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縹緲孤鴻影
第二章忽然驟雨洗白骨其三秦趙
飛槎臨行前,信文侯曾親自召見了蒙醇,授以秘策。
那天陽光燦爛、晴空萬里,是個適合飛槎航行的好天氣。然而當蒙醇身處信文侯府邸那間掩在重重簾幕、裊裊青煙中的大堂里時,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一絲透骨的陰寒。
當時堂上只有兩個人,除了堂下一身甲衣的蒙醇,就只有堂上安坐的那個裹在錦袍里的男人
——這個男人看起來不過中年,雖然膚色微黑,但是儀表堂堂氣度不凡,是個比櫟陽宮中那位看起來更像一國之主的男人——其實所有人私下里也都清楚,秦國真正意義上的一國之主也正是蒙醇面前的這個男人??梢哉f,如果沒有這位文信侯幫襯謀劃的話,櫟陽宮里那個秦國最高的位子,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輪到現(xiàn)在宮中的那位來坐的。
文信侯以商賈起家,輔佐當今秦王而封侯拜相。平日里的文信侯總是臉帶笑意,令人如沐春風。當時堂上的他也是帶著如此暖人心田的笑容看著蒙醇。然而蒙醇知道決不能小看這笑容,更不能輕易的迷失、松懈在這笑容中——兩代先王的崩絀,在秦國至今仍然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而話題的中心正是這幅暖人的笑容。
“蒙將軍,”那天文信侯笑著對蒙醇說:“此去邯鄲,迎回質子和夫人,要辛苦你了。”
“不敢。”當時蒙醇急忙拜伏在地,“秦、趙兩國和睦既久,迎回質子一事已事先照會趙趙國國君也已經(jīng)準允了。想來此去迎回質子和夫人,一路必然是暢行無阻了。請大人放心?!?br/>
“呵呵,”文信侯聽了蒙醇的對答,輕笑了一聲,搖頭道:“和睦既久?不過是一時打不起,也打不下罷了。秦人也好,趙人也好,幾百年的仇寇敵國,又豈是說和睦就能和睦起來的?若是有機可乘,恐怕誰都想爭著搶著去滅國屠城吧?”頓了一頓,他又輕嘆道:“聽聞趙國新制的神機兵‘騰空’,兵鋒銳利啊——”
蒙醇趕緊低頭,回道:“蒙醇淺陋,請大人示下?!?br/>
文信侯又笑了一聲,隨手扔給了蒙醇一只蠟封的竹筒,說道:“蒙將軍不用如此拘謹,我們不過是隨口聊聊而已。就如蒙將軍說說,這一路上下關系已經(jīng)打理清楚了,想來除了舟車勞頓外也不至于有什么節(jié)外生枝了。蒙將軍到了邯鄲,不妨趁著閑暇,四處領略一番趙國風光啊——我在櫟陽恭候將軍歸來——”
蒙醇回到自己家中,拆開竹筒一看,竹筒內只有一張絹紙,上面寫著:“廿九”、“陳麟”、“飛騎鼻祖,域內稱尊”三行小字,一時有些莫名其妙。
之后蒙醇登上秦國飛槎,一路飛躍洲界大海,到達趙國首都邯鄲,拜會趙王,面見質子公子贏及其母親夫人趙姬后,才突然反應過來——“廿九”正是蒙醇將要從邯鄲返程的日子,而“陳麟”卻是邯鄲城中一條僻靜長街的名字——至于那句“飛騎鼻祖,域內稱尊”,則在蒙醇那日微服前往陳麟街遇到那個乞兒裝的間客時才理解:原來是接頭時的切口最新章節(jié)。成功接頭之后,那乞兒悄悄塞給了蒙醇一個包袱,便匆匆消失不見了。
等蒙醇回到驛館打開后才發(fā)現(xiàn),包袱重包裹著兩塊青銅雕牌——原來卻是兩塊兵符!兵符是收納的神機兵的機關道具,只要以特定的手法和密咒,就能借由兵符召出待機于虛空中的神機兵。
當時蒙醇便悚然失色,聯(lián)想到文信侯臨行前的話語,哪里還不知道著間客交給自己的正是從趙國內盜出的新制神機兵“騰空”的兵符!
