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宏圖掏出絲帕，掩著口鼻，跟在天牢監(jiān)守身后，小心地踏進那陰暗潮濕的牢房。

    聽到晉陽公子被皇上下了大牢這個消息時，他正在王府里接過王妃遞來的一杯茶，王妃是他的結(jié)發(fā)夫妻，與這個王朝王族里幾乎所有的結(jié)發(fā)夫妻一樣，他們每月十五，在正妻的房里度過。他記得當(dāng)時，自己正將茶杯接到手里，慢慢吹開上面的浮沫，輕輕抿了一口，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在公子府中喝到的“青松霧”，兩下一比，不由皺眉道：“這是什么茶，怎的沒滋沒味。”

    “是王爺平日常喝的‘六安茶’，往常都喝的好好的，今兒個怎么倒挑起毛病來？”王妃的笑容有些黯然，蕭宏圖注意到她今日的妝面化得比平日濃，珠翠滿頭，綺羅裹體，可冷眼一看，卻讓人覺得那亮色都讓這身衣裳和首飾奪了去，人倒顯得越發(fā)憔悴黯淡。他打量著自己的王妃，疑惑不知從何時開始，當(dāng)年那個臉色紅潤的少女，就讓這光鮮的服飾，一點一點奪去屬于自身的亮采，年月一久，那亮采便黯淡無邊，那眼里嘴角一抹令他憐惜的嬌憨神色，逐漸的，為小心翼翼的謹慎和皇室女眷，千篇一律的雍容華貴所取代。

    難道年月這種東西，就如鏟子一樣，一層一層，將人外在的光鮮鏟去么？他又莫名其妙想起公子府內(nèi)那個美若艷陽的男人，那個人，卻正好相反，年月一層層鏟去的，是原本的青澀和懵懂狠絕的神情。他原本就是這天啟朝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男子，那種美，以前還為逐日增加的陰鶩寒涼所遮蓋，可上次一看，卻宛如剛剛撬開的海底珍珠一樣，整個人散發(fā)著由內(nèi)而外的柔美光輝。這樣一個美人，觀之已令人心醉，更難堪占有把玩？

    他想到這里，心跳驟然有些加速，急忙拋開這個念頭，與自己的王妃隨意說著閑話。正說到王妃今日入宮見聞時，他接到了宮里的消息：晉陽公子冒犯天顏，已經(jīng)被皇帝投進了天牢。

    乍然聽到這個消息，他的茶水不禁溢了出來，濺濕了那身錦緞常服。王妃驚呼，忙著拿絹子替他擦拭。他推開了她的手，想了想，說：“這事蹊蹺?！?br/>
    王妃察顏觀色地看著他的臉，笑道：“妾身今兒個在宮里，也聽說了這個事。我說句不該說的，這晉陽公子啊，也太恃寵而驕，目中無人了，冒犯天顏是遲早的事，如今受點教訓(xùn)，也是好的?！?br/>
    蕭宏圖心底沒來由的一陣煩躁，揮揮手道：“你懂什么呀?！?br/>
    “王爺，”王妃不緊不慢地道：“晉陽公子如今與裕王府也沒多大牽連，早些年咱們跟裕王爺那些舊情，也念不到如今，您，可不要······”

    “放肆，我做什么，還要你來指點不成？”蕭宏圖重重放下茶杯。

    “王爺息怒?！蓖蹂s緊站了起來，低頭賠禮。

    “罷了，”蕭宏圖撣撣衣裳，道：“十五事多，外頭那些人恐怕照應(yīng)不及，我過去瞧瞧。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br/>
    “王爺，妾身已經(jīng)備下您愛吃的野鴿子湯，文火候了兩個時辰了，您好歹······”王妃抬起頭來，眼里有說不出的惶急。

    “不必了，春寒料峭的，你自己用，也是好的?！彼玖似饋?，刻意忽略王妃臉上藏不住的幽怨，轉(zhuǎn)身踏出了廂房。

    出了庭院，還來不及穿過月洞，就聽見底下人通報：“王爺，宮里來旨了?！?br/>
    蕭宏圖微笑了一下，整頓了衣裳出去，跪下接旨，宮里來的公公朗聲宣道：“皇上口諭，著景王蕭宏圖即可進宮議事?！?br/>
    蕭宏圖叩頭領(lǐng)旨，將那套準備好的朝服換上，跟著那位太監(jiān)進了宮。

    他進了宮，才知道叫他商議的，是漠北邊境流寇和防務(wù)等棘手問題?；实坌那椴缓?，臉色陰沉，他垂首而立，悄悄打量著自己的王兄，模糊間忽然有個感覺，皇帝的怒氣，只怕有大半，來自那個投入天牢的晉陽公子。

