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結(jié)束了營業(yè),商鋪的燈一排排依次熄滅。
漸漸的,河壩兩旁的人越來越少。
謝冬清站在岸邊黑漆漆的超市門前,撲面而來的夜風中夾雜著水汽和河水的腥味。
謝冬清的手放在風衣外側(cè)寬大的口袋里,捏著電擊棒,她踮起腳跟再放下,無聊地等著那個張教授的到來。
已經(jīng)三個小時了,那個張教授還沒到。
梅閣站在她對面的河邊,藏在路燈照不到的角落,靜靜觀察著兩旁的道路。
他已經(jīng)想好了,等謝秋銘來,他要先打他一頓。
他這些天積攢的怒氣值已經(jīng)達到了上限,而他知道,一開始,謝冬清肯定不會動手,所以打人這件事,只能交給他來辦。
不過到最后,必須要讓謝冬清補刀,不然他就是把謝秋銘打死,他們也出不去。
為了減輕謝冬清的負罪感,梅閣已經(jīng)想好了,他決定讓謝冬清先把謝秋銘電暈,之后再把他推入河中。
希望到時候她能狠下心……
街道盡頭拐出來一輛白色的車,它行駛速度很慢,緩緩?fù)T诹顺虚T口。
車門打開后,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走了下來。他看到謝冬清,眼前一亮,高興叫道:“清清,真的是你。”
這個人確實是謝秋銘。
謝冬清抬頭看到他,猛然間,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朝后退了幾步,臉上的表情愣愣的:“你別過來!”。
謝秋銘緊張道:“怎么了?”
梅閣挽好衣袖,提著電擊棒,悄無聲息的從陰影中走出,朝他走去。
謝冬清臉上的表情快速變化著,從迷茫到驚訝再到恐懼和疑惑。好半天,她才開口道:“張教授……張不悔?”
原本緊張的謝秋銘松了口氣,微笑道:“是我?!?br/>
他向前走了兩步,仔細盯著著謝冬清的反應(yīng):“上車吧,我們回學校去,我有些事情忘記了,不太清楚你為什么會在這里,不過……幸好你打電話給我,我們走吧,你是怎么了?看你這一身衣服,是受傷了嗎?出了什么事?”
然而還未等謝冬清回答,他就被梅閣從背后踹翻在地。
謝秋銘跌在地上,眼鏡飛了出去。
他抬起頭,正要看是誰,卻又是一陣天翻地覆。這次,他整個人被梅閣拎起,狠狠扔了出去。
滑出幾米遠的謝秋銘忍無可忍,爆了粗口:“你他媽的是誰?!”
梅閣一言不發(fā),只揍人,不答話。他攢了好久的怒氣在這一刻,完全爆發(fā)。
他不說話,謝秋銘也就沒辦法與他交流,不管他說什么,罵什么,梅閣一概不理。
謝秋銘從地上剛站起來就會再次倒下,索性也不再掙扎。
當謝秋銘滿臉鼻血,捂著肚子趴在地上喘息時,謝冬清突然出聲:“梅閣,先別打了,我有事問他。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梅閣聽話地停住手,一臉冷漠地俯視著謝秋銘。
謝秋銘坐起來,擦了臉上的鼻血,這才得空看了眼打他的人:“又是你……你這次又是怎么進來的?!明明把你留下的東西……”
謝冬清走過來,看著謝秋銘,神色復(fù)雜道:“我大概想起你是誰了,當你從車上下來時,我斷斷續(xù)續(xù)想到了一些事,你確實是謝秋銘,不是張教授,你是我哥哥,你是讓我入夢的人?!?br/>
謝秋銘坐在地上,一陣低笑后,他道:“你想起我了?”
他慢吞吞站起來,舔去嘴角的血,看著梅閣,問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讓她想起來的?本以為你離開就不敢再來,沒想到你竟然如此鍥而不舍,早知如此,即便會被人懷疑,我也應(yīng)該報警,讓警察搜身,把你關(guān)在警局老老實實待上兩天?!?br/>
他眼中閃過一絲兇狠,緩緩道:“明明只差兩天就能穩(wěn)定了,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壞我的東西我的計劃,你到底想做什么?!謝南庭給了你什么好處!這些事又同你無關(guān),憑什么要來管我家的閑事?!”
