方，想來也撐不了多遠就會被徹底拋開。所以在看他來，與其在費盡氣力之后被人甩在荒野之中獨自承受風險，還不如穩(wěn)住心境遠遠的吊在后面，從而減少體力的消耗，也好為自己留個余地。
“唪……唪……”隨著前進，凌夜的氣息也被寒風撕粗，被距離拉長，就連偶爾從口中呼出的熱氣也在轉(zhuǎn)瞬之間變成瑟骨之寒。但他不愿放棄，也不敢停下，他擔心自己若是在此時從了惰性，以后就再也站不起來。所以他輕輕的咬住牙齒，讓它們別再害怕，而后抱緊雙臂，將雙手夾在腋下，聽著那一路的清脆，將那個車影當做目標，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向前追。只是這一走，就是兩個時辰。這么一堅持，就寒日當頭。
咕嚕?！ā?br/>
前輪突停，遂見后方座駕的車夫目中一動，即刻拉動韁繩制停了馬兒。
咕嚕嚕……吱——
轉(zhuǎn)眼間，車也停，馬也頓，便見那伍長驅(qū)馬上前，停到首輛座駕的右邊：“老爺，此間為時尚早，距離前城彼鎮(zhèn)估計還有半日路程?！?br/>
“唪?！陛p笑方出，那員外便趁著仆人掀開門簾的空擋探出身子，只打眼一看這寒漫漫的日下霜原，便被那層層光景暖化了笑臉，遂扶著門框走出車廂，搓手四顧道：“就在此處暫做歇息吧。正好那邊有大樹可靠，雇來的腳夫也該累了，就地生火燒些熱水暖身，再烘些干糧將就一頓吧?！?br/>
伍長淺淡一笑，后輕輕點頭：“好。”遂調(diào)轉(zhuǎn)馬頭，踱向后方：“全員下車，稍作休整。此地空闊無人，無須挪停車輛，爾等先拿石磚擋住后輪，就地夯樁拴馬，而后再取干糧生火?！?br/>
“行?！?br/>
“得?！?br/>
“好嘞。”眾人各有回應(yīng)，而后也不耽誤，是早有分工，落手便動。
彼時，伍長也來至載物馬車前，便轉(zhuǎn)頭吩咐鄰近的兄弟道：“阿周，你帶小章小武去那林子里碰碰運氣，便是不能捉些小獸，也看看能否采摘些來?！?br/>
“好?！毕惹澳腔赝枰沟淖o院點頭答應(yīng)，隨后只向同側(cè)的小章和小武一揚腦袋便率先策馬轉(zhuǎn)后，帶頭朝那方遙遙在目的林地奔馳過去。
噠噠噠、噠噠噠……
見三位馬逞人意，伍長也不由會心一笑，遂直接翻身下馬，而后只輕輕一拍馬兒側(cè)頸便不再管它，直步向右前方的那顆大樹走去：“來兩人挖坑設(shè)灶，留兩個例行看管。”
其人話音剛落，便有一人不愿下馬：“鞥？”
“鞥？”另一人更不想動手，也轉(zhuǎn)頭示意對面的二位。
“服了……”那兩人實為無語，便一臉鄙夷的下馬跟了過去。
pia！
好一聲響亮的馬鞭，卻是那馬上二人揚鞭就甩，好不正經(jīng)的一出行徑，非但惹得兩位下馬者回頭作踹，也引得幾個家丁歡然大笑起來。
當更后方的凌夜走近二里地境時，早有車夫?qū)⑴_梯放到第二輛座駕一側(cè)，那家主員外也在仆從的陪同下來到這里，遂見內(nèi)里的丫鬟趁手將門簾掀掛起來，便扶著那小姐走出車廂。
“看你這小手凍的?！蹦菃T外著手接住女兒紅彤彤的小手，雖將她輕慢攙下，卻也免不了心疼和無奈：“早是讓你帶上圍氈和手暖，卻偏是不聽，還嫌披裘過重，穿上去像個熊崽，我看你這一路是否只憑那三張皮毯就可渡過。”
他女兒方要皺起眉頭，那丫鬟便是不依：“誒呀老爺——卻是哪壺不提開哪壺。還不怨你，若在馬車里治上茶爐，小姐便是只有披帛纏身也受冷不得?！?br/>
“嘖！”那員外轉(zhuǎn)頭嗔去，縱是心中不滿，也是待她下來之后才往對方的腦袋上拍打一下：“甚么叫做披帛纏身？你這妮子整日里口無遮攔，下次再若這般齒語輕薄、穢言滿口，我便將你賣進煙花巷柳，看你怎個說道?！?br/>
“鞥~~”這丫鬟好是撫著腦袋干擰巴，卻是轉(zhuǎn)身向小姐求情：“小姐啊~~”
哪知，連小姐也是翻出白眼，卻是直接動身去往大樹下：“便是將你賣去，我也管不得你?！?br/>
