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個子不高,開口時妍姬一眼并未瞧見,等到仆役們讓開目光略微下沉才望見一鶴骨霜髯的老者穩(wěn)步走來。
他走到門口,做出向里迎的手勢,笑道:“淑女請進吧?!?br/>
“剛說女子不能進還要無理動粗呢,都是玩笑么?”妍姬饒有興致地望著那老者,你親自出來,說明剛剛那番話是起了作用了。仲喜感到妍姬有些放肆了,拉了拉她的衣袖,向她搖頭。妍姬仍然看著那老者,表情略有復(fù)雜。
子黔告訴我時我還不信,可現(xiàn)在親眼所見,這叔文臺的現(xiàn)任主人真是你。晏子啊,先君父在時,常說起你的事跡,這幾年君上亦是。我聽著你的故事長大,尊敬著齊國那個身材矮小卻內(nèi)有乾坤的你,可你如今卻做出這等讓我看不起的事情。齊侯讓你管這叔文臺,你同意了。明明同樣看不慣這怪規(guī)矩,齊侯不許改,你也屈服了。當(dāng)年英勇神武雄霸諸侯的晏子,去哪兒了呢?
晏嬰看妍姬眼中失落慍怒譏諷交加,有些奇怪。驚訝之余又若有所思,片刻后恢復(fù)正常:“叔文臺是對弈的地方,歡迎所有弈手,怎會計較男女之別的。只不過女子下棋者并不多,這賤奴沒什么見識,才會一時糊涂,唐突了淑女。”晏嬰稍微側(cè)頭,“丁,今日犯了錯誤,你可認罰?”
之前和妍姬對話的仆役連忙跪下,道:“小人辦事不利,請主公責(zé)罰。”
晏嬰瞇了下眼:“好,你既犯錯就該罰,不過叔文臺是講理的地方,罰也罰個明白。說說你自己犯了何錯?”
“小人無知,請主公明示?!?br/>
“你今日犯了三個大錯,雖是為了避免打擾內(nèi)里貴人興致、但情急之下沒有弄清身份就誤以為淑女是來看熱鬧的直接攔下,這是第一個錯誤;攔人不當(dāng)、無奈之下玩笑逼著淑女離開,這是第二個錯誤;沖撞了貴人,淑女不悅,我要罰你,他人必覺得淑女心胸狹隘,得理不饒人。你的不當(dāng)行為卻損了淑女的賢德之名,這是第三個錯誤。自己下去領(lǐng)板子吧?!?br/>
妍姬看著晏嬰,剛剛丁回話時她分明看到了晏嬰眼中的滿意,這主仆二人的言辭雖未提前串過,但顯然彼此都明了對方的心思。為了迎接庚子對弈,整個三月都是叔文臺的弈棋日。尋常弈手會在白日弈棋,棋藝高者或是身份尊貴的人會在日落后弈棋。愛熱鬧的人是多的,所以有膽大的人在夜里來看熱鬧也頗為正常,而對于看熱鬧的人,叔文臺的確有允許和拒絕進入的權(quán)力。晏嬰的話,分明是在說丁行為合理,并無不當(dāng)之處,倒是妍姬過分為難他了。
晏嬰面容慈祥,對妍姬說:“淑女既是來對弈的,千萬別被這等賤奴毀了心情,請往里吧。”
妍姬想起以前聽公子林說晏子勸齊侯饒過養(yǎng)馬人一事,和今日所言如出一轍,開口道:“好了,今日之事不全是他的不是,就饒了他吧?!闭f罷不再找麻煩,碎步入內(nèi),任由晏嬰略去了靈公那段。
反正也不是來找茬的,不管了,就在今日挫敗幾個弈手,引起注意,再參加庚子對弈,決勝世子駒吧。
館內(nèi),眾人異樣的眼光像箭般射了過來。剛剛門口的對話他們都聽到了,叔文臺女著男裝的規(guī)矩是他們默認的,追究起來也算是他們定的,如今妍姬硬是著女裝進入,明擺著是要駁他們的面子。而那幾位被戳穿的女子更是不滿,叔文臺內(nèi)雖然不論身份,可但凡是個明白人就該知道她們身份尊貴,如今被這個突然冒出不知禮節(jié)的小丫頭當(dāng)眾戳穿,還和當(dāng)年靈公的禁令扯在一起,實在是不可饒恕。
仲喜不悅,身板挺直,眼神凌厲,逼得不少人收回了視線。就算是不說話,她身上也有著讓人不敢僭越的魔力。
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戌時到了,叔文臺的門關(guān)上,一小童敲鐘三下,宣告夜間弈棋開始,令在內(nèi)的人自由選擇對手。來的人多是和人約好的,妍姬一時竟不知找誰對弈。主動找人攀談的事,她鮮有做過。況且經(jīng)剛剛那么一鬧,就算她愿意找人,人家也不見得愿意理她了。
正在后悔方才該低調(diào)點的時候,一個溫潤的聲音響起。
“淑女可愿與敝人對弈?”
拖我出這尷尬境地,聲音親和有禮,定是位謙謙君子。
“求之不得?!卞дf著轉(zhuǎn)過身去,見身后立著一白衣少年,轉(zhuǎn)瞬覺得剛剛失態(tài),后悔應(yīng)得那樣快。
要說模樣好,自己幾位兄長,還有那戰(zhàn)地俊才——呂黔,她都是見過的??裳矍斑@人,不似呂黔英氣逼人,卻勝似姬午寬和踏實,更有姬林楚楚謖謖之風(fēng)。若子黔是天上的星辰,皎皎明亮,那這人就像云彩,真切又虛無,厚實又輕盈,復(fù)雜又純真。
“淑女這邊請吧?!蹦侨讼蚯白?,步子輕巧而穩(wěn)重,妍姬看他,也覺著他像走在云彩之上,怕他幾步走到天那邊去,趕緊跟上去了二樓。
“那邊開始了么?”一樓角落里藍衣男子翻開前幾日偶得的棋譜,邊看邊道,“這么看得起她,可別丟人才好?!?br/>
晏嬰轉(zhuǎn)身看向妍姬去的方向,瞇起雙眼:“晉國貴客,這等禮數(shù)吾等應(yīng)該的。”
二樓西南角,仲喜立于妍姬身后,兩名著男裝的女子在白衣少年身邊。
少年禮讓妍姬,讓她執(zhí)白子先行?;蚴禽p敵,或是分神,不經(jīng)意間妍姬連輸好幾子,不到一盞茶時間,白子比黑子少了一大半兒,顯然撐不了多久了。
一樓角落,小童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藍衣男子鄙夷地看著眼前的棋盤,道:“這拙劣的棋藝,她真是晉國公子妍?”他們差人往來其間,將妍姬二人的走棋復(fù)制在面前的棋盤上。本想看個熱鬧,誰知白棋落子平平,這么快就顯出了敗勢,他轉(zhuǎn)過頭道:“看來她不過是本國一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晏子,你看走眼了?!?br/>
晏嬰摸著自己的胡髯,搖頭道:“她齊腔雖然標(biāo)準(zhǔn),但世家貴子誰不會幾國口音呢?公子妍左眼的傷疤,先生也是知道的。這女子雖無頃夫人驚人之貌,卻有頃公英年之姿,再憑那眉眼間和當(dāng)今晉侯的三分相似,錯不了的??v是公子妍,畢竟也是個及笄少女,見著美男子分神大意也是情理之中,先生且看下一局如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