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漓若!蘇漓若!”黎震宸喃喃似自語,遂緩緩回身,俊朗的面容泛起笑意:“相識一場,你終于對我說了句真話!”
蘇漓若蹙眉不解,他何出此言?
黎震宸的笑意逐漸苦澀,倒與他硬朗的氣勢有些不相符合,“不過,即便你所說的都是假的,只是為了穩(wěn)住我,探查我的策略,我依然很開心,你愿意跟我走一趟,雖然這一趟不完全是為了我。蘇漓若,我原來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憑雙手可以打下一片天,但現(xiàn)在...我還相信一樣...緣分!”
蘇漓若慢慢地收攏袖口里的手掌,低垂眼眸,這樣的黎震宸令她有些意外,甚至心里莫名涌動愧疚。
“那一夜,你一身白衣,我以為只是俊俏的少年郎...”他面容泛起柔和的光芒,眼神異常溫柔。“我中了你的赤掌神指...”
倏地,響起敲門三聲,像是暗號又像是請示。
蘇漓若緊張地回頭,盯著響聲后陷入悄無聲息的房門。
黎震宸繼續(xù)說道:“因為好奇,一個纖弱的少年如何練得赤掌神指?也怪我過于輕敵,我再次來到你的房間,你依然冷傲...”
“啟稟將軍,賢后已送下樓,但包圍的官兵不肯撤退,還在搏斗,請將軍明示!”門外傳來洪亮而焦急的聲音,也許等不到黎震宸的指示,故而著急。
黎震宸并不理會門口的焦慮,似乎沉浸在美好的回憶當(dāng)中,面容的輪廓愈發(fā)柔和。“這一次我才幡然大悟,原來翩翩少年竟是女兒身,也許那一刻,我的心已淪陷了,卻是后知后覺...”
“請將軍明示!”門外又響起催促聲。
黎震宸仍不理睬,還在繼續(xù)說道:“你以為我下聘禮是為了激將黎陌蕭,你錯了,我真的想迎娶你,三十年來,你是我第一個動心喜歡的女子...”
“黎震宸!”蘇漓若看著緊閉的房門,又扭頭回望輕聲低語的黎震宸,再也忍不住叫道:“你快給個話吧!他們可是在下面誓死搏斗...”
黎震宸似乎被扯離了回想,皺了皺眉頭,問道:“你耍我如何?”
“讓他們停止搏斗,不要再殺戮了?!碧K漓若痛心道。
黎震宸眉頭皺的更甚,語氣還是那般平靜:“你又錯了,是他們不肯撤退,即便放了賢后,他們還是趕盡殺絕!”
他說的云淡風(fēng)輕,蘇漓若聽了心頭震顫,猛地轉(zhuǎn)身拉開房門,輕盈地沖了出去。
黎震宸許是不曾料到她會跑出去,驚愣了一下,低罵一聲:“該死的!”剎那間,掠出房門,緊隨蘇漓若身后。
二人相繼沖出,門外黑衣人只覺人影一閃,還未看清,又一條人影疾速而出。
蘇漓若來到樓梯口,只見樓梯兩邊站列著原來那些黑衣人,而一樓會館里那十幾個將領(lǐng),還有幾十個黑衣人正揮刀舞劍與宮里暗衛(wèi)侍衛(wèi)激烈打斗。一時間人影綽綽,上下翻騰,兵器碰撞,利聲刺耳。地上七橫八豎躺著幾十具尸體,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蘇漓若心里一陣驚懼,她在人群中看到兩道俊美的身影飄逸飛揚,是姐姐與子衿!蘇漓若還沒來得及呼叫,緊隨其后黎震宸一把攥過她欲耍飛奔下樓的身子,緊緊攬在懷里。
“你...你快放開我!”蘇漓若羞憤地掙扎。
黎震宸松了松手里的力道,卻仍把她箍住,低沉道:“你不要命了么?像你這樣魯莽跑下去,還沒走幾步,兩邊的死士早把你剁成肉醬!”
