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shù)的記憶片段在程遠(yuǎn)的腦海中飛閃而過。
有那么一瞬間，程遠(yuǎn)甚至感覺，這條小魚才更像是冒險小說的主角。雖然程遠(yuǎn)的年齡比它大上好多，但是他三點一線的生活與小魚在廣袤海洋中的冒險相比，著實顯得有些平凡無趣。
恍惚中，他甚至開始有點隱隱期待著接下來的故事了。究竟這條小魚能否突破天生的種屬限制，觸摸到傳說中“天選”的門檻呢？又或者……
然而，遐想在此刻戛然而止。
一道矮矮的水壩攔住了小魚返鄉(xiāng)的道路，從天而降的紅色爪芒解離了毫無防備的魚群。
一些小魚倉惶地嘗試逃離，另一些青魚奮力地反擊。然而缺乏統(tǒng)一集群意識引導(dǎo)的青魚們，不過是一只只各自為戰(zhàn)的P2，P3階的水生生物罷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水浪聲，一條重逾千鈞的【魚龍飛梭】狠狠地撞在面前的水壩上，濺起滔天的浪花。然而，這道殘存魚群能夠組織起的最大幅度的反擊只是讓水壩猛烈地?fù)u晃了幾下。
在一條條魚絕望的眼神中，火紅色的狩獵者們飛快地在小河兩岸旁穿梭，它們頻頻揮動著閃爍著寒光的銳爪，精準(zhǔn)地點殺著魚群中想要奮起反抗的個體。而對于一個缺少統(tǒng)御期個體的集群而言，無法涌現(xiàn)出一道統(tǒng)一的行動意念，就如同一個人無法提起任何做事的欲望與動機——這樣的話，即使這個人再強壯也無濟于事！
一名青魚憤怒地沖出水面大聲喊道：
“你們是要把我們吃絕種嗎？大青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條青魚拼命地向它身旁的同伴們發(fā)送著信息流。它很清楚，當(dāng)躍出水面的那一刻起，它就必然會迎來致命的攻擊——但是至少要有魚躍起來吶喊一聲，讓大家集結(jié)起來啊！
然而，它很快便絕望地發(fā)現(xiàn)，四周不知何時起飄起了一團團血紅色的霧氣，這些霧氣只有兩個小小的作用——阻斷信息的傳遞，以及暗示霧氣中的個體趕快逃離！
“不——”
一道紅光閃過，毫無反抗之力的青魚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無法瞑目的它很快便被狩獵者們開膛破肚，大快朵頤。
青魚的吶喊聲在紅霧中快速地被分解，被混淆，最終不甘地消失不見。
小河下游的水流漸漸變得渾濁，變得血紅，又漸漸恢復(fù)清澈。
岸邊的狩獵者們緩緩圍攏上來，它們細(xì)細(xì)地攪動著河底的泥沙，不放過任何一條可能的漏網(wǎng)之魚。
在翻涌的泥沙當(dāng)中，一條銀色的小魚死死地合緊雙鰓，不敢發(fā)出一絲一毫的動靜。在這場P4強度的戰(zhàn)斗中，只有P1階實力的它完全無法提供任何的戰(zhàn)斗力。它能夠為魚群做出的最大貢獻(xiàn)，便是安靜地藏在河底，祈禱狩獵者們的“偵測”能力會忽略它的存在，祈禱它們吃飽后就會離開。
……
……
……
無邊的冰冷、黑暗與窒息感襲來，小魚感覺自己仿佛身處千米之下的深海。
它輕微地彈了彈魚鰭，頓時，鉆心的疼痛傳遍了它的全身。
“小噗……其它小噗……還有活著的小噗么？”
它下意識地向周圍廣播了一道意念。
“……在！”
“……好疼?。〈笄?，救命……”
一道道細(xì)若蚊蠅的回應(yīng)傳來，鮮紅的泥土中，一條條小魚的意念艱難地建立了連接。
“還有……24位小噗！”
小魚的腦海中瞬間浮現(xiàn)出其它小魚的位置，這是它在海洋中經(jīng)過不知多少次刻意訓(xùn)練后習(xí)得的，近乎于本能的能力。
“狀……狀態(tài)匯報！”
小魚顫抖著下意識地詢問道。
“……97%致命傷！最多……撐半小時！”
“嗚嗚……疼?！?br/>
同樣身受重創(chuàng)的小魚艱難地匯總著一道道同伴傳來的信息流，它的心漸漸沉了下去。殘存的魚群所能匯集的力量，已經(jīng)不足以再讓它們回到地面。
小魚急得直想哭，可是它沒有淚腺。
一陣陣虛弱的感覺傳來，它知道自己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可是……
它們不能就倒在這里?。≈辽佟辽僖幸粭l魚逃出去，將大家的記憶帶回給大青！
小魚知道，如果說魚群最大的夢想是“天選”的話，那大家最恐懼的事情，便是“種群滅絕”。如果一個族群中，所有的個體都不幸遇難，那將意味著它們自開靈以來學(xué)習(xí)到的所有知識，甚至于開靈之前所積累的所有遺傳記憶的斷絕！
絕不能讓這件事發(fā)生！
小魚的感知中，代表身邊同伴的信號開始一盞一盞地消失。但在每個信號消失的瞬間，其它的小魚便會在腦海中收到一條溫暖的信息流——那是離去的小魚以生命為代價傳遞的，最為重要的記憶與執(zhí)念。
