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尸首都被抬下去，地上血污清理干凈之后,天色也已經(jīng)大亮了,王徽看眾兵士都嚇得不輕,心知儆猴之效已達(dá)到，便命他們都散了,今日頭回?fù)Q營，休息一日,明日開始正式操練。
但還是讓一百位十夫長留了下來。
王徽就轉(zhuǎn)頭吩咐,“隨龍，把東西拿過來?！?br/>
云綠就捧了一沓子紙冊出來,每十來頁就用棉線裝訂在一起，上頭用油墨印了字跡,封面卻是四個大字：養(yǎng)兵紀(jì)要。
王徽剛想把冊子分發(fā)出去，卻忽然頓住，抬頭問了一句,“可都識字？”
眾位什長面面相覷，零零落落有七八個人舉起了手,余下的都是一臉莫名其妙。
……果然。
王徽揉揉額角,早料到這些大頭兵的文化水平不會太高，故而她也沒有準(zhǔn)備太多,只印了二十冊，卻不料還是高估了大楚平民的文化普及程度了。
她嘆口氣,把那幾個識字的叫上來,人手塞了一本冊子,又道：“……都是簡單好認(rèn)的，若實在有不懂，可拿去我?guī)だ镌儐?，若我不在，幾位佰長也是人人識字，問他們就可以；其余不識字的，回去后就找識字的什長給你們講解一下?！?br/>
這些人中，胡老六恰好也識得幾個字，手里也領(lǐng)了一本《紀(jì)要》，就抓抓頭皮問道：“上官，這書上都講了什么呀？”
王徽就笑笑，命他們散了方隊，聚攏成一個半圓，有點像后世士兵們坐在一處聽長官訓(xùn)話一般，如此一來，人數(shù)雖多，卻坐得均勻，個個都比較靠前，也就能聽清她講的是什么。
“你們每日操訓(xùn)的東西、法子我都看過，大多都很好，也很有必要繼續(xù)練下去，像是旗鼓、陣法、隊列、技擊和步射之類的，然而有些就比較冗余，你們都在各位副將麾下歷練過，那些個法令禮義將威之類，自然是熟慣了的，我想著，倒是沒什么必要再把時間花在這上頭?！?br/>
“這冊子是我同諸位佰長一道琢磨出來的新式練兵法……”說至此處，她頓了頓，看那些兵們臉上頗有疑慮，知道他們在顧忌什么，就笑道，“你們放心，這東西我事先同張將軍報備過，已是得了他老人家首肯了。”
什長們臉色這才平靜一些，低下頭去繼續(xù)研究冊子。
“大的東西不用改，該怎么練還是照舊，只我方才說的那幾樣，咱們這些人日后便不用再練了，具體添減冊子里都有，你們回去研究明白了，再一并傳達(dá)給下屬知曉。”
她繼續(xù)道，“此外，你們原來都是親衛(wèi)，那么人人也都該會騎馬，只是步射的課程經(jīng)常練了，這騎射的功夫，卻終究還是差了些?！?br/>
“上官的意思是……”胡老六聽得心頭火熱，忍不住追問一句，旁人也是眼睛發(fā)亮。
聽這女上官的意思，就好像是要給他們加上騎射的課程？
馬是金貴東西，就算是那些騎兵，每月也不過能上四次騎射課而已，這還是頂替了步射課的份子。
而他們這些人，上了戰(zhàn)場雖可以騎馬，卻因了是親衛(wèi)，主要任務(wù)就是保護(hù)自家上官安全，故而只能接受一些馬上長兵作戰(zhàn)的訓(xùn)練，每月四個下午的射箭課，還是要跟著步兵們一起去練習(xí)步射的。
騎射，那在陽和所是只有騎兵才能享受的優(yōu)厚待遇。
王徽就露出個笑容，忽然問了一句，“你們想不想做騎兵？”
什長們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興奮。
“那哪兒有不想的？”一個年輕小伙就忍不住大聲說道，“咱們這些人，哪個不知道當(dāng)騎兵的好處？都說在大營里當(dāng)一天兵，就沒有一天是不想做騎兵的！”
