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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老爺子又沒事兒。刑龍若走了之后，刑老太太神秘兮兮地把米晞暉拉到屋子一角，塞給他兩個非常大的硬紙證兒。大紅色的封面，米晞暉一看就愣了。

    “這是咱家的祖宅?！毙汤咸f：“刑家解放前的家業(yè)非常大。根基就是這個祖宅。之后被沒收，八幾年又還了回來。重新辦的兩證，刑家祖宅是受保護(hù)的?！?br/>
    米晞暉翻開，刑家祖上竟然是徽商，他一直不知道。解放后北遷，到了北方。房子或許不值錢，但這個地皮的價要了老命了。

    不可估量。

    饒是米晞暉，看到如此龐大的家業(yè)都有點(diǎn)反應(yīng)不過來。

    “咱老刑家命好，祖上積德，反正宅子是回來了。不管怎么說都是份家業(yè)，攥在手里安心。即使以后政府搞拆遷，價也絕對低不了?！毙汤咸届o地說：“我和你爸商量了，祖宅傳給你。”

    米晞暉還是愣。

    刑老太太繼續(xù)道：“按家法，是要傳給長房長孫的。刑家除了咱們家這一支都死絕了。八幾年民政部門突然找到我們的時候，我和你爸也嚇了一跳。但我主張誰也不說。直到言寧出生，我也沒讓你爸說。幸虧也沒說，要不然孫敏跟你哥離婚離不干凈了。這次你爸昏迷之前跟我說，不管救不救得回來，要把房產(chǎn)證給你?！?br/>
    米晞暉輕聲道：“怎么……不給大哥？”

    刑老太太冷笑：“房子是我們老倆的，我們愛給誰給誰。我就不信你哥能拉下臉來跟你搶。好孩子，這幾年我知道是委屈你了，多少孩子都不頂你一個的。孫敏是跟你哥徹底離了，我才放心把這事兒說出來。要不你爭得過她么？我們老倆一死什么都是她的了。趁著我們還在，把房子過給你。要不然房子就成了遺產(chǎn)，我打聽過了，還得交稅?！?br/>
    刑老太太一輩子精明，什么事都能算到。孫敏剛過門那會兒就看出來這女的不像踏實(shí)過日子的——不過也許只是婆媳之間戰(zhàn)爭的天□□。

    米晞暉拿著房產(chǎn)證，不知說什么好。刑老太太輕松道：“行了，這個你千萬收好。算是刑家祖宗傳下來的積業(yè)，你拿在手里頂不濟(jì)賣了還能有錢救急呢。我去看你爸了，晚上不用你陪，回去看看寶寶。他這么小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br/>
    米晞暉找不到對象的原因不光是寶寶。他不吭聲，刑老太太心里也跟明鏡似的。平時抱怨抱怨也就說說，其實(shí)不就是因?yàn)槔蠣斪拥氖聝好?。米晞暉前程無限人長得英俊端正，認(rèn)識的姑娘都夸他人好孝順，但不可能在考慮范圍之內(nèi)。家里一個花錢像填無底洞的老藥罐子，這年頭沒有姑娘是傻子。于是越發(fā)顯得米晞暉人好孝順，黑色幽默的死循環(huán)。

    兒子和女兒不同。住院久了，很能看出來兒子關(guān)鍵時刻根本用不上。譬如龍若。其他病床老頭老太太都差不多。陪床伺候的都是閨女，兒子是難得一見。兒媳婦，那更不用指望。很久以前鄰床有個東北口音的老頭兒，為人很幽默，隨便嘮嗑都能扯出個段子來。他一天憤憤地說，養(yǎng)兒子有屁用，都跟媳婦兒上丈母娘家盡孝去了。

    刑老太太笑。

    東北大爺對突然問刑老太太，老姐姐，你現(xiàn)在手上有積蓄沒有。

    刑老太太一愣。

    東北大爺嘆氣，經(jīng)驗(yàn)啊經(jīng)驗(yàn)，年輕時要攢錢，等老了就都買上珠寶戒指啥的，掛身上。啥時候不能動了，專等兒子兒媳婦兒來眼前伺候。誰表現(xiàn)得好了，摘下個戒指給誰。否則你要想從猴兒嘴里掏出個棗兒來，嘖嘖嘖……

    講得幽默?？墒且晃葑永霞一镎l也沒笑的。都沉默。打破沉默的還是來送飯的米晞暉，把保溫桶一放就在一邊不吭聲，等老兩口吃完了再拿走。下午還要去上班。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又熱鬧起來。通常英俊的年輕人到哪里都是討論的焦點(diǎn)。病房里的人和米晞暉都是相熟的，每次他來過一趟就不免要感嘆一番。閨女都沒這樣的，任勞任怨不吭聲。

    東北大爺三個兒子。沒一個來看的。沒錢交住院費(fèi)，東北大爺打算回家等死。臨走那天刑老太太紅了眼圈，米晞暉塞給他幾個自己剛蒸好的饅頭。東北大爺拍拍他的肩膀，嘆氣道，小伙子，你爸你媽上輩子積德了。

    接著米晞暉去廁所刷老爺子的便盆。護(hù)士站來了個護(hù)士說有刑老太太的電話。刑老太太一接，孫敏的。唧唧歪歪嫌米晞暉不好，在他們家不方便，平時家里就她一個人對著米晞暉多不好，寶寶剛出生也需要安靜的環(huán)境咋地咋地的。那時候米晞暉剛畢業(yè)，租不起房子，住在父母家。刑龍若和孫敏也住父母家，孫敏是想盡一切可能要趕走米晞暉。住在蝸居里的人的悲哀，幾乎像所有八點(diǎn)檔兩代同堂的肥皂劇一樣，每天每天，上演各種戰(zhàn)爭。

    刑老太太等她嘰歪完，突然吼了一句：小王八羔子，那房子是老娘的，老娘愛讓誰住讓誰住，不習(xí)慣就滾蛋！

    孫敏生孩子之后刑家很嬌縱她。慣得她有點(diǎn)忘了這里是婆婆家而不是自己娘家。

    刑老太太扣了電話，護(hù)士站的小護(hù)士很是敬畏地看著她離去。上了年紀(jì)，膝蓋不聽使喚，整個人佝僂著。

    米晞暉沒坐車，一個人在街上晃蕩。T市算發(fā)達(dá)城市，不夜城。有時候越是燈火輝煌，越是讓人覺得寂寥。到處火樹銀花的，沒自己的份。

    米晞暉就這么一直走著。

    有個什么人走路歪歪扭扭，扶著頭，在方磚人行道上走太空步。米晞暉往右邊讓讓，醉漢就往左——他們倆是面對面，跟照鏡子似的。米晞暉往左，醉漢又往右。一身酒氣熏人，米晞暉不耐煩，對方還嚷嚷，有毛病啊你擋道兒干嘛啊啊??？？？

    米晞暉聽這動靜耳熟。他略略彎腰一看，……麥醫(yī)生。

    麥醫(yī)生抬頭，一看米晞暉，咧嘴一笑，然后撲通一下栽倒，動作干脆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