自從上古第一位機關師制成這種以道術為神魂、金石為軀殼的巨大機關人偶以來,神機兵以其移山倒海的傾世威能,一直都是諸**力之核心。戰(zhàn)國諸雄何以分其高下強弱?看得便是一國甲士多寡、神機兵品級高低。秦、趙兩國自古交戰(zhàn)不休,中洲王朝鼎盛之時,還能以王道壓制四方。目下周失其鹿,諸國并起,秦、趙的恩怨便再也壓抑不住,爆發(fā)了出來。雖然自從三代秦王前一場大戰(zhàn),兩國互有輸贏,誰也奈何不了誰,針鋒相對的態(tài)勢便漸漸趨于寧緩,但是私底下的較量、暗戰(zhàn),卻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其中,又以相互刺探神機兵的制作、強化,最為激烈。
當時蒙醇平復了一下心情,立刻將兵符妥善藏好,然后面不改色地帶領使團向趙國國君辭行,然后登上飛槎,往秦國方向飛去,一路順利通暢,居然沒有一點波折。
然而眼見著飛槎就快越過青洲界邊境,進入瀛洲界的秦國國土時,自趙國內鏡追來的兩艘飛槎還是攔了過來,并且二話不說便向秦艦開火。
蒙醇當即下令還擊——此來趙國,原本只是迎回質子公子贏,所搭乘的這艘飛槎只是專注于裝飾的儀仗用艦,武備少得可憐。
不過好在趙國來艦似乎也是倉促之下才趕來的,只是速度較快的輕型飛槎,武備也沒有比秦艦高出多少,一時間兩方倒也相持不下。
蒙醇吩咐將飛槎上的炮眼全開,隨軍術士將炎爆符與落雷符不要命地從炮眼中噴射而去,在半空間織成了一道火焰雨電弧匯成的鐵幕,阻擋著趙國飛槎。
蒙醇正在艦橋上指揮著秦軍應戰(zhàn),忽然一個年輕卻陰冷的聲音在他背后響起:“蒙將軍,這一次除了接我回櫟陽,將軍在趙國還有什么別的事情嗎?”蒙醇循聲望去,原來是公子贏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他的身后的陰影里,冷著一張臉問,“我爹在櫟陽,有沒有增添寵姬?”
蒙醇擺了擺手——他此刻正忙著指點手下,便隨意回了一句:“此間戰(zhàn)況緊急,流失無眼,公子還請回到艙內歇息吧——”老實說,蒙醇對這位緊要關頭仍在關心秦王納妾添寵的公子贏多少有些無語和不屑。
剛到邯鄲見到這位公子贏和他的母親趙姬時,蒙醇就掩不住地有些失望。公子贏是秦王在趙國為質時與趙姬所生的嫡子。后來秦王在現(xiàn)在的文信侯幫助下潛回櫟陽奪得大位時不知為何居然沒有帶上趙姬母子,趙國在惱怒之余,便趁機與秦王商議留公子贏在邯鄲繼續(xù)為質,直到今日歸國。
趙姬是個美麗不可方物的女人,然而底子里在蒙醇看來淺薄粗鄙,見識不過如同尋常村婦。而公子贏,則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黝黑消瘦、體態(tài)佝僂、沉默寡言的少年——他的形象、氣質是如此寒磣鄙薄,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國君主的嫡子,倒像是山野中的一只猴子。
蒙醇回過頭去,正要繼續(xù)發(fā)號施令,突然頸子里一陣冰涼刺骨,接著一個邪魅的聲音滲進了他耳中,“蒙將軍,這一次除了接我回櫟陽,將軍在趙國究竟還做過什么別的事情沒?我敬愛的父王又到底有沒有增添寵姬,甚至是——為我添上幾個兄弟姐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