“哎呀小姐！”她慌忙追去攙扶對方，倒也低頭認錯：“夏奴好心為小姐開脫，小姐卻是不管夏奴死活?！?br/>
小姐滿懷無奈，多是搖頭一嘆：“唉……”
有見于此，那員外和仆從也禁不住搖頭一嘆，便也邁步跟去，只是言不由說：“這丫頭卻是打小慣的，若非見她模樣喜人，心性不壞，定然不會將她買入府中，反是受氣。”
“呵呵?！逼蛷臉泛且恍Γ朴频溃骸鞍⑴皇巧啦缓?，自幼聽慣了污言穢語，難免有樣學樣。但如今，她與二小姐都將及笄，常年伴讀下來也是修得慧心，算是知書達理，更不再調(diào)皮，雖說那口吻或詞匯還難糾干凈，但較之以往來說，已是大有改觀，可算脫胎換骨了?！?br/>
“但愿吧?！眴T外無奈搖頭，后撫須邁進，權(quán)將此事一筆帶過了。
觀此一隅，各有各忙：有人就近拾些細碎的枯柳干枝用作生火，有人抱著木柴和糧袋趕往樹下，旁人或在拴車遛馬，也見三人進了遠林……
無論身在何處，無論是在何時，人們的生活都各有奔頭。至于凌夜……有寒風瑟瑟，裹挾著半?yún)采碛?，也在不多久后來到那方境地前，只是停在百丈外?br/>
噠噠噠……噠噠噠……
馬蹄輕躍間，阿周三人也自西林方向趕來，先見他鞍上掛著兩只野兔，又見后二者用衣擺兜著許多山梨和青棗，是不枉此行。
凌夜沉默，循聲望去時，馬背上的阿周也慢將目光偏轉(zhuǎn)過來，但此對視也不久，便各自回眸向前程。他那時沉默，可能有心無力，是因顧不上外人，更不該有此心腸。他彼時沉默，他看得極清，所以他也沉默，卻因那人目中一閃而過的憐憫之色而漸生不甘，此一步邁出，身后便無牽無掛。
彼時，那樹下早生篝火，旁側(cè)烘烤著干糧，架上燒著熱水。而今阿周幾人來到，還擱老遠便引人注目，有見那野兔和野果，眾人亦不免相視一笑，便見三個腳夫就近擱下手里捧著的裝著熱水的竹杯，起身迎去。
噠噠……
距離近了，馬也自覺減速，待歸車架旁，阿周三人便輕聲勒馬：“吁……”
幾人也不多說，雙方也不廢話，只趁著下馬牽繩的工夫便將野物交接，而后三去栓馬，三歸樹下。
而凌夜從遠外“露頭”時，也是在此當口。
“哦？”那伍長心中有感，他站在員外身側(cè)，且面朝凌夜這邊，是以只需抬眸便能看到前者：“這小子倒也堅挺……”看凌夜那般模樣還能跟到這里，便以伍長心腸也不由暗自點頭，自認若是設(shè)身處境，必是有所不及，便向那員外側(cè)身俯首：“老爺。”
那員外是坐在小凳上烤火暖手，此間聞聲便是眉頭一挑，轉(zhuǎn)頭看去時，卻見對方朝別處揚頭示意，便不由一怔，遂轉(zhuǎn)頭看將過去。
有此一遭，火旁眾人也先后察覺，紛紛轉(zhuǎn)頭看向那邊。卻見那少年停在百步外，好是個衣衫破爛，蓬頭垢面且不說，如此之遠都可見唇口枯破，禁不住寒風瑟瑟，可不知為何，那雙眸縱是疲憊惺忪，內(nèi)里卻光采迥然。
一時間，火旁眾人好似深陷那少年眸里，卻是有些無法回過神來。只等阿周三人將馬拴在車樁之上后才紛紛反應(yīng)過來，但不等員外問向伍長，領(lǐng)人走來的阿周便率先開口道：“這小子跟著我們走了一路，只算時間也將有兩個時辰，卻是不知他那般模樣為何還能跟上?！币娂抑骱投〗阏约?，好似失語，他不由為之一默，便停在夏奴旁側(cè)，轉(zhuǎn)頭望向凌夜那邊道：“不論其他，只此一事出奇，便說明此子是個禍患?！?br/>
幾人一怔，那伍長卻是訝異，員外也是如此，但隨后便皺起眉頭，轉(zhuǎn)頭看去道：“話雖如此，卻也不該隱瞞?！币娚倌晖蝗贿~步走來，他便禁不住打量起來，雖不知有何觀證或定論，但話是如此：“出門在外，誰還沒個落魄背時。更遑論這般年少……栓子，分些水和干糧給他，再倒杯熱水一并拿去。”
“好。”仆從點頭，便取水壺將手中竹杯倒個半滿，隨后又從烘臺上撿起兩塊糧餅，便快步繞向車架那邊。
