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從前與現(xiàn)在

    知道什么叫悲劇么？

    一個人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來；然后此人把這行為重復(fù)一百次，你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這個人純粹就是為了跌倒所以才爬起來的。

    這個就叫做悲劇。

    林懿的人生，不算悲劇，當(dāng)然也喜不到哪里去。和這個世界上很多人一樣，平凡里有點稍微的不平凡。

    林懿比蘇玫小了小兩歲，但是她在還娘肚子里就沒爹疼。

    無關(guān)生死，主要是林懿她媽太有勇氣，懷著孕在那一九八x年的冬天沖自己丈夫吼“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云云。

    那是什么年代？拿一句流行的話說是改革的春風(fēng)吹滿地，**分子撒一地的年代啊，于是乎林懿還在娘胎里就徹底喪失了叫蘇玫她爹“爸”的資格。

    她父母離婚了。

    林懿出生在冬天，她媽動了胎氣，早產(chǎn)。她媽生下她，但是不待見她，喂了她幾個月奶已經(jīng)是很不耐煩，才七個月就讓她斷奶，然后把她丟給外婆照顧。林懿的外婆看著瘦巴巴的林懿，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皺巴巴的手上——這到底是誰作孽？

    不過林懿成長得還算順利，從小就是個野孩子，跟她姐姐一個樣。蘇玫被她爸丟在奶奶家，跟林懿的生活正好相反：她奶奶家境不錯，但一直嫌她是個女孩子，蘇玫在家盡被堂哥欺負；外婆家雖然家境差一些，但是外婆是打從心眼里疼她們兩個丫頭，蘇玫沒事就往外婆家跑，回去又被罵，但是樂此不疲。

    黨杰比林懿大了一歲，他家跟林懿的外婆家在一個小區(qū)，三個人算是青梅竹馬。黨杰小的時候都老被人說長得像個女孩子，又乖又文靜，林懿曾經(jīng)哭著跟她外婆控訴：“大家都夸他跟姐姐好看不夸我?！?br/>
    外婆哭笑不得，把兩個丫頭都抱在自己懷里，說：“丫頭，你們都好看?！?br/>
    其實林懿對黨杰是又喜歡又討厭，喜歡他替她打架，討厭他長得比自己好。所以特別期待她姐姐來外婆家，為什么？因為黨杰再好看也沒她姐姐好看。

    小朋友的心理是很詭異的。林懿覺得，我姐姐比你好看，那就是我贏了。

    真單純。

    蘇玫到了七歲準備上小學(xué)的時候，她就從奶奶家搬了出來，對外說是奶奶家離小學(xué)太遠，奶奶要接送堂哥上學(xué)放學(xué)，就沒人顧著蘇玫了——但實際上是因為蘇玫跟她堂哥打架，不小心一腳踢到她堂哥的命根子，被勃然大怒的奶奶給趕了出來。

    她自然不可能跟她爸或者她媽住，所以又去了外婆家。那晚上外婆摟著她們倆哭，邊哭邊罵她們的爸媽，林懿很懵懂的知道這就是她從小被外面的小孩罵成野種的原因，也跟著哭；蘇玫伸出手給她外婆抹眼淚：“外婆，沒事，我喜歡跟你和小懿住一塊?！?br/>
    蘇玫上了小學(xué)，又不能寄宿，每天要人接送；林懿雖然比蘇玫小了近兩歲，但是外婆身體不好，于是早早地就送她進了幼兒園，蘇玫七歲上小學(xué)的時候，林懿五歲半還沒滿，但是幼兒園已經(jīng)讀完了。

    于是外婆又讓林懿她媽托了關(guān)系，把林懿送進小學(xué)的學(xué)前班。正好黨杰也進了學(xué)前班，兩家人平時關(guān)系不錯，黨杰父母接黨杰的時候就順便把蘇玫和林懿也接回來，這么一晃就到了他們小學(xué)四年級，他們都大了，也不需要父母接送，每天放學(xué)就去路邊小公園的石桌子石椅子上寫作業(yè)，寫得差不多了跑回家，端著飯碗開始期待電視上播了一遍又一遍但就是看不厭的美少女戰(zhàn)士圣斗士七龍珠云云。

