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一個笑話：先前部隊干部轉業(yè)，是要填一張表的。上面除了姓名年齡出身成分那一套之外，還有一項叫有何特長。一個要轉業(yè)的指導員尋思了半天，便在那一欄里填了“特別能開會”。這事聽起來好笑，可琢磨琢磨卻覺得那指導員挺實在，也挺符合他的身分。你若是個司務長，填上特別能開會，就不怎么太真實。

    開會這件事，聽上去不難聽：干嘛去？開會去！干嘛去？打醬油去！那就兩股勁。你覺得打醬油不如開會體面，有分兒。

    我特別喜歡開會，是剛當兵的時候。那時候天天搞訓練，立正、稍息、向右看齊那一套。特別那個正步走，你是天才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走得很規(guī)范。老兵們?yōu)榱孙@示他們的業(yè)務熟練，往往要你將腿抬起來，他一個個地給你糾正。待十多個人都糾正完，就累你個小半死。這時候就特別想開上它幾天會，背背“老三篇”什么的。

    開會是我黨我軍的光榮傳統(tǒng)。所謂共產(chǎn)黨的會，國民黨的稅。如果讓你二者必選其一的話，我相信還是選擇開會的多。上級有個什么需要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的新精神，開個會，一傳達，明白了。不開會呢？你只能傳口令，傳到后邊兒，弄不好還給你傳走了樣兒。本來是林彪的老婆葉群，你傳成了林彪的老婆一群，那就南轅北轍。

    過去傳達個新精神，都是先黨內(nèi)后黨外、先干部后群眾的。你比方林彪外逃了，基辛格訪華了，都是按照這么個程序傳達的。所以黨員、干部比一般群眾開會多。這一方面是種待遇；另一方面，是先讓他們心里有個數(shù)，你想不通的時候他能給你做些解釋性的工作。

    還有些形勢報告會也不錯。過那么一段聽上一場，能知道許多國際國內(nèi)的事情。我曾聽過一位“九大”的政治局委員作報告，他上來就說：同志們，告訴你們個好消息，我國的所有糧庫都滿了，我們既無內(nèi)債又無外債了！打上個三年兩年的仗也不怕了，聽上去特別來勁兒。

    一些總結表彰性的會也挺熱鬧。我干過幾年文字秘書，經(jīng)常給首長寫個講話稿什么的。那樣的會都在年底或年初開，我一般都這么寫：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團結戰(zhàn)斗的××年過去了，新的一年開始了……你可以說我的小說隨筆什么的不深刻，但不可以說我的語言不流暢。這里面的基本功就是那時練出來的。

    經(jīng)常地開會，能培養(yǎng)出一批特別能講話和作報告的人。作報告這件事還容易上癮。我們那個政治部主任，要是一個禮拜不作報告，他就會在辦公室里坐立不安，走來走去。若干年后，我在一篇小說里曾這么寫他：這日子過得！連個會也不開，太單調(diào)了，太乏味了，真想到大街上喊一聲：同志們！形勢就這么個形勢，情況就這么個情況，啊……

    一些離退休的老同志也比較喜歡開會，一些可參加可不參加的會他也要積極參加。這一方面說明他們的組織紀律性都比較強；另一方面他們的觀念里也有開個會才能表明自己還是這個單位里的人的感覺。

    如今新聞傳播工具發(fā)達了，不開會也能知道天下大事了，各種各樣的會開得少了。我們偶爾會覺得少點什么。我所在的創(chuàng)作室，是個松散管理的單位。作家們平時要么深入生活，要么坐在家里搞創(chuàng)作，同在一個單位，卻很少有見面的機會，有時候竟一年見不了兩面。這時候就想，還是開個會好，學學鄧選了，研究研究我省的長篇創(chuàng)作怎么辦了，否則就覺得不像個正經(jīng)單位似的?？梢_得太多呢？也不好，很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