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大喝一聲,躲避不及,胸口被利刃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
他看著胸前的鮮血,想起上一任老門主臨終前的囑咐。
“咱們混江湖的人,沒有那么些規(guī)矩要守??梢缘秳﹂_路,憑拳頭本事說話,可以快意恩仇,行俠仗義救無辜,也可以做個勢利小人,拿人錢財替人消災?!?br/>
”可只有一條,千萬不能和皇帝老兒作對,跑江湖的想要插手朝廷的事,那就是自掘墳墓,不僅自己要賠上性命,全家老小都要遭殃,若是身在幫派中,更是要禍及滿門師兄弟。”
胡三知道飛云門有人和張巡撫暗中勾結(jié),可是他一直沒查出這個人是誰,他送密信給寧王,是想留條后路。
飛云門已傳了三代,歷經(jīng)百年,他恨極了那中山狼,但不能因為他的家務事將上萬的門人置于烈火之上,所以也沒有將云芝被害一事列在信中。
看著眼前熟悉的人,胡三是既震驚又心痛,怪不得他怎么都查不出來。
“馮生,虧我還托你替我查內(nèi)鬼是誰!為什么?我可是將飛云門最賺錢的營生都交到了你手上,他到底許了你什么,讓你這樣幫他,你知不知道你這么做,是在跟誰對著干?會險多少人于不義。”
馮生輕笑著說道,輕輕拍打著刀柄,似乎已經(jīng)勝券在握。
“門主,他什么都沒許我。你待我好?你明知我最不耐跟銀錢打交道,還讓我去打理那些俗物。我馮生出來混江湖,是為了做大俠,不是為了做掌柜的!跟誰對著干?我自然是先跟你對著干了!“
說罷,這馮生和張巡撫幾乎同時發(fā)難,二人武功高強,又年富力壯。但胡三也不是吃素的,招招狠辣,直逼二人的命門。
二十招過后,漸漸胡三招架不住了,他胸口流出的血從鮮紅變成黑紫,馮生在刀刃上還涂了毒藥,顯然是狠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一記記悶拳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只得一邊抵擋一邊向后退,慌亂間撞翻了圓凳,倒在地上。
胡三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看見了房梁上的兩道人影,鮮血混雜著汗水滴進了他的眼睛里,他看不清上面是誰,但知道這是自己最后求生的希望,他伸長了胳膊求救,發(fā)出了兩聲嘶啞的低吼。
馮生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一顆碎牙。
“這幾天連殺兩個娘兒們,我都快忘了自己這身武藝,跟你打這一頓也算痛快。行了,讓我一刀給你個痛快吧?!?br/>
謝含辭壓低了聲音問道:“王爺,還不下去救人嗎?他快被打死了?!?br/>
胡三雙手合十,朝二人連連作揖,引得馮生發(fā)出了一陣嗤笑。
“門主這手勢是什么意思呀,是新學的招式嗎?我怎么瞧著還有點虔誠,你跟你侄女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呀,她在佛堂里也是這德行。死到臨頭了,還指望菩薩能保佑你不成?”
謝含辭見寧王沒有動作,以為他沒有聽見,只好向他的方向挪了挪,這里的房梁本就不寬,她一動,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直接四腳朝天的摔在了地上。
要不是她這幅姿態(tài)過于狼狽,馮生多半會以為自己的嘴開了光。
謝含辭掙扎著起身,往門口挪著步子。房梁她是回不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門口溜走。
“打擾了,請繼續(xù)?!?br/>
“謝家丫頭,你為什么在這?”
張巡撫向左邁了兩步,擋住了門,語氣低沉冰冷又帶著些不可思議。
謝含辭尷尬笑笑,掉頭往窗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盤算著從這里跳下去生還的幾率有多大。
張巡撫將自己的腰帶從腰間解了下來,雙手抓著兩端,使勁抻了兩下,發(fā)出布料繃緊的嘭嘭聲。
“你跟你爹可真像,一樣的好管閑事。那河堤離城十萬八千里遠,淹也淹不到他那去,工部都沒發(fā)話,可他偏偏就要管。你也一樣,我自己家里的事,可礙到你了?”
他一步步向謝含辭靠近,就在離她只有一步之遙時,寧王一個翻身落在謝含辭身前。
剛才在梁上,他并非沒有聽到謝含辭的話。
今日他若不插手,胡三驟然離世,飛云門群龍無首。即便是馮生耍手段頂上了門主之位,他這樣的人如何服眾?