什么?蘇漓若嚇了一跳,死士?原來樓梯兩邊居然就是江湖上傳說的行尸走肉的死士。她曾閱覽過江湖秘聞古籍,上面就記載著江湖上有一個神秘組織,專門培養(yǎng)殺手和死士,藝成之后以高價售賣。這類人是沒有任何感情的,他們活著就是賣命。但殺手和死士又有區(qū)別,殺手領(lǐng)到任務(wù),完成不了,可繼續(xù)待命。而死士不同,他們一旦得了指令,不達(dá)到目的誓不罷休,乃至最后終結(jié)性命為止。有一點,殺手與死士是相同的,只聽于買了他們的主人。
蘇漓若顫栗著身子,不可置信地瞪著眼,艱難地呼吸,難怪上樓時黎震宸會緊緊攥著帶她走,方才若不是他及時拉住她,恐怕她早已身首異處。
黎震宸連死士都派出鎮(zhèn)守會館,可見他離開之前,誓死都要與黎陌蕭一搏的決心。那么姐姐...還子衿豈不...
蘇漓若不敢往下想,她顫抖著聲音,有些語無倫次地道:“黎震宸你讓他們住手,我...我跟你走,真的,我是心甘情愿跟你,你相信我...”
黎震宸低首看著懷里驚慌失措的她,沉吟不語,為了求他放了賢后,她留下來,包括在別苑時,她聽到賢后在他手里,一口答應(yīng)跟他走?,F(xiàn)在,她這般焦急應(yīng)許,看來,這里又有什么人值得她守護而違背自己的心意。
蘇漓若抬起頭,耳邊傳來刺殺慘叫,促使她滿臉惶恐地仰望他。
黎震宸盯著她驚慌失措的眸光,低沉著一字一頓說道:“好,我答應(yīng)你,停止殺戮!”
蘇漓若恍然松了口氣,頓時全身癱軟,幾乎跌倒。
黎震宸手疾眼快,一把攬住她的腰間,擁在懷里。
“謝謝你!”蘇漓若穩(wěn)住身子,推開他緊攥在腰間的雙手,輕聲道:“我會信守承諾的...”
黎震宸目光沉了幾分,松開雙手,緩聲道:“原以為你很聰明,沒想到卻是這么傻,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逼成這樣。”說著,他轉(zhuǎn)身對著一樓激烈打斗的場面,揚手一揮,袖口里射出一道光亮,在會館上空綻放怦怦怦三聲,倏然無蹤。剎那間,人影翻騰,交錯飄浮,十幾個將領(lǐng)與幾十個黑衣人齊齊躍出,退到一旁。
頓時,暗衛(wèi)與侍衛(wèi)們面面相覷,逐漸停了下來,也退到一旁,但手里的兵器始終沒有放下,緊張地與對面已經(jīng)刀劍入鞘的黑衣人僵持著。
蘇漓若看到姐姐和子衿也閃到一邊,警覺地環(huán)顧周圍。
會館門口一陣涌動,從幾個武將的朝臣中走出一個氣宇軒昂的身影。
蘇漓若定眼一看,幾乎驚叫出口,硬生生憋回喉嚨,那人居然是黎陌蕭!
黎震宸自然也看到了,他瞇著眼,冷笑道:“有意思!沒想到咱們新登帝位的陛下還是個多情種,居然不顧自身安危,膽敢來會館??磥?,他也并非全無用處,至少還有些魄力!”
蘇漓若側(cè)顏瞥視,見他眼里泛著異光,如同獵手看到獵物般的興奮,她的心禁不住往下沉。
一段時間不見的黎陌蕭削瘦了,俊逸的面容,削長的輪廓,雙目沉穩(wěn),氣宇成熟,渾身煥發(fā)王者的風(fēng)范。
身邊幾個武將正極力勸說黎陌蕭,不讓他以身涉險。黎陌蕭冷肅地擺擺手,阻止他們的言語,一意孤行地邁步走到中間。
他負(fù)手站定,舉目緩緩瞥向樓梯口并肩而立的黎震宸與蘇漓若,狹長的眼眸沉郁而深邃。他定定注視,半晌,揚聲道:“放了她,你我決一高下,不必傷害無辜!”