謝冬清提高聲音,打斷他的質(zhì)問:“謝秋銘你夠了!”
她用電擊棒指著謝秋銘,說道:“我已經(jīng)知道這是在夢里,跟他無關(guān),是我自己想起的,除此之外,我也想起了昏睡前你說的話。謝秋銘,你為什么會這么做?你為什么要這樣做?為什么要把我困在夢中,為什么?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我哥哥,你是我的家人,但害我的是你,為什么?”
“你問我為什么?”謝秋銘神色凄然,“你現(xiàn)在來問我為什么?你原來真的不理解我……清清,我愛你啊,我想給你最好的生活?!?br/>
他語氣輕柔地說:“這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愛你方式。人在現(xiàn)實中只能享受一次人生,而你在夢中能體會到無數(shù)次人生,我們不是常說人生如夢夢如人生嗎?這個現(xiàn)實沒有什么區(qū)別,這樣,你就能長生不老了。而且,你在現(xiàn)實中的朋友,在這里也都能見到,我把他們也找來了,所以,你在這里和在現(xiàn)實生活沒什么區(qū)別。清清,現(xiàn)在的社會太復(fù)雜了,我不忍心看到你步入那個如同染缸一樣的社會,你母親總說你工作后就要讓你去相親,可那些男人,怎能配得上你?除了我,沒有誰能照顧好你,一個都沒有……”
謝冬清打斷了他:“可你是我哥!你在夢里,在夢里一直逼著我與你結(jié)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 ?br/>
謝秋銘大聲道:“因為我喜歡你!”
他捂著自己的心臟,神色激動道:“我什么都為你考慮了,我為了讓你能接受我,只要我入夢,我就是張不悔。我不姓爸爸的姓,我就用我那個媽的姓,你不知道吧,你母親是爸的二婚。爸以前結(jié)過婚,所以我和你不一個媽,我比你年長了近十歲。我看著你長大,我怎么能夠不喜歡你?可你卻一直以為我是你親哥哥,其實不是,我們只有一半血相同。你看,就是因為謝南庭的那一半血,我們注定不能在一起,我恨死了這個謝姓,我之所以化名張不悔,就是為的就是讓你想不起我是你哥哥,我不后悔,我在這里不做謝秋銘,我只是張不悔。我受夠了!我太喜歡你了,可你我之間橫亙著一道道的阻礙,你父母,周圍的人,你從小到大接受的倫理教育,這些,所有的這些,都注定了若是在現(xiàn)實,你這輩子都不可能愛我!所以,你永遠也不知道,當我知道夢長生這個方法時,那種仿佛人生得到了救贖的欣喜感覺!”
“閉嘴!”謝冬清狠狠擦去眼淚,說道,“你別再說了!你瘋了……根本不可能……”
一直默不作聲的梅閣開口道:“人渣,你若真愛她,怎么忍心讓她像個植物人一樣躺在醫(yī)院。你是沒有眼睛嗎?她受了多少罪,她有多憔悴,你自己沒長眼看嗎?!”
謝秋銘暴躁道:“你是個外人,你又知道什么?!我說過了,那是對謝冬清來說最完美的選擇!她不必去嘗人世間活著的苦,不必去工作,不必思考,也永遠不會被渣男欺騙,她就只用安安靜靜躺在那里,有人伺候著,爸媽不會不管她,她會住最好的病房,將來穩(wěn)定下來,會去最好的療養(yǎng)院,不用經(jīng)受風吹雨淋,也不會被誰欺負。以我們家的條件,她就是在最好的療養(yǎng)院躺一百年,我們都能供得起醫(yī)療費!女兒就應(yīng)該被這樣寵著,什么都不用她操心,這是最好的幸福,這樣才不會讓她受一點點傷害!”
