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垣再次恢復(fù)意識時，仍在石門城。只不過這一次，他卻全身濕漉漉地躺在熱鬧的城中街市邊。
舉目遠(yuǎn)眺，那處曾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只顯出一片蔚藍(lán)。絲縷的云層遮罩著星仙與凡人的界線，唯有太陽君主的車輦漏下天光，能讓陌生的人間看起來與天界少些差異。
來往的行人車馬依舊匆匆而過，似乎無人注意到街角這位狼狽的星官。
星垣先是將手探向自己的心口，瑤光雖在，然而閃爍的光芒卻有些虛幻。
“原來我現(xiàn)在已成了靈神的狀態(tài)。”他立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隨即自言自語地嘆道:“那時我深陷兩儀三爻逆陣的陣眼中，大概心宿二早已預(yù)知此劫，所以才用置魂之術(shù)保全了我的靈神。不過，當(dāng)務(wù)之急還是快些尋回我的本體，否則等那逆陣真正啟動時，我必將形神俱滅。”
說話間，他準(zhǔn)備起身離開，但一種不容反抗的力量又重新把他拉回原處。
“這是......置魂術(shù)的束縛么，”星垣暗自疑慮，“置魂術(shù)能夠?qū)⑷我獾撵`神安置在某一本體內(nèi)，除非解除咒術(shù)或本體消亡，否則我的靈神又怎能像現(xiàn)在這樣單獨游離在外呢？莫非在置魂術(shù)解開前，曹公子已經(jīng)......”
“叮當(dāng)”一聲，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被打斷思路的星垣循聲轉(zhuǎn)頭，卻見一位錦衣繡袍的公子。
“拿去買點吃的吧。”說話的公子十八九歲的模樣，面容單純和善，落地的銀子正是他向星垣拋來的。
“謝謝，但是我不餓?！毙窃卮?。
“那就去換些干凈衣服穿吧，雖然現(xiàn)在日頭很好，但濕衣服也不會那么容易曬干，穿久了會生病的。”
星垣受制于置魂術(shù)的力量，他最大限度的活動也只能是坐起在原地，對那位公子點頭笑笑。
“少爺，您在跟誰說話，為何還要把銀子往地上扔?。俊?br/>
有一名仆從湊到公子身旁。
公子便指著星垣，“你沒看到這里坐著一個人么，他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濕了......”
“少爺說哪里話，這里明明是個空街角，連只老鼠都沒見。更何況現(xiàn)在日頭光亮，哪里來的什么雨水？”仆從笑笑，彎腰撿起地上的銀錠，“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比往日，咱們的銀錢可再不能肆意揮霍了?！?br/>
“可這個人......誒，真不見了！”公子用力揉了揉眼睛，便沒再看到星垣的身影。
“少爺心善，時常惦記著接濟(jì)窮人，免不了一時眼花，”仆從在旁邊規(guī)勸道:“只是咱們現(xiàn)在趕著去見凌老板，就別在此處多作耽擱了?！?br/>
公子對著自家的仆從點點頭，“你講的有道理。如今我曹樂泰必須要靠自己的力量掙出一份家業(yè)，才可以為玫瑰小姐贖身，迎娶她做我的正室妻子。但愿此番能與那位凌老板合作順利......”
主仆們邊走邊說，拐進(jìn)了街市口西面朝南的一家錢莊。
“原來他就是石門首富家的公子曹樂泰，他看起來倒沒有什么異常。”星垣望著他們的背影，認(rèn)真地思索著，“只是，一般的凡人無法看見靈神之像，可他卻能夠與現(xiàn)在的我對話......若是置魂術(shù)對我沒有限制，憑借七星的能量，我自可以在他面前顯形；只是如今，置魂術(shù)對我的限制并沒有消失，而且這個限制還是源自他的本體......硬要解釋這種現(xiàn)象的話，只有一種可能！”
“星垣的靈神在曹樂泰的記憶里?！?br/>
曹府大院，雨勢漸收，但上空積壓的烏云依舊厚重，陰沉的天色壓迫著所有人的呼吸。
外面的街道上，老百姓紛紛出來圍觀這怪異的天色，他們指指點點，吵吵嚷嚷地繼續(xù)著一輪又一輪沒有結(jié)果也沒有意義的討論。
幸而這些嘈雜已被石門首富氣派的大門關(guān)在宅外，曹府的院子里，唯有心宿二與河鼓二浸濕的長發(fā)和衣袍上滴落下的水滴聲。
“星垣精于咒法，也善于感知生靈，讓他的靈神融入曹公子的記憶，必是解開這場人間死氣之局的關(guān)鍵。”
心宿二語氣篤定，立在旁邊的河鼓二卻抱著雙臂，一言不發(fā)，只是關(guān)切地注視著那位躺在地上的曹樂泰公子。
看著他的狀態(tài)，心宿二笑笑，“牛宿星君，你是擔(dān)心這個凡人醒來后受風(fēng)傷寒，還是惦記南斗星君再也不能回來呢？”
河鼓二看了他一眼，“自然是更在乎南斗星君的安危。”
心宿二瞇著眼睛，與河鼓二的一臉凝重對比鮮明，“可以理解，畢竟我曾預(yù)言，只有星垣才會知道尊夫人的下落。”
河鼓二眼眉一挑，不置可否。
