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廊街在崇文門外，是大靖的貴族居住區(qū)中難得的貧民街區(qū)。這里的手藝人多，所制造的物品大都是供給宮里，琉璃瓦，羊角燈……每日一大早便能聽到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格外熱鬧。瓦廊街的西頭，轉(zhuǎn)過了李家鐵鋪，往里走幾步就是春深巷。巷子的盡頭有所舊宅空了好幾年，院子里的桃樹無人打理，一年年地長過了院墻。附近的孩子有時還會翻上墻去折花枝，沒少挨大人教訓(xùn)。

    這一日，兩名少年正在門外追逐打鬧，卻見那生了銹的銅鎖半掛在門上，多年來緊閉的門戶竟然大敞著。二人對視一眼，爭相跑去家里報信——來新鄰居了！

    宋然聽到門外孩子興奮的聲音，眼角的笑意更濃。宅子雖舊了些，但主房、配房、客廳等一應(yīng)俱全，還帶有后院，很讓她滿意。附近又有小食街，喧囂而不至于聒噪，十分適合居住。

    鐘伯牽著馬栓到馬廄中，又將車中物品一一卸下，忙前忙后，片刻也沒閑著。

    “宅子已經(jīng)提前教人打掃過，可還來不及仔細修繕，此處不比從前的大宅，一切都簡陋，少主先將就住下……”

    “我倒覺得此處很好。鐘伯，你也不要忙了，先歇口氣吧?！?br/>
    宋然行入客廳，手撫著紅木桌案，抬頭望向掛在房間正中的那塊匾額，極力分辨上面的文字。

    鐘伯跟上來，抬眼，笑呵呵道：“少主，上書長樂無極，是舊主所留，我見牌匾保存尚好，便沒有取下?！?br/>
    宋然滿意地彎了眼睛：“長樂無極。這四字，聽著就開心。”

    鐘伯亦應(yīng)道：“可不是嘛?！庇痔岢觯艾F(xiàn)下府里還缺些人手，過幾日，我去挑兩個機靈丫頭……”

    宋然卻搖頭：“以后，這里是你我的家，不需多余的人來打擾?！?br/>
    聽她此話，鐘伯只覺胸口一暖，但仍遲疑：“可是，老奴年事已高，只怕對少主照顧不周。”

    宋然托著下巴沉吟：“唔，再尋一名護院便是，要壯實一點的，平日里能幫你劈個柴打個水最好。”

    鐘伯微笑著答應(yīng)下來，又聽她道：“不過，也不忙?！彼械嚼乳苤?，望著頭頂?shù)囊环教炜?，“以后的日子長著呢，既然要在這里長久住下去，便要尋一個老實可靠的人。”

    一碧如洗的天空，偶爾掠過幾聲鳥啼，今日暖風(fēng)習(xí)習(xí)，是個好天氣。

    沈寒溪剛踏出詔獄大門，就瞟見等在門前的副使王卓。他視若無睹，抬腳離去。對方忙跟過來，神色焦急地絮叨：“大人當(dāng)真抓了蕭硯嗎？只怕那些言官明日又要在御前大鬧，上次武安候一案的風(fēng)波還沒過去，不曉得有多少人憋著勁兒要彈劾大人，大人今日不分青紅皂白抓了他，是生怕他們的彈劾內(nèi)容還不夠嗎？！”

    他起先語氣還小心翼翼，結(jié)果越說越剎不住，到最后幾乎是在質(zhì)問了。

    沈寒溪不悅地看了他一眼：“本官怕他們？一幫半身入土的老頭子。武安候販賣私鹽、侵吞賑災(zāi)款一案證據(jù)確鑿，刑部和大理寺也無話可說，本官接手后不過隨便查查，就又揪出那么多人的馬腳。一個個的，成天哭喊著京官窮京官窮，貪起銀子來也沒見他們手軟。他們不怪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反倒都怨在本官頭上，還有理了？”

    王卓聽他說得大義凜然，不由得沉默下來，嘴上不說什么，卻腹誹道，那查出來的贓款和上繳的罰金，還不是有一半都進了廷衛(wèi)司的腰包？您拿銀子也沒手軟啊。再說啦，您老人家半路截下本該刑部管的案子，也難怪刑部尚書恨您恨得牙癢癢。如今，您又將刑部尚書給抓了，別人不誤會您公報私仇才怪。

    “人家本來就沒穿褲子，您不打聲招呼就掀了他們被窩，換我我也跟您急?！?br/>
    這些年，朝廷的人才本就有些青黃不接，六部的人手又因為這個案子短缺了一半，現(xiàn)在最頭疼的大概就是吏部尚書了。

    沈寒溪瞪他一眼，他噤了聲，不再言語。

    “去擬一個病假折子，明日上朝由他們鬧騰，鬧出花樣來是他們本事?！?br/>
    王卓還沒答話，他又撂下一句：“別跟著，煩。”

    王卓無奈嘆氣，自家大人這副壞脾氣，至今為止把朝中大半數(shù)人都給得罪了，若不是圣上撐腰，真不知能蹦噠多久。又不禁悲傷地想，再這般下去，還有哪家肯將女兒嫁給他……不過，按照大人的手腕，若看上哪家姑娘，又何愁搶不過來。想到這里，不禁同情起將來的沈夫人來。

    改日去華福寺，一定要幫沈夫人及其家人也上柱香。

    思緒收回，突然想起正事來，忙追上去：“大人，承武王可是幾日前就給您遞了帖子，今日在如意樓有要事相商，您可千萬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