趙子衿與蘇溪如抬頭望去,目光尋獲到黎震宸身邊的蘇漓若,臉色呈現(xiàn)憂慮,并無驚訝神情。
蘇漓若心想:看來她們已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只是,夜深三更,她們?nèi)绾沃浪焕枵疱穾ё??按理,要等小月與九兒天亮之時,才會發(fā)現(xiàn)她失蹤的?
“決一高下?”黎震宸聞言仰頭大笑,笑聲放肆而狂妄?!袄枘笆挘瑫r至今日,你終于讓我刮目相看一回,不過...”
“放肆,陛下名諱豈容你一個貶為平民的罪人直呼?論律當(dāng)斬!且追究家族其罪...”一個粗獷的武將跳出來,怒氣沖沖地斥責(zé)。
黎震宸冷笑不言,陰沉的雙眼如銳利的鋒刃折射出令人顫悸的寒氣。
黎陌蕭冷著臉沉聲喝斥道:“退下!”
那武將赤耳紅臉地悻悻退到一邊,心里仍有余悸地想著黎震宸陰森森的眼神簡直如淬了毒的劍刃,剜了他心驚膽戰(zhàn)。說到底,他曾是黎震宸手下副將領(lǐng),也受過他的恩惠,如今卻因著黎震宸逼宮落敗,而仗著自己仍是朝野官職,壯著膽對他出言教訓(xùn)。黎震宸狠戾的目光使他心虛膽顫,又在樺帝這里討不到好,心里暗暗懊悔不已。當(dāng)初只因他做事膽大心細(xì),立了幾次功,黎震宸對他甚是賞識且重用他。后來禎帝召黎震宸回朝加爵,他也跟著沾光,得了官職。
黎陌蕭再次仰頭投目望去,趙子衿與蘇溪如緩緩上前,佇立他的身后,一左一右。
“你一向豪邁爽快,速戰(zhàn)速決。這次怎么畏手畏腳,疑慮重重不敢應(yīng)戰(zhàn)?”黎陌蕭朗聲道:“莫不是真應(yīng)了那些小人拙見,你落敗了連膽魄也丟了?”
“黎陌蕭,沒想到激將這一招你學(xué)了挺快的!”黎震宸不屑嗤笑一聲道:“只是...你用什么本下這場賭注,與我決一高下?”
黎陌蕭沉吟片刻,肅清著臉色道:“你想要朕的帝位?”
“以我項上人頭賭你的帝位...如何?”黎震宸挑挑眉,語氣張狂。
“你的項上人頭?”黎陌蕭微微一怔,遂緊鎖眉目,沉聲道:“你雖大逆不道劫持母后,幸而及時悔悟,母后只是受了驚,并未造成不可彌補之錯。這樣吧!朕贏了,你把漓若放了,且伏法奴營。你贏了,朕放你走!給你一天一夜時辰,能走多遠(yuǎn)走多遠(yuǎn),時辰過后,你便成了大晝首號緝拿之人。但如果你想要自由身,把漓若留下,朕免去你入奴營之苦,逐出大晝天涯地角任你逍遙...”
“哈哈...”黎震宸未等黎陌蕭把話說完,大聲嗤笑,譏誚道:“黎陌蕭,你的如意算盤打的不錯!但是,我與你的賭注無關(guān)蘇漓若,所以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你究竟要怎樣才能放了她?”黎陌蕭臉色愈來愈難看,極力隱忍著。
黎震宸傲慢地冷笑道:“怎么?既不舍得帝位?又想美人擁懷?黎陌蕭,你的膽略還是太遜色了,始終難成大器!”
黎陌蕭陰冷了目光,深沉著沙啞的聲道:“好,朕應(yīng)允,以你項上人頭賭朕的帝位!”
“陛下...”幾位武將大驚失色,紛紛焦慮勸道:“切不可入了罪民窮途末路的詭計...”