    他聽著朝務(wù)，心底卻琢磨著，按理說蕭墨存風(fēng)華更甚往日，此后定是圣恩眷寵的了，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讓蕭墨存得罪了他一向奮力巴結(jié)的大靠山？

    一連三日，皇帝不曾提起蕭墨存的事，他不說，蕭宏圖也只能裝作不知道。這三日里，大臣們就契闊邊境的防務(wù)問題吵得沸沸揚揚，皇帝初時還耐著性子在一旁靜靜聆聽，到了后來，他發(fā)了雷霆之怒，將大臣們一味避重就輕的奏折通通摔到地板上，讓滿朝文武慌得手腳，連連下跪口呼“皇上息怒?！?br/>
    蕭宏圖知道，無論是劉丞相一派，還是呂太尉一派，或者是不偏不倚的御史一派，都沒有一個人，說出皇帝想說的話來。

    這日退朝后，他被人攔了轎子，攔他的姑娘，倒也臉熟，是蕭墨存私底下認的義妹，素日進晉陽公子府多有接待的錦芳姑娘。

    蕭宏圖知曉她的來意，這三日，晉陽公子府內(nèi)一片愁云慘霧，人心惶惶，底下人亂成一鍋粥，散布謠言、趁機作亂、以下犯上，什么事沒有。這個總管事畢竟丫鬟出身，壓住了這里，壓不住那里，加上忙著打點疏通，實在□□乏力。

    蕭宏圖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應(yīng)該避嫌離開，不理會這些事情才是。但不知為什么，一想到蕭墨存那張惹禍的臉，那水榭當(dāng)中，幽怨低沉的歌聲，那日陽光底下，令他晃神的笑臉，他便心頭一熱，還來不及反應(yīng)，卻發(fā)覺自己已然下了轎，見到了錦芳。

    眼前的少女臉上雖諸多憔悴，卻也有意料之外的堅毅之色。蕭宏圖想起，這丫鬟原是自己府內(nèi)的人，那一年，蕭墨存剛剛分府建衙，他憐那孩子年紀尚小，身邊的人，名為下人，實為探子，便將王妃身邊一個二等的小丫頭送了過去。如今，當(dāng)年的小丫頭已亭亭玉立，站在舊主面前，恭敬而不卑不亢，也不知蕭墨存到底如何□□，行事之間，倒有種隱隱的大氣。

    蕭宏圖沒有多說話，只負手站著，聽錦芳陳述利弊，言明相救蕭墨存。他有些詫異，這女孩并沒有意料之中的苦苦哀求，反倒條理清晰，將一件棘手的麻煩事，硬是剖析說雙方互利的事情。但蕭宏圖久居廟堂之上，什么樣的巧舌如簧沒有見過，這不足以打動他，真正讓他有所觸動的，反倒是一塊衣襟。

    一塊撕下來的藍鍛衣襟。

    “這是公子爺從牢里托人帶給奴婢的，衣襟衣襟，襟景諧音，他說的是，讓奴婢來找景王爺您啊，我們公子爺，雖然看著冷面冷心，可那心底，實在是把您當(dāng)成唯一可以信賴求救的人啊?！?br/>
    摩挲著這塊緞子柔軟的質(zhì)地，想著那風(fēng)華絕代的男子，他莫名地怦然心跳，攥緊了手，一言不發(fā)，坐上轎子離開。

    于是，當(dāng)天晚上，他拿了先帝御賜的九龍奪珠金牌，去了天牢。

    天牢比起民間的牢獄，可能要干凈許多，但那常年不見陽光的陰寒之氣，那種撲鼻而來的發(fā)霉味道，仍然讓蕭宏圖掏出絲帕，掩住了口鼻。

    來的時候，他特地挑選了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著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個臉，繞是如此，當(dāng)他亮出先帝唯一御賜給皇子的九龍奪珠金牌時，那牢獄護軍統(tǒng)領(lǐng)，仍然吃了一大驚，跪下去恭敬行了禮。

    蕭宏圖心底有些不耐煩，更多的是對那扇緊閉的牢門之內(nèi)，對要見到那個人，有些按捺不住的迫切。他打斷了該統(tǒng)領(lǐng)的話，只說了一句“不用你，找個手下，悄悄的，引我去見晉陽公子?！?br/>
    那統(tǒng)領(lǐng)不敢怠慢，親自吩咐了可靠的下屬，掌了燈，拿了鑰匙，領(lǐng)了蕭宏圖，穿過狹長而幽暗的過道，打開另一扇牢門，領(lǐng)他來到內(nèi)里一處牢房前，守軍低頭回道：“啟稟爺，晉陽公子就囚禁于此?！?br/>
    蕭宏圖點頭，示意他下去，才不急不慢地抬頭，卻只第一眼，就被牢房中的人深深吸引住。

