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能早點(diǎn)發(fā)現(xiàn)外婆的病，如果她能多關(guān)心一下外婆，外婆就不會死……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記得是怎么走出醫(yī)院，外面竟然在下雪了，渝城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華燈初上，這城市燈火闌珊卻又擁擠的夜，陸小余夾雜在擁堵的車流中，緩慢而執(zhí)著地向前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直走著，直到遇到紅燈才停下來。
前后左右都是車子，她動彈不得，茫然地站在路中間，直到信號燈早已經(jīng)變過，周圍的車不耐煩，開始按喇叭，她才拖著沒有知覺的雙腿繼續(xù)往前走。
手機(jī)在包里堅(jiān)持不懈地震動，她愣了半晌才想起應(yīng)該接電話拓。
顫抖又無力的手摸了半天，才將手機(jī)摸出來，卻又沒握穩(wěn)落在了地上。
濕漉漉的地面，她撿起手機(jī)，凍得發(fā)麻的手指吃力地按了接聽鍵慘。
“老婆?！彪娫捓锏统恋穆曇?，帶著一抹輕快的愉悅，“下雪了?！?br/>
陸小余死死攥著手機(jī)，不愿意松手，好像這一松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他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說，“我在回來的路上了，先去吃飯?jiān)偃タ醇揖甙桑跹┮曰疱?。?br/>
陸小余的眼淚突然就涌出來，忍不住嗚咽了一聲，董郁庭嚇了一跳，“小余，你怎么了？”
她沒有回答，固執(zhí)地流著眼淚。
“出了什么事情？你別哭，我馬上就到家了，小余……”
他的聲音近在她的耳畔，喚著她的名字，焦急不安。
陸小余捂著嘴，眼淚淌滿手心，她壓抑著自己的哭聲，好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董郁庭……這幾天讓我冷靜一下，求求你……”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只有變得沉重的呼吸聲，她幾近麻木地又重復(fù)了一遍，電話那頭卻還是可怕的沉默。
陸小余終于受不了地掛斷了電話，突然疾步朝前走著，冰涼的雪花被刺骨的冷風(fēng)密密麻麻吹在她臉上，仿佛一根根針刺得她體無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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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又重復(fù)過完了這半生，從記事開始，到工作以后，如同電影畫面一般在她眼前一幕幕出現(xiàn)。
她夢到了外婆，夢到了雷崢，夢到了陸彎彎，以及那個讓她的人生發(fā)生天翻地覆改變的陌生男人，那荒唐的一夜。
突然，眼前的畫面全部消失了，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外婆突然出現(xiàn)，滿臉是血，手腳浮腫，就跟她去世時躺在病床上一模一樣的灰白的臉，怒視著她，冰冷的斥責(zé)，“都是因?yàn)槟?，是你把我氣死的！我辛辛苦苦將你養(yǎng)大，卻落得這么一個下場！”
陸小余拼命搖頭，想要說話，喉嚨卻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急出了滿頭大汗。
“小余！”一道焦急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遙遠(yuǎn)又虛幻，卻莫名有些熟悉。
陸小余猛地驚醒，坐起身，后背一片汗?jié)竦臎鲆狻?br/>
董郁庭坐在床邊，蹙眉關(guān)切地看著她。
“做噩夢了？”
陸小余偏頭避開了他快要碰到她臉頰的手掌，手指悄悄攥緊了被子。
她想起來了，這里是酒店，昨晚不知道在雪夜里走了多久，最后隨便找了一家酒店開了間房，倒頭便睡了，連鞋也沒脫。
“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手機(jī)也關(guān)機(jī)，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董郁庭?！标懶∮嗤蝗晦D(zhuǎn)頭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凝視著他冒起了胡渣的臉，眼神倦怠，有可能因?yàn)樗臎]有回家找了一整夜，陸小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陣?yán)⒕巍?br/>