只要還有一條魚還記得，那大家就從未離開。
“一定要……堅持下去……”
小魚在渾濁的泥水中竭力地過濾著殘存的氧氣，一枚枚黯淡的光點從周圍的泥土中析出，一件件本不可能發(fā)生的奇跡不斷維持著小魚最后如遠(yuǎn)岸螢火般的意志。
只要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奇跡發(fā)生。
一定會有奇跡發(fā)生。
一定，會有奇跡發(fā)生。
——
——
程遠(yuǎn)緩緩地從小魚的記憶中醒來。
他顫抖著抬起雙手，望著面前翻落在草地上的水缸，但此時的水缸中已經(jīng)空無一物。
“這……就是‘讀我’的含義么？”程遠(yuǎn)愣愣地問道。他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團團正在向他的身體徐徐飄來的破碎光輝。
依靈默默地點了點頭。由于這個位面中“信息守恒”定律的存在，想要復(fù)制一段有效信息，需要付出至少具有同等信息量的信息光點作為代價。而這只奄奄一息的小魚，即使在依靈的幫助下，也無法支付“復(fù)制信息”所需要的代價了。
既然無法支付“復(fù)制”的代價，那就只好將自身作為代價。就如同剪切一個文件，或者讀取一塊不再有供電的易失性存儲器一樣。
程原、程遠(yuǎn)和依靈閱讀了小魚的記憶，而當(dāng)幾人讀完這段故事的一刻，小魚的身影也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不見，只余下空中星星點點的光輝。
隨后，這些光點緩緩沒入程遠(yuǎn)的身體。他腦海中不斷吸收著光點的大黑手指通道，在這一刻對信息光點的處理方式顯得格外一視同仁。
程遠(yuǎn)愣愣地朝自己的胸口抓了幾下，然而，他最終只能無力地望著這些光點從自己的指縫中溜走。
“阿遠(yuǎn)，橙喵回來了?！?br/>
一個悶悶的聲音在程遠(yuǎn)的腦海中響起。顯然，地球位面中程原的心情也不是很好。
程遠(yuǎn)聞言抬起頭，只見遠(yuǎn)處一道金色的流光越過丘陵，正在飛快地朝二人所在的位置而來。
此時，程遠(yuǎn)身旁的少女也緩緩直起身。
“程遠(yuǎn)……是時候回去了，我們決不能讓那些家伙得逞！”
青年點了點頭。他從少女的語氣中隱隱地感覺到，她可能是從小魚的記憶中發(fā)現(xiàn)了一些其它事件的蛛絲馬跡。
不過，不管如何……
程遠(yuǎn)恨恨地看了一眼四仰川叉地躺倒在地的幾只狐貍。他的腦海中，再次緩緩浮現(xiàn)出小魚的身影。
你們的記憶，我一定會想辦法將它交還給魚群。
請放心吧。
——
——
“嘿嘿，依靈，看本貓找到了什么！”
貓娘在距離二人百米處的距離停了下來，她伸出雙爪，摩挲著空中那道之前設(shè)下的半透明屏障。
仿佛是感受到了同源的氣息，屏障上很快便打開了一個缺口，貓娘的身影從缺口中一閃而入。
“沒有抓到那只狐貍么？”
望著雙手空空的橙喵，依靈有些訝異。要知道，她之前可是信誓旦旦地向程遠(yuǎn)保證，如果橙喵親自出手——哪怕只是投影，那條狐貍也絕無逃脫的可能！
“因為本貓找到了更有趣的東西！”貓娘得意地?fù)u了搖爪，她朝著少女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了過去：“依靈你快來看看，這是什么？”
聞言，程遠(yuǎn)也有些好奇地抬頭望了過去，不過在這個距離上，以他的視力并不能看清貓娘手中的東西。他只能隱約看到，貓娘的手腕上似乎纏著一道淺淺的純白色光輝。
“找到天天的蹤跡了？”程遠(yuǎn)下意識地問道。
“啊……??？和天天沒有關(guān)系啦！”貓娘罕見地愣了一下，她腳下的動作更快了一點：“為什么這樣說？”
“額，那好吧，我猜錯了?！背踢h(yuǎn)有些沮喪地嘆了口氣，他的心思大半還沉浸在小魚的記憶里。
隨后，青年的注意力從貓娘的手腕上移開了，然而當(dāng)他的目光集中到貓娘臉上的一刻，他愣住了。
“程……程原？？”他下意識地在腦海中喊道。與此同時，他飛快地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大笨蛋，你怎么啦？”依靈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程遠(yuǎn)。
程遠(yuǎn)有些疑惑地回道：“橙喵她怎么……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
依靈被程遠(yuǎn)莫名其妙的問題問得一愣：“哪里……”
忽然，一絲不妙的預(yù)感涌上了少女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