    當(dāng)時蘇玫已經(jīng)是小學(xué)五年級，每天放學(xué)人不見蹤影，但是回家的時間剛剛好。最重要的是，蘇玫很早熟，在這點上林懿后來深得她真?zhèn)鳌?br/>
    于是在某個陽光正好的下午，黨杰被老師留下來罰寫作業(yè)，林懿只好在放學(xué)了以后一個人回家。走在路邊的時候眼尖發(fā)現(xiàn)路上有一枚閃閃發(fā)光的硬幣，還是一塊錢的，于是歡呼雀躍地去撿。

    不用懷疑，當(dāng)時她還沒零花錢呢，壓歲錢每年還要上交，能有一塊錢那是很不得了的，學(xué)校小賣部的冰棍漲價了也才兩毛一根，夠吃五次了。

    結(jié)果一輛摩托車朝她駛來，狂按喇叭，把她嚇得跌在一邊爬不起來。摩托車的輪胎正好從硬幣上碾了過去，林懿傻乎乎地忘了疼，還在想等車過去了還能把那一塊錢的硬幣撿起來。

    結(jié)果那摩托車好死不死地停在了路邊，摩托車的主人下了車，把安全帽摘了下來。他年紀不大，就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摘了安全帽露出一張臉，五官立體而深邃，十分耐看。

    林懿看得眼睛都發(fā)直，那是個什么年代??？大家聽聽，背景音樂綿長且振奮人心地在馬路邊徘徊：一九七九年，那是一個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國的南海邊畫了一個圈——

    就此打住，總之，在當(dāng)時的林懿眼里，哪家小孩要是能開著摩托車到處晃悠，那肯定是“很有本事的”（蘇玫語）。

    那男孩頭發(fā)亂七八糟地豎著，前面的頭發(fā)染黃了一縷，別介意，當(dāng)時普遍的審美觀就是這樣的，雖然在今時今日會讓人覺得很土，但是在當(dāng)時林懿的眼睛里，用一個字形容，是強；用兩個字形容，那是弓雖。

    他就跟那五毛錢一張的貼紙上印的騎士一樣，個子高高的，張揚且好看。

    不過這都是后話，當(dāng)時最讓林懿心潮澎湃且印象深刻的是，那男孩撓了撓頭，破口大罵：“看p啊，小心我揍你?！?br/>
    配上他那兇神惡煞的表情，成功的讓林懿嚎啕大哭。

    這條路上人不多，那男孩彎腰把地上那一塊錢撿起來，丟給林懿：“就為了一塊錢，你不要命啦？”然后走過去把林懿拉起來。

    林懿把硬幣緊緊地攥在手心里，繼續(xù)哽咽。

    “媽的，還哭?！蹦悄泻⒆右荒樆鸫蟮谋砬?，把身后的背包拉開，翻找了半天，從包里掏出一包紅色塑料袋包裝的糖果，丟給她：“喏，拿去，別哭了?！?br/>
    說完還捏了捏她的臉。

    然后跨上摩托車走了。

    林懿拎著糖果看，她們小學(xué)開了英語課，但以她一個小學(xué)四年級生的水準，是看不懂太多單詞的，她對著那包裝袋念：“m&m……”其他配料表之類的她是念不出來的。

    雖然今天滿大街都可以買到m&m的彩虹豆，還不止一個口味，但是在當(dāng)時，那就是充滿了資本階級情調(diào)的糖果，米國人民的糖果不見得比中國的甜，但是物以稀為貴，林懿的小腦袋里外婆千叮萬囑的一句“不可以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早就拋到了這袋糖果的出生地，遠得看不見啊看不見。

    扯開包裝捏了一顆紫色的糖豆放進嘴里，林懿咂巴著嘴，嗯，葡萄味。

    林懿破涕而笑，再抬頭的時候那摩托車早就消失在視線里了。

    那包糖林懿留了很久，一天只舍得偷偷摸摸的吃幾顆，因為害怕被罵不敢告訴奶奶和蘇玫，甚至黨杰。

    她吃完了還把包裝袋往語文書里夾，一上課就神游天際想那個好看的哥哥要是多給我?guī)装秃昧?，結(jié)果被老師罰抄課文，理由是“這孩子太奇怪了整天上課咧著個嘴不知道想什么”。

