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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節(jié)可以說是宮內(nèi)女子們最喜歡的節(jié)日了，因為這天晚上宮內(nèi)沒有夜禁，只要你不出宮門，就算鬧出大天來也沒人管。相宜帶著一眾宮人們早幾日前便四處逮蜘蛛，養(yǎng)在小匣子里。七夕當(dāng)日夕食一過，宮人們便開始準(zhǔn)備香案。香案不能布置得太早，須等月亮升起后，置于庭中月亮找的到的地方。案上放著瓜果香桃，將蜘蛛放上去，立刻用銀絲的罩子罩起來。就這么放置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誰香案上的蜘蛛結(jié)的網(wǎng)最規(guī)整最細(xì)密，誰就能在今年得巧。
楊辰坐在殿前的石階上，眼前院子里大大小小的香案擺了一溜。宮人們擺完了香案，便跑到閣樓上穿針去了。楊雪霽看人家都走了，便使壞將罩子一個一個打開，將里面的蜘蛛都放走。楊辰一邊看著她，笑著說：“你可小心別讓人逮到?！?br/>
楊雪霽一吐舌頭，乖乖到楊辰身邊坐下來。
遠(yuǎn)處相宜帶著兩個小宮人探頭探腦地從廚房里走出來。楊雪霽一眼看見她們，叫道：“哪兒去？”
“郡主……”三人急忙將雙手藏到身后。
楊雪霽一挑眉，道：“手，拿出來?！?br/>
三人將手從身后拿出，每人的手里都拎著兩壇桂花酒。
“好啊，偷酒吃?？次也桓嬖V魯掌宮。”楊雪霽說道。
幾個宮人都嚇了一跳，一個個都快哭出來了：“郡主……郡主饒了我們吧。”
楊辰忍著笑意，道：“你們留下兩壇，郡主便饒了你們?！?br/>
幾個人面面相覷，相宜對左邊的小丫頭使了個眼色。那宮人萬分舍不得地放下了兩壇酒，三個人轉(zhuǎn)身就跑，飛一樣消失在廊子底下。
兩人忍不住大笑起來。楊辰取過一壇酒，也不用碗，撕開封紙對著口就喝。楊雪霽微微一愣，覺得新鮮，也學(xué)著她的樣子直接灌，結(jié)果一口嗆住，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楊辰哈哈大笑，一邊拍她的背，一邊說道：“你啊，跟允兒一個樣。”
楊雪霽咳得雙頰緋紅，不忘抬頭問道：“允兒是誰？”
“我弟弟。”楊辰唇邊含著一絲微笑，道，“他總是喜歡學(xué)我。我做什么他就跟著做什么。有一回他學(xué)我騎馬，結(jié)果從馬上摔下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三個月。”
楊雪霽“撲哧”一聲笑出來，道：“你弟弟這么有趣?！?br/>
楊辰含笑說道：“他是個好孩子。記得去年我生辰，他自己寫了一篇賀賦給我。那時候他剛剛學(xué)寫字，字還認(rèn)不全呢，可那篇賦卻是有模有樣，不知道私底下下了多少功夫?！睏畛轿⑽@了口氣，道，“這世上男子，除了父親，便是他對我最好了?！?br/>
“楊姐姐，你想家了?！睏钛╈V側(cè)頭望著她，輕聲說道。
“不過一想?！睏畛揭餐蛩瑔柕?，“你呢？可有想過家？”
楊雪霽淡淡一笑，道：“我沒有家。若是有，就是這欒華殿了。”
楊辰知道她母親早逝，可楊家并非沒有人。想來應(yīng)該是她的家人對她不好吧，不然也不會千里離家，住到這皇宮中來了。楊辰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將壇子舉起來，道：“來，喝酒?！?br/>
楊雪霽眉頭一蹙，說道：“不這么喝了，嗆死我了?！?br/>
楊辰一笑，道：“我教你，你像這樣，慢慢喝?！闭f著她將酒壇舉起來，徐徐喝了一口。