梅閣再也聽不下去了,一拳迎面打去,謝秋銘哀叫一聲,再次坐回地上,好久說不出話來。
“你就是個人渣?!泵烽w冷冷道,“口口聲聲說愛,剝奪了她的人格和自由,讓她昏睡不醒,而你自己卻在現(xiàn)實中過得有滋有味,有工作有女友還要結(jié)婚。你簡直就是混蛋。工作以來我經(jīng)手過無數(shù)案件,人性的齷齪和丑惡也見過不少,但你卻最讓我惡心。怎么會有你這種渣滓……”
謝秋銘擦了嘴角的血,吐出一顆牙,呵呵笑道:“可你卻不知道,我現(xiàn)實中做的那些,都是為了她。我父母終有一天會老會死,女兒在現(xiàn)實中只能沉睡,家中的事情,除了我還能有誰來處理?我是長房長孫,謝南庭需要我支撐家業(yè),一個家中,總要有個男人當支柱。這是傳統(tǒng),是社會共識!我結(jié)婚生子是我作為人子必須履行的義務(wù),而且我是個正常男人,我把晚上的時間留給清清,但我在現(xiàn)實中的生理需求呢?我要找人來解決!我的工作呢?我是醫(yī)生,工作一天都不能放下。我需要結(jié)婚需要工作,因為我還活在現(xiàn)實中,那些重擔,那些責任我必須扛著。我必須在現(xiàn)實中好好活著,才能在夢中照顧她愛護她。我為了她,都已經(jīng)做到這種地步,我的壓力,你們誰又能懂?!你有什么資格來指責我?”
梅閣的臉色變得十分可怕,在謝冬清的驚叫中,梅閣把謝秋銘狠狠踹了出去。
“真是人渣?!?br/>
謝秋銘滑到河邊,掙扎了幾次,沒能坐起來。
他就這樣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大聲笑著,笑聲凄涼,又過了一會兒,漸漸沒有了聲音。
梅閣走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謝冬清跟在他身后緊張地看著他。
“他……死了嗎?”
梅閣搖頭:“只是昏過去了?!?br/>
謝冬清看著躺在地上,臉上一塊青一塊紫,滿臉鮮血的謝秋銘,心中涌起一陣陣心疼和難受。
“他……他是我哥哥。我心里不好受……”
梅閣萬分理解,他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情理之中,但你聽到他剛剛說的話了嗎?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們先出了夢再說。這個才是關(guān)鍵,現(xiàn)在也不用你怎么動手,旁邊就是河,狠狠心,把他推下去,我們就能出去了。你不要心軟,他在夢里拿刀捅你時可沒心軟,如果這個夢我們出不去,下個夢你還會忘了他是誰,他對你做過什么,到時候一切還要從頭開始……你要自由,要自己,還是要這種人渣一樣的哥?”
謝冬清擦了淚,點了點頭:“我知道了?!?br/>
她走過去,對癱倒在地的謝秋銘小聲說道:“對不起……可我,我想從這里出去?!?br/>
她用力把謝秋銘推到堤壩邊緣,蹲下身,去推他的肩膀,就在即將他謝秋銘推下河壩時,謝秋銘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翻身將她帶入河中。
謝冬清驚叫一聲哥之后,就再也發(fā)不出聲音。
謝秋銘笑道:“讓我來終結(jié)這一夢,我們重新開始……”
梅閣措手不及,大罵一聲,縱身跳入河中,朝他們游去。
謝秋銘掐住謝冬清的脖子,一邊游,一邊將她的頭按入水中:“快結(jié)束,快結(jié)束,結(jié)束這一夢……”
謝冬清在水中激烈掙扎著,謝秋銘表情猙獰道:“你要是還想殺我,下次就干脆點。不然,我可不會對你心軟……”
他拼命按著謝冬清的頭,不讓她浮出水面,直到她慢慢安靜下來。
梅閣眼睜睜看著謝冬清的身體浮在水面上,凄然喊道:“謝冬清!”
謝秋銘松了手,轉(zhuǎn)過頭,面色平靜道:“看來你晚了一步。挑唆她殺我,你不會成功的,我了解她,她辦不到的,她可沒我心狠?!?br/>
夢境慢慢裂開,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梅閣憤怒道:“謝秋銘!下次我一定讓你不得好死!”
謝秋銘大聲笑了起來:“那又怎樣,清清下不去手的?!?br/>
夢境轟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