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池弈收斂好心緒，便也下馬巡視軍隊了。半個時辰后，大軍再次出發(fā)，綿延的兵馬踏在荒蕪的大漠上，揚起浩蕩的黃沙無數(shù)，猶如兇悍的游龍正慢慢挺進(jìn)昇琰和若雨的交界處。

    另一邊，皇城最近籠罩在一片陰霾中。自從前些日子封國將軍回國后，帝國的最高統(tǒng)治者就愈發(fā)喜怒無常，經(jīng)常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大肆懲治奴仆，前些日子還命宮里人將御花園里的鮮花鏟除了個干凈，徒留一片干禿禿的泥土地，其實，朝臣們受到的影響才是最大的，當(dāng)大臣進(jìn)諫時，皇帝只是面色如常地閉著眼睛聽諫，卻會突然臉色沉下來，狠狠地訓(xùn)斥大殿上的眾臣，直到氣消為止。若說最近皇帝的脾氣怎么會如此奇怪，就連俞霖也是不知道的，只隱隱猜測是關(guān)于池弈的。

    看完京城傳來的信箋，池弈垂顏把書信放在燭火上，眼看著書信漸漸被點著，然后一點點化為灰燼。皇甫淵的反應(yīng)著實超出了他的預(yù)料，看來，離任務(wù)成功不遠(yuǎn)了，不是嗎？南宮桀眼睛里滿是復(fù)雜的神色，他很想開口問，那天池弈回京與皇上說了些什么，才導(dǎo)致皇上情緒不穩(wěn)，他想了想，還是壓抑住心里的好奇與一絲擔(dān)憂，決定靜觀其變。畢竟，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本來就由不得外人插手。

    池弈燒完信箋，攤開一張泛黃的紙，開始寫信。即使皇甫淵不愿意回信，該寫的，自己不應(yīng)該落下，回不回信是對方的事，要不要主動些就是自己該做的了。興許，他可以許愿收到回信呢？

    鏖戰(zhàn)時代219年夏，若雨國首次出兵五萬，敲開了這個時代最激烈的戰(zhàn)爭的大門。封國將軍排遣副將南宮桀前往督戰(zhàn)。

    若論軍職，斷是輪不到南宮桀這個京中尚書前往督戰(zhàn)的，無奈南宮桀似乎是鐵了心地想要出征，還仗著自己是一品大臣威脅其他將軍。池弈覺得南宮桀從來都沒有上過戰(zhàn)場，這次要求純粹是找死，他萬萬是不會答應(yīng)的。最后實在是被煩得緊了，才勉強封他一個臨時副將的職位，讓他前去督戰(zhàn)，但禁止下戰(zhàn)場。

    其實，池弈不知道的是，南宮桀之所以想要征伐沙場，無非是為了幫助他而已，南宮桀不想自己成為他的累贅，或是他身邊一個可有可無的隨從。南宮桀想要告訴池弈，為了池弈，他什么都做得出來，哪怕是讓自己走向莫測的未來，走向一條完全陌生的，后果可能是萬劫不復(fù)的前路。但這一切的一切，南宮桀是不會說出來的，這里面有的不僅是自尊，更是默默的愛。

    穎都皇宮，潔白的磚瓦反射著陽光，一切仿佛裹在一圈又一圈的白色輕紗中，白玉橋，金碧頂，翡翠磚，皇城高樓上悠揚的龍鐘聲，無一不訴說著這個帝國的矜持與高傲。

    皇甫淵高坐在朝堂之上，無情地俯視著兩列的紫服大臣。

    “皇上，若雨國此次來襲雖已被擊退，但世人皆知，這場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但憑若雨國一介貧瘠之地，是無法與帝國相提并論的，他們既然敢主動侵犯我國邊境，背后一定是有靠山的?！边@是一位上了年紀(jì)的老臣，正雙手握拳，義憤填膺地說著。

    皇甫淵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睛，聲音被刻意壓低，增添了一種厚重感，“你要說的，是琰國？”

    那老臣有些激動了，“是的，臣要說的正是琰國，他們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卻還借著若雨國的手來試探我軍?！?br/>
    皇甫淵的嘴角彎出譏笑的弧度，“你怎么不說是昇國野心勃勃？據(jù)朕所知，先起兵拉開戰(zhàn)局的還是昇國?！?br/>
    “這……”老臣一時啞口無言。哪有君主這么說自己國家的？皇甫淵倒是供認(rèn)不韙。

    皇甫淵其實也不知怎么的，自己就說出那樣的話來了，最近他的心情真的很糟糕，糟糕到連他自己都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可有些事是真的控制不住的，就好比前些時候又收到了池弈寄來的信函，照常理來說他是看也不會看就銷毀的，這次竟然還猶豫了？！他想自己一定是這段時間太忙了，以至于對待池弈的態(tài)度都開始松動了。這時見老臣無言以對，不免意興闌珊，揮揮手就宣布退朝了，留下原地一圈朝臣面面相覷。