“……你是？”王徽就笑吟吟看向他，“我這百位十夫長里頭，約莫是沒有你的吧？”
這小伙子正是昨晚出言譏諷李大栓，今早點卯又接茬埋汰人的那個。
他臉一紅，訕訕地說不出話來，胡老六瞪他一眼，趕緊把人扯到后面，臉上賠笑，“上官恕罪，這小子當(dāng)日隨您一道上過戰(zhàn)場，向來是個憊懶奸猾的，方才放著賴非要留下來聽聽您說什么，小人瞅著人多，又不好強(qiáng)攆他，只得……”
一面又扭頭罵道：“還不快跟上官請罪！”
那小伙子正待跪下，王徽卻擺擺手阻住了，笑道：“無妨，本來也是要告訴他們的事情，知道個早晚而已?！?br/>
又見這年輕人身高腿長，豹頭環(huán)眼，生得十分勇猛的樣子，心下頗為欣賞，又問，“叫什么？今年多大了？從軍幾年？是鹿鄴本地人嗎？”
那小伙子臉頰微紅，壓著興奮一一作答，“姓毛，叫毛定邊，今年十八，當(dāng)了兩年兵了，是鹿鄴本地人……”
“定邊？好名字?！蓖趸拯c頭微笑，“看來家里也是有人讀過書的，可認(rèn)字？”
毛定邊臉上就流露一點自豪，“十五歲讀完了《四書》，那時還能做些文章……”說著神情就微黯，“后來爹去世了，便沒再讀下去，來陽和所應(yīng)了征，也算能貼補(bǔ)家里一些?！?br/>
卻又是個家道中落的讀書種子。
王徽就點點頭，好言寬慰幾句，便又說回了正題。
“……日前一場血戰(zhàn)，雖說勝了，卻是慘勝，你們都親歷過，我就不多說了，”她徐徐地解釋，“陽和所騎兵營共一千人，此次出征六百，無一生還，戰(zhàn)馬倒是回來了一些，再加上咱們繳獲的戰(zhàn)利，大營里馬匹數(shù)量是未減反增的。”
“然而騎兵卻只剩四百人，終究是不成，故而……”她轉(zhuǎn)頭沖曹鳴笑笑，“伯煜先前一直在將軍身邊當(dāng)差，故而將軍也對我格外優(yōu)容些，這件事也是將軍親口告訴我的。”
“營里打量著到了十一月上，便重新遴選出一千騎兵來，再加上先前的四百人，一氣編個新的騎兵營?！?br/>
“我聽著便動了心思，咱們這些人本就都是親衛(wèi)出身，騎術(shù)功底自都不俗，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若在一起磨合一個月，各自默契熟悉了，索性便直接拉做一堆充了騎兵營，豈不比事到臨頭在大營里搞選拔、弄出一批良莠不齊的出來要強(qiáng)得多？”
一番話說得眾位什長呼吸急促，眼睛發(fā)亮，一眨不眨盯著王徽，活像她下一刻就能變出一千匹馬來人手發(fā)一匹一樣。
王徽見狀就是一笑，繼續(xù)道：“將軍沒有直接答允我，只說會給咱們一個機(jī)會，一個月后要親自考較你們這些人的騎射，若是過了關(guān)，咱們這一千號人，就是大營里新的騎兵營了?！?br/>
什長們興奮了，他們對自己手下的兵自是了解，知道各人都有幾斤幾兩，雖說沒上過騎射課，但步射到底是一節(jié)沒落下，騎射本就以步射做底子，眾人又都是騎術(shù)優(yōu)秀的，恐怕不消一個月，只需幾天工夫，自然就能把騎射練熟。
“……單單練熟？那可不夠?！蓖趸站桶l(fā)話了，“我?guī)У谋?，必須是全大營最好的，不光要同現(xiàn)有的那群人比，哪怕是以前的，也不能超過咱們。”
什長們情緒被她調(diào)動起來，一個個臉膛發(fā)紅，眾人興奮對視一眼，交頭接耳一陣，以胡老六為首的就要喊起口號表決心。
王徽卻抬手阻住，又笑，“先別忙著表態(tài)，這一個月你們可有苦頭吃了，平日的基礎(chǔ)操演不能斷，而我方才拿掉的那些個法令禮義課，就全換成騎射訓(xùn)練，一個月下來，你等的騎射無論如何都要上一層樓，不說百步穿楊，起碼也得弓不虛發(fā)才是?！?br/>