不出一年,飛云門自己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飛云門傳了三代,匯集數(shù)千名各路能人高手。胡三此人更是善于揣度人心,甚至憑幾條零碎的消息就能猜出皇帝的心思,這樣的人若不能為他所用,留著實在是危險。
飛云門內(nèi)斗,老門主身亡,對朝廷、對皇帝、對他來說都是再好不過的局面。
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出手,直到張巡撫將謝含辭逼到角落。
寧王突然出現(xiàn),張馮二人皆是吃了一驚,馮生更是打起了退堂鼓。
他原本想著殺掉老門主以后,就將張巡撫一并送上西天,就把整件事推到他身上,他手握著飛云門明面上的營生,又手刃了害死老門主的人,這新門主之位,豈不是非他莫屬。
光是一個知府家的丫頭就罷了,可這位王爺,他也是略有耳聞,真動起手來,他倆占不到便宜,更何況他哪有那個膽子殺王爺。
“多年未見,張巡撫本事見長,連老人和女子都不放過了?!?br/>
氣氛一時間劍拔弩張起來。
地上的胡三,面如白紙,氣若游絲,像是有什么重要話想說,不停的沖謝含辭打著手勢。謝含辭以為他要交代遺言,忙蹲下身,將耳朵湊近。
“我……我還不老。再過兩個月才滿七十?!?br/>
謝含辭:“……”
一盞茶的時間,寧王將二人解決。
他走到窗前,吹了聲口哨,三四個影衛(wèi)悄無聲息進了屋子,給人帶了下去。
五日后,張巡撫在牢里招供,此事均是他和馮生二人謀劃,雁影戲班是張巡撫花重金請來的,人是馮生殺的,王參軍對此事并不知情。
“你說這王參軍真的不知情嗎?”謝含辭嘴里叼著棗泥酥餅問道。
寧王抿了口茶,說道:“他去年圍剿山賊有功,這是圣上的意思。不管怎么樣,王老婦人被馮生所害,他確實也是受害者?!?br/>
謝含辭嘖嘖兩聲,感慨道:“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呀?!?br/>
她吃光了最后一塊棗泥酥餅,用帕子擦了擦手,瞥見墻邊的紫檀平角條桌上擱著那幅熟悉的畫,卷軸半開,露出了一樹梅花。
“沈畫師的《仕女雪夜尋梅圖》,王爺,還沒找出畫中玄機嗎?”
寧王搖了搖頭,語氣中有些無奈:“畫里仕女提的詩文宮燈里的小字,我看過了,并沒有藏著消息,不過是寫了句白大家的詩。死者若有知,悔不秉燭游。”
謝含辭給畫卷展開,仔細的看著畫上的細節(jié):“不如,王爺把這幅畫交給我,給我?guī)滋鞎r間,我拿去研究研究。“
寧王一愣,臉上還掛著淡淡的笑意,但她能夠看出來,他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多了三成猜忌。
他按住了她的手,輕輕將卷軸從她的手里抽走。
“或許這幅畫上根本就沒有消息,不過是他誆那女細作罷了。你也不必如此在意,不管這里面藏沒藏消息,只要畫沒有被送到大越,就是安全的?!?br/>
她抬起頭,想要對上他的眼睛,但他的視線始終停在別處,仿佛條桌上的凍青釉雙耳瓶是什么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
他不相信她。
謝含辭有些吃味了,行了個禮說道:“既然王爺這里用不上我,那我先走了。”
不等寧王說話,她轉(zhuǎn)身邁出房門,留下一個單薄的背影。
他知道她沒錯,是他的疑心病又犯了。
這兩天他總能夢見張玉,夢里的張玉還是同從前一樣,笑起來開朗真誠,他穿過一片荒草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開口卻是:“阿塵,對不起,我又騙了你?!?br/>
他從夢中驚醒,一瞬間不知身處何地,窗外傳來的海棠花香,漸漸穩(wěn)住他飄忽不定的心緒,月亮泛著朦朧的光影,他從床上起身,想要推開窗透透氣,卻看見了窗上貼著的似熊似犀的小獸剪紙。
謝含辭聽說他晚上睡不好覺,總是夢魘,就照著《山經(jīng)志怪》里描述的樣子,剪了一只食夢貘,非要貼在他的窗上,說是可以吃掉噩夢。
不知道是書里說得不對,還是這剪紙剪得不像,顯然并沒有起作用。
他伸手想要將它撕下來,卻在指尖觸碰到紅紙邊緣的時候,腦海中浮現(xiàn)出她一邊看著書,一邊拿著剪子的笨拙模樣。
他重新躺回床上,想著明天還是再讓追風涂點漿糊上去。
天剛擦亮,房門被輕輕叩響,門里傳來一聲低沉男聲。
“進——”
追風從懷里拿出一個扁扁的竹筒,上面還用特制的蠟封住了口子,寧王打開一看,眉頭漸漸擰到了一處。
他將信撕成兩半,用燭火引燃,灰燼落進桌上的瓷盤。他想了想,將紫檀平角條桌上的卷軸拿起,遞給了追風。
“明天把這個送給謝小姐,就說請她替我保管此物,你去辦,直接交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