    219年冬，一直僵持的戰(zhàn)局翻開了新的一頁。若雨國與琰國聯(lián)合出兵，組成二十五萬大軍兵臨池下，駐扎于桓漠城外?；改鞘侨粲陣倪吘吵鞘校瑤缀醮绮莶簧?，很多荒廢頹敗的土房早已風(fēng)化，只剩一堆土丘。同樣的，桓漠城也是昇國與若雨國的交界城市。

    知道大戰(zhàn)在即，池弈也嚴(yán)肅起來，幾條軍令發(fā)放下去，軍中一改以往平靜的氣氛，連空氣中都摻合了緊張的元素。軍中大多為老兵，聽風(fēng)聲的本事是不少的，即使沒有這些軍令，相信他們也知道很多了。

    臘月里，寒風(fēng)凜冽，幾場大雪下過，將士們踩著一尺深的積雪，這場戰(zhàn)爭繃了半年的弦便倏忽斷開，伴隨著盤旋在桓漠城上空的號角聲，兩軍相對，兵刃交接，鉤戟長鎩，冷光乍現(xiàn)。

    廣袤的沙場，池弈駕著白駒，手持長戟，穿過刺骨的寒風(fēng)，用鮮血鋪灑出一條艷麗的地毯。

    御書房，皇甫淵緊緊攥著萬里送來的信紙，眼色晦暗不明。

    戰(zhàn)車滾動著車轍，軍旗飄揚在半空，壓著斷肢殘臂沖鋒陷陣，鮮紅色血液融化了潔白的積雪，慢慢滲入久旱的土地，為這片早已龜裂的大地帶來多年來的第一次并不榮光的滋潤。池弈的鎧甲濺上了幾抹火紅，使銀色的鎧甲顯得尤為殘酷。他眼神堅毅地看著敵軍帳營，沾滿鮮血的長戟游刃于空氣和**之間，仿佛漫不經(jīng)心地收割著生命的碩果。

    皇甫淵感到心頭一陣堵，情緒漂浮不定，無意識地拿起案上的冷茶，一口灌下去，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澆滅心里的焦躁?？粗巴獾囊粯渑D梅，還有臘梅樹上堆砌的小雪，雪堆壓彎了樹枝，樹枝仿佛隨時都會斷裂，可誰也不知到底什么時候樹枝才會落到雪地里。

    哀嚎聲就環(huán)繞在池弈腳下，池弈忽然覺得自己其實是什么也聽不見的，聽不見冷兵器劃破**的殘忍的聲音，聽不見前方的求饒聲，聽不見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也聽不見生命在臨死前慘烈又好似嘆氣的聲音。但他又覺得自己是聽得見的，他甚至能聽見萬里外，皇城內(nèi)，圣潔的高樓里，檀木桌前，那個人低聲的呢喃。

    他終究不是神人，他終究抗不過千軍萬馬，他感到刀刃劃在身上的劇痛，他又毫不猶豫地了結(jié)了那個不知名的膽敢傷害到自己的人，他覺得自己的眼睛開始變紅，眼前的鮮紅色越來越多，鋪天蓋地，彌漫在整個世界里，又是一股艷紅的血液從眼前飛過，他不知疲倦地，漸漸忘了目的地，他感到熱血上涌，他覺得，這正是他所向往的，又是他所摒棄的……

    這場戰(zhàn)役持續(xù)了兩天，最終以琰國和若雨國的盟軍慘敗為終。但一次失敗并不意味著毀滅，世人都知道，這只是告一段落，僵持，將再次來臨。

    池弈只受了一些小傷，他本人并不是很在意，倒是南宮桀為此很心疼，忙前忙后地照顧池弈，哪怕一點小傷也不輕視，說什么怕落下病根。對此，池弈很無奈地接受了。

    本以為這次戰(zhàn)役后，將會迎來一段時間和平的人，可就大錯特錯了。很多事情，來得總是讓人措手不及。

    見琰國已與若雨國結(jié)盟，而另一方昇國獨大，國力強悍，另外的三個國家終于商定結(jié)成聯(lián)盟共同抵御外敵了。為了不坐以待斃，他們已經(jīng)向昇國西方進(jìn)攻，而那邊，昇國的兵防很難支撐住，現(xiàn)在正等待援兵，苦苦抵御。

    這件加急信件傳到穎都，震驚了朝野。最終大臣們一致認(rèn)為派鄭關(guān)前去應(yīng)對，圣旨下達(dá)，也就意味著池弈的任務(wù)更重了。

    事實證明，這些對池弈是沒多大影響的。

    兩年后。

    桓漠城還是那樣荒蕪，還是一樣到處都是龜裂的土地。不同的是，戰(zhàn)局已經(jīng)沒有懸念了。

    這兩年，池弈帶領(lǐng)著昇軍與盟軍對抗，有勝有敗，有過勝利的歡呼，也有過失敗的沉寂，不管怎么樣，戰(zhàn)爭總算是即將結(jié)束了。

    軍帳里，南宮桀正與池弈對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