遠見有人回車，凌夜便不由步子一頓，卻見對方不是取甚么棍棒兵器，而是在翻包裹……他不由沉默，便轉(zhuǎn)頭看向那樹下幾人。初見那小姐模樣，雖是端莊卻也帶著好奇；又見那丫鬟一臉認真，似要把自己看透；遂觸及那員外目光，看見對方臉龐……
彼時，他禁不住瞳孔一縮，雖無有言辭，卻是心頭一震：那張臉，他太熟。那個人，他太恨！
是了，那員外的長相，和柳平寬實在太像。就好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可那雙眼睛……凌夜禁不住目光閃爍起來：他們確實很像，像得令人發(fā)指，令人齒冷，可是那眼角和眉尾，卻又比那個該死的老賊正氣。那人眉宇間的氣態(tài)，是溫良爾雅，是隨和平正，而不似那人——陰沉積聚，印堂晦伏。
“……”他沉默，越是篤定便越不愿意相信，可心思卻不由人——慢慢沉寂了下來，目光也隨之垂落。
“給。”栓子輕平的聲音直入凌夜的心門，他不知栓子何時來到，又在自己跟前站了多久，但卻知道：對方為何而來。
“施舍么……”他禁不住在心中呢喃，隨后慢慢移動視線，看向?qū)Ψ竭f向自己的那些東西。只可惜，那糧餅就似曾經(jīng)——破鏡難圓，那水袋形如眼淚，襯著熱水，小小的包裹中或許全是干糧，但冷硬如石棱土塊，一個接一個的砸在他的心門之上，盡都破碎，盡都粉碎。
它們落成的沙，墜積的塵，在那門前堆成一個小墳……他禁不住揚起嘴角，隨后伸出手去，盡管艱難，卻也接住，盡管艱澀，卻也開口：“多謝。”
栓子一笑，便抬手輕拍住凌夜的肩頭，卻使他人肩頭一晃。栓子不由訝然，他分明沒用什么力氣。但轉(zhuǎn)念一想，卻也猜到——許是本能在抗拒，所以才會向后一閃。
有此一遭，栓子便消了大半心思，微微一笑道：“我等所去之地甚遠，目前也只能分出這等份的食物給你。往后一路更要偏轉(zhuǎn)，若是順路，就同我們一道離開。若有去處，就此分別也好。”
栓子話語輕和，已是盡量用語氣去緩和或軟化對方的抗拒之心，卻見對方無甚反應(yīng)，他便不再多言，只轉(zhuǎn)手從袖袋里摸出兩個通寶放在包裹之上，便一笑即走：“一路小心，有緣再見?！?br/>
凌夜雖然嘴角含笑，卻有一行清淚流下，非但將他面上的污濁沖刷得涇渭分明，也讓他目中的光采黯然失色。那一瞬間，他所謂的自尊，曾經(jīng)的執(zhí)傲，全如決堤之水，潰不成塵。
“多謝……”彼時，他對那施舍第二次道謝，隨后抬頭，看住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多謝?！?br/>
他分明是在道謝，卻將手中的糧餅、那感謝的恩由攥成碎渣。他分明在笑，可又無笑容。
人在失去多少東西之后，才會明白自己賴以為人的種性在哪里。而那一天，他真正明白，也徹底了解：自己，是一個孤寡薄涼的家伙兒。
“呵?！彼唤Τ鲆宦?，此時看來，無論是父親的死，母親的離去，還是家的消失……他不是不能承受，只是不愿接受?？蓵r間長了，也慢慢接受，并學會接受了。所以這一切的一切都沒能擊垮他心理的防線，更不能瓦解他心中堅守的信念?？芍钡浇袢?，直到此時，他才憾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能承受。甚至無法承受?？蛇@不能承受的根源，卻是因為自尊，卻是因為自傲！而非是因為……那種種失去的美好。
“原來自己——竟是這樣一種人……”他無法遏制的在心中自我否決，而后邁步前去。
沙、沙……
只兩步而已，他便如行尸走肉，當目里又被空洞據(jù)有時，他明明意識已混沌，思緒歸無，卻又禁不住自我懷疑，去不斷的處決自己：相比于失去父親，失去一切之后積累出來的痛苦，竟不比那時，被人施舍的萬分之一。原來那痛苦，叫做認清自己。原來這恨意，竟可以沉重到讓自己無法呼吸……
撲通。
他突然一頭跌倒，趴在這寒霜之地，墜入那心中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