    他身上的衣服明明皺褶破爛，狼狽不堪；頭發(fā)明明披散身后，有些凌亂紛飛；他的臉色，明明蒼白中帶著憔悴，猶如浸透了水的上等青瓷，隱隱露著冷淡和疏離；他的眼睛，明明沒有當(dāng)日看來那么神采奕奕，流淌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站在那里，朝你淡淡微笑，你卻會莫名覺得，牢里的光線驟然間提亮了；那原本揮之不去的陰暗冷濕，仿佛在驟然間，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忍受，仿佛雨落寂地，仿佛風(fēng)過花隙。

    他仿佛等待了許久，看見蕭宏圖，微微一笑后，輕聲道：“王叔，你來了。”

    他的口氣，就像是他們約好了在某個風(fēng)和日麗的下午，一起品茶踏青一樣。

    蕭宏圖情不自禁，露出許久未見的溫柔笑容，對那個監(jiān)守道：“開門，退下。”

    門開了，蕭宏圖走了進去，視線沒舍得從他身上移開，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氣色不好，怎么回事？病了么？”

    他說完這話，才頓覺察覺不妥。蕭墨存倒似乎不以為意，搖搖頭，道：“又不是紙糊的，哪那么嬌貴?！?br/>
    蕭宏圖看看牢房周圍，再看看那稻草床上，一應(yīng)被褥枕席全無，不禁皺起眉頭，也不及細想，解下身上的灰鼠斗篷，披到蕭墨存肩上，道：“天冷，還是多保重為好?！?br/>
    蕭墨存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夜寒入骨，實在沒有必要抗拒這一襲帶了人體溫度的斗篷，遂裹緊了些，笑笑作揖道：“謝王叔?！?br/>
    蕭宏圖掩飾一樣咳嗽一聲，退后了一步，換上公事公辦的臉孔，問：“知道我為什么來么？”

    “難道來放我出去？”蕭墨存戲謔地問。

    “你說呢？”

    蕭墨存仍然微笑，搖了搖頭，道：“你不是。”

    蕭宏圖沉默了，良久問：“為什么？”

    “王叔，墨存不是以前的墨存了?！笔捘嫦肓讼?，回答道。

    蕭宏圖微微嘆氣，道：“我知道你不同以前了，按說你也大了，心思自然不同，但有一樣，你記著?！?br/>
    “什么？”

    “不要心存非分之想?！?br/>
    蕭墨存瞪著他，忽然間解嘲一樣笑了起來，道：“這就是您的來意？”

    “不，”蕭宏圖擺擺手，欲言又止道：“我只是，只是，單純來看看。”

    蕭墨存點點頭，道：“多謝王叔?！?br/>
    “謝什么？”

    “不作無謂的說客?！彼髁朔鲗挻蟮囊滦?，淡淡地道：“王叔，皇上下了朝，發(fā)了大脾氣？”

    蕭宏圖奇道：“你怎么知道？”

    “不發(fā)脾氣，單單是錦芳找您，您怎么會到這來看侄兒？”

    蕭宏圖凝視這個風(fēng)華絕代的男子，緩緩道：“看來皇上低估了你，我也低估了你?！?br/>
    蕭墨存苦笑了一下，問：“王叔，您還記不記得，那日您說過，如果我不愿，您可以幫我?！?br/>
    蕭宏圖點頭道：“我記得。”

    “那么，您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說。”

    “給我筆墨紙硯。我寫個東西，您捎給皇上?！?br/>
    蕭宏圖復(fù)雜地看著他，片刻之后，眼底難掩落寞地拍拍手，候在門口的守軍一路小跑過來，鞠躬道：“爺。”

    “把筆墨紙硯拿進來。”

    “是?！蹦侨司狭艘还?，再小跑出去，不到一會，吩咐的東西立即齊全地送了進來。

    “難得，竟然是上好的雪花宣，這牢里好東西倒不少啊?！笔捘嬉幻嫘Φ?，一面展開宣紙，磨墨運筆，在紙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通。隨后，低頭看了看，吹吹上面的墨跡，待干后，仔仔細細地卷好，遞給蕭宏圖道：“請您將這個交給陛下?！?br/>
    蕭宏圖遲疑著接過來，問：“這是？”

    “給陛下的清心菩提咒?！笔捘娴卣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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