“我在?！彼麛科鹆酥保曇舴湃崃艘恍?，伸手握住她的手，觸及到一片冰涼的汗?jié)瘢挥傻冒櫫税櫭肌?br/>
“外婆去世了?！?br/>
她輕聲說，自以為已經(jīng)平靜的心情，胸口又傳來一陣悶痛。
握著她手的力道一緊。
“在我的面前，就在我面前，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吐血倒下，然后搶救無效去世，我甚至，都沒能在最后好好說她說說話?！?br/>
她削弱的肩膀顫抖不停，董郁庭看著她微陷的眼眶，布滿血絲的眼球一片空洞和干涸，聲音是痛哭之后的沙啞。他心里難受得不行，心疼地摩挲她的臉頰，“人都避免不了生老病死，你一定要振作，外婆在天上看到你這個樣子，會難過的?！?br/>
他一手摟著她的肩，一手安慰地?fù)崦暮竽X勺，將肩膀給她依靠。陸小余輕靠在他懷里，睜著眼睛，卻是一滴眼淚也沒有。
哭夠了，昨晚哭得快要斷氣，迷迷糊糊都沒有意識到什么時候睡著的，眼淚潮退之后只剩下心里滿滿的迷茫和悲涼。
陸小余深呼吸一口氣，推開了他，沉默半晌說，“這兩天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可以嗎？外婆的葬禮我自己操辦?！?br/>
董郁庭凝眸望著她，心里有絲異樣，但沒有多想，只以為是外婆去世她傷心過度，想要一個人獨(dú)處的心情他理解。
“好。”董郁庭牽著她的手，看著她白皙的手指，涼透的觸感，這才想起說，“那也得回家先換衣服?！?br/>
陸小余瞥了一眼身上的家居服，昨晚就穿著這個在街上走了一路，像一個瘋子。
她點(diǎn)點(diǎn)頭，任由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牽著她的手走出去。
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從臥室出來的時候看見董郁庭站在窗前抽煙。
“去哪，我送你。”他摁滅煙頭走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拖著行李箱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像是在逃離。
這個認(rèn)知讓董郁庭皺了下眉頭，不過很快便說，“注意安全，有事打電話給我?！?br/>
“好?！?br/>
陸小余一口氣走進(jìn)電梯，下降的失重感令她的心也往下狠狠沉了一下。
她不敢多看他一眼，生怕會不舍得走，會忍不住撲進(jìn)他懷里哭訴自己好累，心里好累……
付小樂帶著陸彎彎是在傍晚的時候回來的。
陸彎彎老遠(yuǎn)看見她，就小跑著飛撲進(jìn)她懷里嚎啕大哭，周圍的路人紛紛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她倆。
好不容易調(diào)解好的情緒，悲傷再次被她的哭聲引了出來。陸小余的眼睛也紅紅的，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哽咽道，“彎彎不哭了，跟媽媽去看外婆最后一眼吧?！?br/>
外婆以前說過，她百年以后就將她的尸體火化，骨灰盅和許樨放在一起，這樣，在另一個世界她也可以照顧許樨了，不用一個人呆在漆黑的地底下。
尸體明天就要火化，葬禮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外婆生前沒什么朋友親人，通知來參加葬禮的，除了她的一個閨蜜，還有就只有許家的人。
正好，她也很想問問貝思到底和外婆說了什么，為什么她一回來就激動地要讓她和董郁庭離婚？
從殯儀館回來，到了酒店，付小樂坐下喝了杯水，便起身說，“我要去辦點(diǎn)事，你和彎彎兩個人沒問題吧？明天一早我就過來幫忙?！?br/>
陸彎彎已經(jīng)哭得睡著了，陸小余將她的鞋子脫了，小心翼翼地抱到床上，“嗯。”
付小樂本想問問她和董郁庭是不是又吵架了，為什么她會一個人住在酒店，可陸小余疲憊的神色，讓她不忍心再提傷心事，增添她心里的痛苦。
從酒店離開，是晚上九點(diǎn)多。付小樂打車去清溪陵園，買了面包在車上啃。
昨晚剛下過雪，今天雪停了，地面都是濕漉漉的，她的鞋子踩在地面的枯枝落葉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郊外聽著十分寂寥。
付小樂沿著小道走上去，手里捧著母親最愛的玫瑰花，還有父親喜歡喝的酒。
遠(yuǎn)遠(yuǎn)的，她看見兩道身影站在她父母親合葬的墓碑前，黑色的兩團(tuán)人影，即使天色很黑，即使距離不近，她也一眼就認(rèn)出了其中一道，如遭雷擊般定定地站住了。
“小叔，我們回去吧。”另一道人影開口說，“你的腿腳不方便，站久了不好?！?br/>
“嗯?！蹦堑廊擞按判杂值统恋纳ひ簦箬浦照?，緩緩地轉(zhuǎn)過身。
付小樂手中的花和酒一下子落在了地上，酒瓶啪的一聲摔碎，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醇厚醉人的香氣。
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