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沈家班規(guī)劃好了未來的發(fā)展路線,又給瑜老板找好了娛樂經(jīng)紀人,沈悠算是從繁瑣的俗事中徹底解脫出來了。
擺脫了紅塵俗事的紛擾,沈悠決定暫時先放下手邊的一切,去追求更高的藝術境界。
“三形,六勁,八心,無意者十”這是梨園子弟練功的口訣。
其中的“形”就是指橫平豎直的工架,練出了工架,演員的功力就占到了三成。
“勁”雖然聽著有些玄妙,但也可以靠著一些專業(yè)的訓練達到,京劇演員身上有了那股子勁頭,功力就達到了六成。
等你擁有了心境,唱念做打、塑造人物都是從心里發(fā)出來的,這個就夠八成了。
所謂的‘無意者十’,就是圣人說的隨心所欲不逾矩,怎么演怎么好,到達這種境界,就是真正的梨園大家了。
古往今來,寥寥幾人而已。
沈月樓的境界到達了八心,沈悠離八心之境稍差一點火候,他目前還沒有那種澄澈的心境。
一種不瘋魔不成活的精神。
心境這東西真的是玄之又玄,沈悠融合了沈月樓的靈魂也只模模糊糊摸到一點方向而已,想要破境還需要更多的積淀和機緣。
其實,沈悠知道自己真正欠缺的是什么,與八心之境的沈月樓相比,自己欠缺的是骨子里對京劇的熱愛。
沈悠受沈月樓的影響對京劇充滿了天然好感和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卻始終沒有那種由心而發(fā)的熱愛之情。
唱腔和身法或許可以從沈月樓那里繼承,由衷的熱愛卻只能靠沈悠自己。好在,熱愛并非天生,同樣可以后天培養(yǎng)。
沈悠決定去聽戲。
從戲臺上走下去,坐到觀眾席里去聽戲,從普通觀眾的角度去體會京劇的魅力,然后,自然而然的愛上京劇。
破境之法,千差萬別,沈悠也不知道自己選擇的這種方式到底對不對,姑且就這么去試一下,成與不成,全看天意。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時間,沈悠一直在燕京城的各個劇場里聽戲,不止到一團二團三團旗下的那些大劇場里,一些偏僻的小劇場也去,每一次,他都聽得如癡如醉。
有時候戲臺上的演員唱到了妙處,他也會跟著臺下戲迷一起鼓掌叫好。若是遇到演員荒腔走板,他就跟著戲迷倒噓三兩聲。
感受著劇情里的悲歡離合,也感受著臺上演員的喜怒哀樂,甚至連臺下觀眾的情緒他都感受到了。
一出戲就是一場夢,這場夢由戲臺上的演員和戲臺下的觀眾一起構成。不管是在臺上唱戲,還是在臺下聽戲,沈悠都是這場夢的一部分,他愿意帶著或跟著大家一起編織一個美好的戲夢。
半個月的時間聽了數(shù)十場戲,沈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熱愛上京劇。感觸越來越多,思緒越來越雜,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摸到了八心之境的門檻,只要抬腳往前一邁,立馬就可以登堂入室。有時候,他又會感覺八心之境仍然遙不可及。
醍醐灌頂灌了一頭的漿糊,沈悠現(xiàn)在就處于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境地里。
一切從頭來過。
星期六下午三點,在梅先生大劇院里,沈悠聽了京劇一團演的一出梅先生的名劇《天女散花》。
《天女散花》是沈月樓京劇啟蒙時所學的第一出戲,對沈月樓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
聽完今天這一場,沈悠會暫停修行,回去好好沉淀一下,整理這些時日的所得。
沈悠坐在劇場前排左側邊角,最靠近樂隊的地方。
京胡響起,咿咿呀呀。
沈悠仿佛回到沈月樓小時候剛學戲的歲月。
琴師的導板過門拉響,臺上的青衣把引子和念白說完,正式唱:
“祥云冉冉波羅天,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
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一霎時又來到畢巖缽前?!?br/>
臺上那名青衣并不是名角兒,但唱功還算不錯,嗓子亮堂,訓練有素,一套蝴蝶穿花的舞步,在戲臺上迷亂人眼。
沈悠沒有去看臺上的天女,他在看坐在樂隊里的那名中年琴師。
從那名琴師導板過門拉響,沈悠就開始注意他了。那名琴師大概四十上下的年紀,穿一件黑色暗紋立領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著十分干凈,體面,宛如一座古式塔樓。
他的弓法十分特殊,拉到“諸世界好一似煙過眼眼”時三弓三字,也不揉弦,凜凜然一股飄渺仙氣衍生。
之后的托腔和包腔更是無比圓潤,過門,墊字,疾徐有度,沈悠默默在心中跟唱幾句,越唱越覺得舒服。