楊雪霽學(xué)著她的樣子，果然沒有嗆到。一口咽下去，楊雪霽說道：“沒想到連喝酒都這么有學(xué)問。楊姐姐，你懂得真多?！?br/>
楊辰哈哈一笑，道：“這也是我們坊間的男孩子們教我的。翻墻爬樹，樣樣都是學(xué)問?！?br/>
兩人說著笑著，并排在院子里躺了下來。月色如水。偶爾幾點(diǎn)流螢飛過，被楊雪霽的紈扇撲開。月亮籠在云里，像是灑金信箋上的一滴淚珠，沉醉而迷糊。楊雪霽呼吸淺淺，小聲問道：“楊姐姐，你看什么呢?！?br/>
“我在看牽牛星和織女星?！睏畛捷p聲說道。
“哦，我聽過他們的故事。他們是情人?！睏钛╈V說道。
“他們是苦情人，一年才能見一次面?！睏畛叫睦镆凰帷Ｗ约河直人麄兒昧硕嗌?？如此良辰美景，卻不知那人身在何方。
楊雪霽似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的不尋常，側(cè)頭問道：“楊姐姐，你有情人嗎？”
楊辰望著天，沒有說話。
“你有。是誰？”楊雪霽爬起來，問道，“是義興郡王？”
楊辰一笑，沒有回答。
“是……臨淄郡王？”楊雪霽問道。
楊辰頓了頓，唇邊笑容不減，道：“省省吧，你猜不到的。”
楊雪霽一臉挫敗，重新在她身邊躺下，說道：“不管是誰。我只希望姐姐不要對他動情才好?！?br/>
楊辰一怔，問道：“為何？”
楊雪霽望著天，說道：“因為情之一字最是靠不住。天下的男子，也都是靠不住的?！?br/>
楊辰側(cè)頭望著她，不禁一笑，道：“你小小年紀(jì)，怎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因為我知道?！睏钛╈V一雙空茫的眼睛望著天，緩緩說道，“楊姐姐，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有一位貴家小姐，從小養(yǎng)在深閨。及至二八佳齡，美貌無雙，前來提親的公子絡(luò)繹不絕，可因為她身份貴重，一直沒能找到一個門當(dāng)戶對的人家。一次上元燈會，她偷偷溜出府去看花燈，燈市上偶然遇到了一個游俠兒，兩人一見傾心，情愫漸生，那游俠兒便每日來她府上私會。一個月后，那游俠兒決意遠(yuǎn)行，臨走前許諾一年后便來娶她?！?br/>
楊雪霽說到這兒，聲音竟有一絲顫抖。
“他再沒有回來？”楊辰問道。
“沒有，”楊雪霽仰著頭，說道，“他離開兩個月后，女子發(fā)現(xiàn)自己懷了身孕。”
楊辰一驚，側(cè)頭望著她。
楊雪霽的眼中隱隱有淚光：“你也知道氏族門庭的顏面有多重要。女子的家人將她秘密地轉(zhuǎn)移到了一個閣樓上，她便在那閣樓上生下了一個女兒。女兒一出生就被帶走了。三年后，她死在了那個閣樓上。到死，那游俠兒都沒有回來。”
月色微冷，楊辰只覺得心里一片冰涼。好一個悲情的女子，好一個忘情的男人。
“她可曾后悔過？”楊辰問道。
“悔，她后悔莫及，可一切已經(jīng)無法改變。所以她在死前發(fā)下毒誓，要化作厲鬼，天涯追他索命?！睏钛╈V說。
楊辰深深嘆了一口氣，道：“愛之深，恨之切?！?br/>
“那個女子是我母親?！睏钛╈V淡淡說道，“我的楊姓是延襲我母親的姓氏。我不知道我父親姓什么，沒有人知道?！?br/>
楊辰略一沉默，道：“郡主何必要告訴我？”
“楊姐姐那么聰明，就算我不說，你也一樣能猜出來吧?！睏钛╈V側(cè)目望著她，道，“所以我沒有家?？蓮奈乙姷侥?，便將你當(dāng)做我家人一樣。所以我怕，我擔(dān)心你像我母親一樣被人騙了?！?br/>
楊辰心里一動，握住她的手，道：“雪霽，別怕。我不會離你而去。我會一直陪著你，你放心。”
空庭寂寂，月色沉沉。從遠(yuǎn)處閣樓上傳來一陣歡笑，回蕩在這空蕩蕩的庭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