“退下!”黎陌蕭大喝一聲,令幾位武將不敢再置言,他擺擺手讓趙子衿與蘇溪如也退到一旁。
蘇溪如抿嘴不言,眼眸泛起意外的欽佩,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緩緩挪步退到后面。
而趙子衿卻憂心忡忡,欲言又止,舉目望向佇立樓梯口的蘇漓若,終是沉嘆一聲,默然退了下去。
“黎陌蕭,你總算沒讓我失望?!崩枵疱诽裘家恍?,遂側(cè)顏瞥視一直沉郁不言的蘇漓若,肅然道:“蘇漓若,無論誰輸贏,你都不耍難過,但有一點,你耍記住,這場決斗...是為了你而戰(zhàn)!并非所謂的朝政權(quán)位...”
蘇漓若怔怔望著他,當(dāng)黎陌蕭進來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們之間的決斗才真正開始了。她始終不出一言,因為她明白,無論她說什么,只會激化他們的矛盾。從離開別苑起,她的心一直被驚懼恐慌所籠罩。但現(xiàn)在,她反而釋然了,一山難容二虎,他們終究要正面交鋒來解決。只是,她無辜地被推到風(fēng)口浪尖,成了他們爭斗的目標(biāo)。
蘇漓若冷靜甚至有些漠然的表情令黎震宸目光一滯,遂輕聲道:“我說過就一定護你周全,但我想堂堂正正帶你走,也希望你心甘情愿跟我走,更遂了你的心意,避免流無辜的血?!闭f著,他無奈苦笑道:“這里已經(jīng)沒有什么值得我留戀...”
蘇漓若眸光黯然,也許在他慘敗之時,面對曾經(jīng)并肩奮戰(zhàn),死生患難的兄弟,如今同朝為官的同僚,甚至是他的擁護者。一夕之間,紛紛倒戈背叛了他,他就已經(jīng)看透了人心叵測,厭倦了爾虞我詐。
只是,一貫運籌帷幄的黎震宸豈會甘心就此落敗?即便他要退出這場政斗,也是他不屑而棄之,決非這般狼狽慘敗。所以,他費盡心思,不顧后果劫持賢后,且潛入別苑帶走她。目的就是耍引發(fā)一場浩劫,動蕩朝野的浩劫,這樣才能還他一個公道,平息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焰。
黎震宸眼里再次涌動著柔和的光芒,使他柔情萬千,低喃道:“你害怕血腥殺戮,我馬上遣散了他們,你討厭爭斗,我就不去鄰國為謀。你若喜歡千山萬水,我便陪你到天涯盡頭,你若喜歡山澗幽谷,我們找個清靜之處,相守到老...”
蘇漓若愣愣注視他,她清楚一個人孤獨久了,難免會恐懼那份無藥可解的寂寥。如果追求權(quán)勢太緊,也難免會心生厭倦,總想要抽身脫離勾心斗角的算計,渴慕平凡而平靜的日子。
她感到喉嚨苦澀干涸,無法發(fā)出只言片語來阻止黎震宸這份深情承諾,但她的心底無端生出濃烈的悲戚,為自己,也為黎震宸。
流年紛擾聲聲嘆,跋涉天地皆過客,不知何處惹情深?萬丈紅塵卻相逢!
蘇漓若蹙眉幽幽暗嘆,避開黎震宸熾熱的目光,側(cè)顏瞥去,卻觸碰黎陌蕭悵然若失的眼眸緊緊盯著她。
當(dāng)黎震宸低首對她輕言,黎陌蕭雖不知他說了什么?卻還是一陣揪心,攥著拳頭,指節(jié)泛白。
蘇漓若無奈錯開黎陌蕭深邃的目光,回眸低垂。
“等我!”黎震宸轉(zhuǎn)身飛躍下樓,穩(wěn)穩(wěn)落在黎陌蕭面前,留給蘇漓若一個堅毅健碩的背影。
兩道修長挺拔的身形,各自散發(fā)與生俱來的,或威武霸氣的風(fēng)范,或軒昂沉穩(wěn)的氣宇。二人四目相對,深沉銳利,冰冷寒冽。霎時,已拉開架勢,掌力徐徐,攏聚運功,搏掌一擊。頓時,電光石火,殺氣騰騰漫延著整個會館。
須臾,人影翻騰,衣袂飄揚,如行云流水般的出掌,又似風(fēng)卷殘云般的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