這話一出口，什長們的興奮勁就褪了一些，胡老六左右看看，有些擔(dān)憂，忍不住問道：“上官吶，不是小人多嘴，只是……這營里馬匹都是有定數(shù)的，這些畜生比人還金貴，若無戰(zhàn)事，等閑是不能累著的，咱們能練騎射那自是很好，只是——用馬這事，難道將軍也準(zhǔn)了？”
王徽看他一眼，淡淡一笑，搖頭道：“所謂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馬匹再好，若是日日都不騎，只有上戰(zhàn)場的時候才騎一下子，又如何能練成上等戰(zhàn)馬？那同草原上的野馬也無甚區(qū)別了?！?br/>
隨即雙手一合，微笑道：“你等不必?fù)?dān)心，此事我自有打算，冊子上寫明了訓(xùn)練時辰，從明兒起，往后一個月，每日都有兩個時辰的騎射課，包管你們過癮，至于馬匹養(yǎng)護(hù)、糧秣草料，我也同將軍請示過，自愿包下這筆錢，將軍這才能答允借我馬匹練兵……你們到時候把手下人都拘著些，莫要太累著戰(zhàn)馬便好。”
此言一出，除了王徽身后的姑娘小伙之外，余人皆是一愣。
這些人雖然都是粗糙漢子，卻并不傻，像胡老六毛定邊幾個，那更是粗中有細(xì)的，上官這幾句話一聽過去，就迅速咂摸出了味道。
……鬧半天不是上頭大發(fā)慈悲，也不是將軍有意提拔，他們能每日放開了騎馬，還一騎就是一個月，這全都是這位女上官用自個的錢買來的呀。
想明白這個理，這些大老爺們呆呆對視半晌，頓時都覺臉上和心頭同時發(fā)起燙來。
“……這如何使得！”毛定邊就嚷嚷開了，“如何能讓上官一人出錢又出力，咱們都是吃干飯的么？”
“就是就是，上官心疼我們，小的們都曉得，可也不能如此——”
“那幫殺千刀的夯貨，當(dāng)初劃到上官手底下的時候還百般不愿，眼下上官來這么一手，怕是攆他們他們也不走了！”
王徽笑吟吟的，跟自己幾個心腹對視一眼，由著他們騷動一陣，才清清嗓子叫了停。
“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多言?！彼樕想m帶著笑，語氣卻是不容置疑，“馬匹雖貴重，到底也不是黃金白銀打出來的，一些轡頭蹄鐵、糧秣馬草，并不值幾個錢，你們安心操訓(xùn)，一個月后順順當(dāng)當(dāng)做了騎兵，那就是對我最大的報償了?！?br/>
一面說一面又翻開手頭的《練兵紀(jì)要》，指著頁數(shù)讓什長們一同翻閱，細(xì)細(xì)安排了接下來的操訓(xùn)課程和計劃。
一些基礎(chǔ)訓(xùn)練確是沒有改動，只除了每日加設(shè)騎射課程之外，王徽還給自己手底下這一千小弟設(shè)置了一些獎勵機(jī)制。
每月初十都有一場小較，比試項目分為搏擊、步射和騎射三類，每十人決出一位頭名，匯總給什長，再由什長上報給所屬佰長，再由各十人隊的頭名進(jìn)行抽簽淘汰制對決，最終決出一名百人隊的頭名，就算是小較里每隊的勝者。
獎勵自然還是由參軍王徽提供，沒別的花巧，就是簡單粗暴發(fā)銀子，十個百人隊頭名每人能拿五兩銀子，一百個十人隊頭名，每人則都能拿一兩銀子。
如果既是十人隊頭名，又是百人隊頭名，那就能一氣拿到六兩銀子的獎金。
大較則是在當(dāng)月月底，參賽者就是這十個百人隊頭名，依舊是抽簽淘汰，最終決出的千人頭名，則能拿十兩銀子的獎勵。
若是連中三元——也就是連著十人百人千人都是頭名——那就是十六兩銀子的獎金了。
聽著似乎不多，但大頭兵們的餉銀每月才二錢銀子，親衛(wèi)們領(lǐng)參軍的餉，也不過是每月八錢。
王徽名為參軍，實領(lǐng)把總的餉，則是每月一兩五錢銀子。