    那天下午回家已經(jīng)有點晚了，她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踢著小石子。突然聽到后面摩托車駛來的聲音，還有有她姐姐的叫聲：“小懿?！?br/>
    林懿轉(zhuǎn)過頭。

    “停車啦?！碧K玫拍了下前面那人的肩膀，車子都沒停住就從車上跳了下去。

    兩輛摩托車停到了一家小賣部的門口，上了鎖。

    “蘇玫你也不怕摔死?！北凰牧思绨虻哪泻⒆影欀碱^笑。

    另外一輛車上面的那個，摘了安全帽，對著后視鏡理頭發(fā)：“女瘋子?！?br/>
    蘇玫一腳飛踹，正踢在他小腿上：“凌子涵你去死?！?br/>
    凌子涵下了車，沖著另一個男孩子齜牙咧嘴：“哥，你還不管管她，要出人命了?！?br/>
    被他叫做“哥”的男孩子理都沒理會他。

    蘇玫跑過來拉著林懿的手：“小懿你怎么現(xiàn)在才回家？”

    “我們老師罰我抄作業(yè)?！绷周蔡匚?，眼睛眨巴眨巴地朝凌子涵看，兩個男孩子一般高，樣子雖然像，但是還是能一眼分辨出來

    “蘇玫，這就是你家那小丫頭啊，沒你好看。”凌子涵也走了過來，盯著林懿看。

    熟悉林懿的人都知道這是林懿的死穴，林懿有樣學(xué)樣，一腳朝他踢過去，又中。

    “去你媽的。”還附送他一句粗口。

    “操，你們倆姐妹都是一個德性?！绷枳雍透晃米右Я怂频?，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去你媽的?！眱山忝枚及籽?。

    “行了行了，”剩下的一個男孩子走了上來：“別吵了?！?br/>
    “小懿，這是凌云志，叫凌云哥吧?！碧K玫挽著他的手，十分親熱地道。

    凌云志的五官就很柔和，黨杰太可愛，凌子涵太跋扈，他則是一臉溫柔的表情，讓林懿對他頗有好感。

    “凌云哥?！?br/>
    凌云志摸摸她的頭：“嗯。”

    “這個王八蛋，”蘇玫高傲地抬起下巴：“凌子涵，凌云哥他弟，就小他五分鐘，特討厭的一人?！?br/>
    凌子涵作勢要抽她：“怎么到我這就成了王八蛋了?！?br/>
    蘇玫抬高了下巴示意他抽，凌子涵那手怎么也落不下去，悻悻地去禍害林懿的小嫩臉。林懿瞪著他，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凌子涵得意地掐了她一把。

    換來一個深情款款的牙印，林懿咬的。

    “媽的，都出血了——”凌子涵沖她吼：“虧老子上次還給你糖，你這人怎么就不記別人好的？”

    林懿“呸”了一聲：“再捏我臉，我叫我姐收拾你?！?br/>
    “瞧你姐那樣，我抽死她我——”

    “那我就叫凌云哥抽你?！绷周哺静毁I他的賬。

    凌云志和蘇玫在旁邊哈哈大笑。這樣一來，這四個人算是正式認識了。

    過了那么多年，林懿想到那時候，還會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美好的東西太容易消逝，所以才想一輩子都記得。

    “小懿，小懿?！?br/>
    聽到有人叫她，林懿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見蘇玫蹲在她面前拍她的臉。

    天都亮了。

    昨天晚上說著說著話就睡著了，兩個人都懶得動彈，就在這陽臺上頭靠著頭睡了一夜。

    林懿輕輕咳嗽了兩聲，嗓子不舒服，說出話來都是嘶啞的：“拉我起來。”

    于是蘇玫站起身把她給拉起來：“你怎么了？”

