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是素雅的青色,柳上邪一身白袍,青白相襯,沈卿塵不禁有些看呆了。柳上邪臉上如刀刻般棱角分明,亭中靜靜放著一笛。沈卿塵識得此笛,正是同柳上邪形影不離的那把。
柳上邪輕輕抿唇,吹起一曲。起風了,風攢動著柳上邪漆黑如墨的青絲,掩去了他的眉眼。
沈卿塵知道,是《廣陵散》。
笛聲很悠揚,沈卿塵感受到了那隱藏的淡淡哀傷。他索性走了出來,低迷道:“紛披燦爛,戈矛縱橫,奈何柳兄卻生生竄改了原意,成了如此哀傷溫潤的曲子?!?br/>
柳上邪聽到那聲音,回眸。
沈卿塵著一身玄色衣袍,胸口出秀著幾朵暗紅色的杜鵑花。面色固然還是慘白如紙,那唇卻是白中透紅。柳上邪如墨的眸子里有過一絲羞澀。想著從前喂藥的種種,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目的不是那么純粹!壓下這一閃而過的邪念,柳上邪停下手里的笛。
“你……醒了?!痹具€想著沈卿塵醒后再綁起來關他幾天的,為了那門上厚重的馬糞,為了他的無知,更因為他打擾了母妃的清凈??墒?,當看到活蹦亂跳的沈卿塵站在自己面前時,他竟然遲遲開口的卻是這幾個字。
沈卿塵也楞了。按理說,他不應該把自己大卸八塊,五馬分尸什么的么?沈卿塵還不知道璧昉閣的事情,可單單是抹馬糞這一件事,還不足以讓柳上邪惱羞成怒么?
“……嗯?!鄙蚯鋲m的面色有些不好。這柳上邪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柳上邪卻是再說不出什么話了。
“對了,”沈卿塵雖然覺得事情古怪,不對,是十分的古怪!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林問政呢?念慈呢?不會是看小爺我睡得正香……”
“沈卿塵!”柳上邪的臉上有了一抹慍色,沈卿塵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柳上邪,四周的氣息沉重得壓得他抬不起頭來,“動點腦子,好好想想這一切吧?!?br/>
“啥……”沈卿塵剛想開口,柳上邪便執(zhí)笛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看著那張冷若冰霜的面孔,沈卿塵突然覺得好面生。
至于么,發(fā)這么大脾氣
柳上邪在確定沈卿塵已經消失在自己視野之后,背過身去,掏出一條絲布捂在嘴上,片刻肩膀輕輕顫了顫,他抬起了頭,嘴角掛著絲絲血跡,面色更加蒼白。
柳上邪看著絲布中殷紅的血液,笑得風輕云淡。
還是反噬了么……
*
老者站在御風前。
御風的青絲混合著血跡撒亂的披著,臉上毫無血色可言。
“為了他,這樣做值得么?”
御風聽到響動,微微抬起了頭,眼神中越發(fā)的暗淡:“或許,值得罷?!?br/>
“混賬東西,你三歲隨我習武,六歲身懷絕技,被派到中原,不是讓你由著性子瞎玩的!”老者身影一閃便到了御風面前,他抬手撫了撫御風額前的青絲,迫使他的眼睛對著自己,“這關乎著咱們國家的興亡,你難道也不管不問”
“我……”
“行了,不必再說,我對你很失望,”老者搖了搖頭,“本來還打算救你出去,現(xiàn)在看來,免了!”
老者說完,輕嘆一聲,身影一閃,不見蹤跡。
御風緩緩閉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師父是什么下場??赡?,此話一出,連母國都容不下他了……
也罷……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有鎖鏈響動的聲音,御風這才睜開眼睛,緩緩朝著牢房外望去。
他來了。
柳遠之還是一身龍袍,不過今日的卻換成了黑色,用金色的絲線勾了龍的輪廓。
御風的目光停留在柳遠之的手上。那是一根烙鐵棍。
“呵……”御風笑了,柳遠之卻看出了那涼薄之意。他感覺自己心口好像,被什么硬生生撕裂了。
“不許笑!”柳遠之冷冷開口,心中的那一絲的痛感,終究被惱怒硬生生壓了下來。
“皇上……”御風的氣息漸漸淡了下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br/>
“哼,怎么,這么想死么?”柳遠之露出一個極其暴戾的笑魘,“你想死,朕偏不。朕要看著他們親自來贖你!”
御風搖了搖頭,孱弱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終究不了解自己……
“怎么,傷情了?也不想想當初你做的那些事情,想想朕的千萬臣民,皆是因為你!因為你而戰(zhàn)死沙場!”柳遠之的眼眶有些紅腫,聲音喑啞。
御風承認,他是一個治國明君,他懂得百姓苦衷。可……自己呢?他的苦衷,又有誰能放下身段去探求呢?答案是否定的。
“呃……”御風的心口處突然貼上了東西,滾燙。
他低頭一看,是柳遠之手里的那快烙鐵棍。通紅的鐵片貼在他的胸口,御風吃痛,冷汗涔涔卻也沒有言語。
畢竟……多說無益。求饒那本就不是他的風格。
柳遠之親眼看著那塊皮被灼燒得鮮血淋漓,周圍起了泡,而面前的他卻一聲不吭。柳遠之的太陽穴突突跳著,雖然遲疑,但還是放下了烙鐵棍。
胸口大片大片的皮已經脫落,肉也成了漿狀向外翻卷,猩紅的鮮血順著之前的鞭痕流下,御風緊緊咬著唇,努力不讓自己出聲。
柳遠之的手撫上了他的胸口,輕聲呢喃道:“疼么……”
御風在柳遠之身邊待了數(shù)載,又怎么不知道他的伎倆
“賤民叩謝皇上不殺之恩……”御風語氣暗淡,那譏諷的笑容刺得柳遠之生疼。
“……”柳遠之不語,極淺的褐色眸子陰郁,良久,他抽回手,拂袖而去。
御風看見,柳遠之眼底濃重的厭惡之色。他垂下頭,苦笑。
現(xiàn)在的自己,真真是無路可退了……
*
沈卿塵依舊活蹦亂跳,絲毫看不出是中蠱之人。依舊是該吃吃該喝喝,連柳上邪也經不住贊嘆生命力的頑強。他突然覺得沈卿塵比那墻角的蟑螂更勝一籌。
事情雖然都向好的地方發(fā)展,可柳上邪每天還是不得不給沈卿塵接一琉璃盞底的血。
柳上邪知道,沈卿塵這人雖然大大咧咧的,可并不傻。怎么騙他將這一琉璃底的血喝下去,還是個大問題。
想到這里,柳上邪輕輕搖了搖頭,暗暗嘆了一聲。
沈卿塵自從醒了以后,發(fā)現(xiàn)這府中的奴仆和侍衛(wèi)看自己的眼神都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
起初他也沒有在意,以為是自己英明神武,使得這些人對自己敬而遠之。
可他漸漸發(fā)現(xiàn)不是這樣。大家看沈卿塵的目光之中摻雜著惶恐。他不禁好奇的摸了摸自己的臉。
難道我臉長的太嚇人了?
沈卿塵不知道,經過璧昉閣一事,尤其是柳上邪當初親自將沈卿塵從眾人面前抱走,眾人不明白事理,皆是認為柳上邪對沈卿塵的感情不一般。
的確,能夠在柳上邪門上抹了馬糞,在人家母妃故居里睡了一晚上的人,還能活到現(xiàn)在,也確實是個奇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