十六兩白銀，那是參軍們一年零八個月的收入。
可若能在大小較之中嶄露頭角，便算是最差的十人頭名，也能拿到一兩銀子，更何況這還是每月都有，等于是多發(fā)了一倍還要多的餉銀。
王徽跟云綠濮陽荑她們也商量過，按這樣算來的話，每月她要拿出一百六十兩銀子作為獎金，如果辦得好，能持續(xù)下去，那一年下來就是一千九百二十兩。
乍一聽確是挺多，可她現(xiàn)在有二十多萬兩銀子的家底，況且最多不出一年，金陵那邊肯定還會再送錢過來，金額只會多不會少。
況且隨著軍功累積，按著計劃一步步往下走，她終究會打下自己的一番基業(yè)，到時就不只是這幾十萬兩銀子的事情了，只怕……
故而，這些錢聽著多，實際算來卻花得很值，既能調(diào)動兵士的積極性，從而提高他們的體能水平和武學(xué)素養(yǎng)，更重要的是能為自己累積人脈和聲望，武將若要在大營里站穩(wěn)腳跟，只靠彪炳的戰(zhàn)功可是不夠的。
一呼百應(yīng)的人望、如臂使指的大軍、指了東邊就決不敢往西走的部眾，那才是根本所在。
云綠說得不錯——有錢能使鬼推磨。
即便自己是個女子，在銀子的誘惑下，也不怕這些大頭兵不上鉤。
一旦上了鉤，那就要乖乖按著她的步調(diào)來行事了。
她在這邊暗懷鬼胎，胡老六那些憨頭憨腦的大兵可猜不透這些彎彎繞，只簡單計算了一嚇，頓時就炸開了。
這可不比每日都能上騎射課，這可是真金白銀的好處?。?br/>
在這些大頭兵的心中，人生目標(biāo)非常簡單，白日里演演兵，有戰(zhàn)事了就上場殺幾個韃子，閑來無事，呼朋挈友，切幾斤肥肉喝二兩小酒，頂好能再討個婆娘，生個大胖小子，這就是幸福人生的全部內(nèi)容了。
而學(xué)習(xí)騎射對他們來講，暫時還不具備更深遠(yuǎn)的戰(zhàn)略意義，到目前為止，那也只是個錦上添花、倍兒有面子的事情而已。
故而王徽把大小較獎勵銀子的事情一說，什長們的激動之情就比先前更甚。
就連胡老六等人也不再關(guān)心上官從哪兒弄來這么多錢了，就連馬匹養(yǎng)護(hù)的費用她都能全包，自然不差大小較這么點獎金錢。
一群人興奮得滿臉通紅，喘著粗氣，活像累得脫犁的公牛，王徽笑瞇瞇由著他們鬧了一會，這才說道：“這大較小較，回去之后你們就可以告訴手底下的人，十月份咱們要加緊練騎射，就先不比了，十一月正式開始比試，讓各人都做好準(zhǔn)備?！?br/>
“至于備選騎兵營的事情，你們暫時莫要告訴他們，”王徽語氣平靜，笑容卻收斂起來，目光緩緩掃過各位什長，聲音里帶了一絲涼意，“方才之事你們也都瞧見了，我這個人，有話從不說第二遍，若教我聽見什么風(fēng)言風(fēng)語，或是其他營的弟兄前來質(zhì)問騎兵之事……”
話音未落，胡老六就撲通一聲跪下，沉著嗓子道：“屬下必定守口如瓶，除非上官有令，否則絕不泄露半個字！”
余人愣了愣，連忙呼啦啦跟著跪下，一時人聲雜亂，各自都趕不迭地表決心。
王徽讓他們起來，臉上恢復(fù)笑容，又添了一句，“其實往外說也不打緊，可若有人來問，一，我不會承認(rèn)；二，我會揪出那個泄密的人，軍法處置；三，這每日的騎射課也就此告吹了，你們?nèi)粲斜臼拢勺孕星叭⑴c騎兵遴選，我不會再過問一分一毫，甭管選得上選不上，這人都不再是我王徽營里的兵了?！?br/>
不是王徽手下的兵，自然就領(lǐng)不了每月大小較的福利。
什長們面面相覷，各自白了臉色，打定主意回去一定縫好嘴巴，哪怕夢里都不能多說一個字。
眼看天色不早，王徽又囑咐幾句細(xì)節(jié)，便讓他們散了，各自回去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