琴師姓秦,后來當了琴師,就自己改名為秦師,至于原先的名字,太久沒叫,他自己都忘了。
秦師的琴很獨,就如他的人一般,卓爾不群,偏又有一種看似隨和的氣質。
早年間搖滾最紅火的時候,他也搞過搖滾,后來把嗓子喊壞了,他就改學樂器,一開始彈吉他,覺得沒什么意思,便開始學京胡,一接觸就愛上了。
秦師的第一把琴是自己做的,把鳳眼竹烤成擔子,再用棗木做琴軸,又硬又有韌勁。
拉了二十多年,他覺著十分順手,便一直沒再換。
秦師坐在樂隊左前方最顯眼的位置,面朝舞臺縱深,側目能看到觀眾,臺上臺下,洞若觀火。
嗓子壞了以后,秦師的耳力越來越好,聽著臺上青衣唱詞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哼唱聲音。
“云外的須彌山色空四顯,畢缽巖下覺岸無邊,大鵬負日把神翅展,迦陵仙島舞翩遷。”
那人唱的是一段西皮二六板,比臺上的青衣唱的更好聽,韻味更足,純正的梅派唱腔,從容含蓄,兼具華美清麗。
不自覺的,秦師的琴就被那個哼唱的聲音帶偏了。
戲臺上的青衣又唱了一段反西皮快板:“觀世音滿月面珠開妙相,有善才和龍女站立兩廂。菩提樹檐匐花千枝掩映,白鸚鵡與仙島上下飛飏。”
這段反西皮快板一唱出來,青衣就感覺不對味了,琴師的琴沒有脫著她的腔,剛才,她冒調了。
拉二胡和拉月琴的樂師可沒聽到那個哼唱的聲音,他們同樣跟不上琴師的調門,樂隊一下子亂套了。
見樂聲有些雜亂,臺下的戲迷紛紛朝那名扎眼的琴師看來,秦師的臉色一直很平靜,對于眼前發(fā)生的一切,他都毫不在意。他在側耳傾聽,捕捉那個哼唱的聲音,好在那個聲音并未消失,依舊在小聲吟唱,秦師的琴追逐著那個聲音,越拉越興奮。
慌亂并未持續(xù),青衣和樂師都在想辦法補救。
戲臺上的青衣要撐場,她不得不變換唱腔跟著琴師的調門唱,其他樂師也調整節(jié)奏,跟上了青衣的調門。
調門一調整,青衣唱下來竟覺得十分舒服。臺下戲迷也聽到了不同韻味,噓聲漸漸消失,大家開始紛紛鼓掌叫好。
琴聲越發(fā)恣肆,時而如奔涌江河,時而如涓涓細流,金石裂帛之聲,動人心弦。
聽著琴聲,沈悠閉著眼睛,繼續(xù)小聲哼唱著。
當他唱到“滿眼中清妙景靈仙萬丈,催祥云駕瑞行速赴佛場”的時候,他真的看到了滿天的佛光。
一時間,心境空明澄澈,天地豁然開朗,沈悠破境了。
戲臺上演天女的青衣下了臺,隨后花奴上場,那個聲音沒有再繼續(xù)哼唱,秦師的情緒也漸漸回落。
剛才,琴聲和唱腔相和,他找到了共鳴,一種心靈震顫的感覺。
沈悠也有這種感覺。
琴師是名角的場面,好的琴師和名角之間可以相互成全,悠覺得自己也應該有一名自己的專屬琴師了。
戲臺上,維摩詰念出:“天花隨處落,五蘊本來空?!保氖鈳熇咂兴_同下,這出戲唱完了。
沈悠沒有離場,他還在等那名琴師。
后臺化妝間里,樂師們在一起扯閑篇。
“老秦,剛才你可把我們嚇死了!”
“是啊,你一變調門,臺上云先生的臉都綠了!”
“雖然后來的呈現(xiàn)出的效果不錯,但云先生肯定生你的氣了!”
云先生就是剛才臺上扮演天女的青衣云盛蘭。
秦師沒心思與他們扯閑篇,他也不關心云盛蘭:“你們慢慢聊,我有點事,先走了!”
“別走啊,我們還想讓你給我們表演一下剛才那段呢?”
“下次吧,這次真有事!”
背上自己的琴,秦師去找那個聲音的主人,他相信那個人應該沒走。
秦師看到等在劇場外的沈悠有些驚訝:“您是沈月樓沈老板?剛才那段戲是您唱的?”
聲音十分沙啞,聽著有些干澀,沈悠一聽就知道這人的嗓子以前出過問題。
沈悠含笑點頭:“正是沈某,方才聽戲之時,被琴聲一帶忍不住跟著唱了幾句。先生琴中有話,聽先生的琴真是享受,該陰之處,如蟲潛行,該陽之時,也有拆琴之勢,華夏有這種技藝的琴師可不多?!?br/>
秦師連連擺手:“沈老板太謬贊了,我?guī)捉飵變勺约呵宄?,華夏比我技藝好的琴師不知凡幾!”
謙虛一番,秦師又向沈悠說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師承。他自稱姓秦名師,師承京胡演奏大師徐鶴文。
“琴師!秦師!”沈悠心中暗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職業(yè)名稱,這人十分有意思。
“沈某等在這里,是有一事想要和秦先生說。秦先生既然知道沈某的身份,應該也知道月樓與瑜老板一起創(chuàng)建了沈家班,現(xiàn)在,沈家班建制不全,樂隊完全空白。是以,月樓想邀請秦先生加入沈家班,當沈某的琴師,以后負責組建和管理沈家班的樂隊。除了基本的工資外,沈某演出的出場費里,我們二八分賬。”
沈悠給秦師開出的價碼非常有誠意。
秦師驚訝說道:“二八分賬,這也太多了,秦某不值這么多!”
沈悠笑道:“在沈某心中,秦先生的價值遠超于此,還請先生不要推辭!”
秦師心中感動,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