既是身在曹樂泰的記憶中，那么星垣所經(jīng)歷的一切便都好解釋了——他能夠以靈神的形態(tài)獨立出現(xiàn)在曹公子的記憶之境，感知置魂宿體所做過的任何一件事，但卻無法完全擺脫宿體對自己靈神的限制。
“所以，現(xiàn)在還不是我尋找本體的時候，”星垣忖道：“我一心只想著去紫云樓，但那里卻非此時曹公子要去的地方，我應(yīng)該按照他的想法，去往他的身在之所?！?br/>
意念既動，星垣的靈神便立時離開街市，循著曹樂泰剛才的路線，拐進(jìn)了西面的那所錢莊。
曹樂泰此時正在錢莊內(nèi)，被奉為座上賓，旁邊列開的一隊伙計，不時伺候著香茶、百果和筆墨，星垣以靈神的狀態(tài)站在他身后，然而已被這位曹大公子理所當(dāng)然地完全忽略了。
錢莊的東家膀大腰圓，臉上的橫肉將一雙眼睛擠成兩條彎彎的縫隙，“樂泰公子，咱們簽下這份文書，您這百兩紋銀便可作為敝錢莊營貸的本金了，期限一共是半年，賬上會按月為您記下三成利?！?br/>
曹樂泰端起手邊的茶盅，一邊啜飲，一邊點頭，“全依凌老板便是?！?br/>
被喚作“凌老板”的錢莊東家，又招呼身邊伙計遞上一個算盤，“我來給您算算，十之有三，三三得九......”他口中念念有詞，短粗的手指將玳瑁的算珠撥得亂響，就連站在曹樂泰身后的星垣聽了，都止不住地心煩意亂。
突然，嘈雜的噪聲戛然而止。
凌老板停下手上的動作，慢條斯理地對曹樂泰言道：“曹公子，半年以后您的本息便是四百八十兩。”
“四百八十兩？”曹樂泰聞言，手中的茶水差點潑到自己的衣襟上。
星垣亦從旁暗自嘀咕，“人間雖視金銀為珍稀之財，可這珍稀之財果真能在此處翻出成倍多的利得么？若是如此容易，那么這里就真不愧所謂‘錢莊’之稱了......”
然而，在靈神狀態(tài)下，他的質(zhì)疑自然無人察覺。
屋內(nèi)有一瞬間的靜默，而曹樂泰的一聲輕嘆愈顯得清晰可聞。
凌老板見狀，有些莫名，“樂泰公子莫不是仍嫌分紅太少？”
“不不不......”曹樂泰連連擺手，“承蒙凌老板為我指明了生財之道，我今日方能有幸與您成就這一本萬利的生意，只不過......”
“只不過？”
“只不過，半年之期怕是有些長了......”
凌老板將身子探到樂泰公子跟前，“此話怎講？”
曹樂泰為難道：“實不相瞞，在下已與紫云樓的頭牌姑娘金玫瑰私定終身......”
“這可是好事情啊?！绷枥习骞捌饍墒郑皹诽┕由虉銮閳鰞上嗟靡?，我凌某人先要向您道聲恭喜。”
“凌老板莫看我表面風(fēng)光，實則你不解我心中之苦。”曹樂泰苦笑著搖搖頭，“我既出身石門城的首富曹家，家族又怎可任由我迎娶青樓女子為正室？但我只愿將這一顆真心全部許給玫瑰小姐，所以這才舍了家族產(chǎn)業(yè)，自立門戶。”
凌老板繼續(xù)附和，“樂泰公子用情至誠，又年少有為，實在為人欽佩啊。”
曹樂泰卻仍然愁眉緊鎖，“我自離開家宅后，身無分文，居無定所，便只得依靠玫瑰小姐暫時收留?？僧?dāng)玫瑰小姐不再接客后，紫云樓的云媽媽便因此處處為難于她。云媽媽還對我說，如是三個月內(nèi)不能給金玫瑰贖身，便要將她嫁與臨城的富商，以換作贖身的銀錢?！?br/>
凌老板一愣，“只、只有三個月？”
“至多，只有三個月?！辈軜诽┚従彽攸c點頭，“凌老板您這集資營貸的生意的確是穩(wěn)賺多利，只可惜我若等上半年，縱有金山銀山，失了玫瑰小姐，怕也要抱憾終生了?！?br/>
凌老板隨他一同嘆道：“原來如此。是我凌某人膚淺，不知樂泰公子心中竟有此等思慮......既然這樣，凌某倒有意成人之美......”
言至此處，凌老板揮一揮手，便有伙計轉(zhuǎn)身去了堂屋之后，少頃又端著一只托盤出來，那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著銀錠子。
“這里一共四十枚，一枚十兩，”錢莊掌柜起身從伙計手中接過托盤，擺在曹樂泰眼前，“請樂泰公子過下數(shù)目?！?br/>
曹樂泰愣了愣，“凌老板這是何意？”
凌老板只將兩條眼縫瞇得更加狹長，“這本該是您半年分紅的利得，我現(xiàn)在做主，將其提前預(yù)借給您?！?br/>
曹樂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一百兩便換成了四百兩？”
凌老板始終答復(fù)得從容而肯定：“當(dāng)然，樂泰公子，當(dāng)然了?！?br/>
星垣在無人注意的情境下，始終冷眼旁觀，抱臂深思，“雖然不太理解凡人的貨幣營商之道，可我總覺得，輕而易舉就能得到如此之高的利益，背后一定明碼標(biāo)注著十分危險的代價......”
“來，再為樂泰公子伺候上筆墨。”
凌老板的一聲高喊，令星垣不由自主地湊到曹樂泰近前。
但見樂泰公子伸手接過飽蘸墨汁的毫筆，在一張薄薄的紙上，不假思索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星垣定睛一看，方才確認(rèn)，“這怎么是一張借據(j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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