    “有點不舒服?！?br/>
    蘇玫用自己的額頭貼著她的額頭：“沒發(fā)燒?！?br/>
    貼得太近了，蘇玫一移開，林懿就靠在她肩膀上：“姐——”

    “嗯？”

    “我又做夢了?！?br/>
    蘇玫沉默了一下，問：“好的還是壞的?！?br/>
    林懿笑：“當(dāng)然是好的，夢見我們小時候，我咬了子涵哥一口?！?br/>
    蘇玫也笑：“你有沒有夢見我跟你都踢了他一腳？”

    林懿點點頭。

    兩個人去衛(wèi)生間里拿冷水抹臉，使勁地把妝給擦下來，蘇玫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唉，每次照鏡子都覺得這個人不是我?！?br/>
    蘇玫是典型的天生麗質(zhì)，不化妝也是清秀佳人一個，林懿忍不住笑：“你還想怎么著？國色天香傾國傾城？”

    蘇玫拍拍她肩膀：“少貧嘴，你回包廂吧，我先走了，下次給你打電話，要來玩也別客氣。”

    聞言林懿點點頭又搖頭，半真半假地抱怨：“姐你這也太貴了，我玩不起?！?br/>
    蘇玫笑罵她：“瞧你那窮酸樣，你來我這還要錢？”

    林懿回到vip包廂里一看，果然是是尸橫遍野，一幫人睡得迷迷糊糊，林懿沖進去把音量全打開，于是一幫人在震耳欲聾音樂聲和“我操”聲中不甘不愿地爬起來。

    林懿把一只腳擱在茶幾上：“要睡回去睡?！甭曇籼?，嗓子又開始疼。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朝她比中指，然后去衛(wèi)生間用冷水醒精神。

    黨杰第一個回來，已經(jīng)恢復(fù)了一半的神智：“你精神怎么這么好？”

    “不告訴你?！绷周舶籽?。

    黨杰也不追問，摸出手機開機看短信：“操，加班。”現(xiàn)在才八點半，好好一個星期六又糟蹋了。

    “怎么？要加班??？”

    “你很高興？”

    林懿趕緊搖頭：“沒有啊?！?br/>
    大家陸陸續(xù)續(xù)回來，拎了自己的東西朝外面走。黨杰要直接去公司，詹北要回她父母的家，王靖蓉和趙哲逸肯定是一起回去，剩下林應(yīng)卿跟林懿。

    “那我先去公司了，你搭應(yīng)卿的車回去?！秉h杰開著車走了。

    林懿坐上林應(yīng)卿的車，一路上精神萎靡。

    “喂，你到了?！?br/>
    “嗯，你現(xiàn)在回去？”

    “不回去，肚子餓，找個地方吃完東西再回去睡?！?br/>
    “小心長胖。”林懿提醒。

    “管他的呢?！绷謶?yīng)卿沒好氣。

    “那你吃完呢？”

    林應(yīng)卿看了半天，突然嘆氣：“一一，我們買了東西去你那吃，我在你家睡會好不？”

    雖然覺得奇怪，但林懿還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小區(qū)外買了拌面，灌湯小籠包，豆?jié){跟牛奶，帶回黨杰家吃。

    “哎，你們這不錯?！绷謶?yīng)卿邊吃東西邊打量四周。

    “還行吧，黨杰的錢大部分都花這上頭了，要不然也不至于開個破奧拓?！绷周搽S口回答：“再說了，哪有你們那兩百多平米的房子好？”

    林應(yīng)卿默默地喝完豆?jié){，跑進洗手間：“漱口水呢？”

    “架子上擺著呢。”林懿也跟過去，看著林應(yīng)卿漱口洗臉：“你到底怎么了？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

    “毛巾給我?！?br/>
    林懿氣結(jié)，從柜子里翻出一張干凈的毛巾給她，林應(yīng)卿仔細地擦完臉。

    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憂郁。

    “寶貝，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p，又不是七老八十?！比歼€沒過，老什么老？

    林應(yīng)卿笑了笑：“我覺得我老了。”

    林懿沒搭腔。

    “要不然你姐夫干嘛還出去找別人呢？”

    她幽幽地道，眼角有點濕，林懿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