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城市是陸則靈出生和長大的地方，可她再回這里，卻只能住酒店。她在這座城市熟悉的街道流連，最后才發(fā)現(xiàn)，不過幾個月沒有回來，她過去的家已經(jīng)被拆掉了。
也許，那早已不是她的家了。當(dāng)年她為了盛業(yè)琛退學(xué)，爸爸不認她，為了躲她搬了家，賣了房子，連工作多辦了停職。那時候年輕，她是怨著的，怨著生她養(yǎng)她的父親為什么這樣迂腐固執(zhí)，為什么不能理解她？可是多年過去，再想起那段過去，除了愧疚她已經(jīng)沒有了別的情緒。
每年她都去給媽媽掃墓，卻從來沒有碰到過爸爸，去年離開了這座城市，清明沒有假期沒有回來，上個月才趕著去看了一次。媽媽的墓地每次都被打掃的很干凈，她去的時候墓碑前還有一束花，想來是爸爸留下的，只是那花已經(jīng)枯萎了，她不知道究竟是多久前留下的。
年紀(jì)越大越能理解爸爸當(dāng)初的固執(zhí)，因為是真的疼愛她，才舍不得她過得不好。他用盡了心力培養(yǎng)的女兒，不是傷透了他的心，他又怎么會不認呢？
只是明白這一切的時候，她已經(jīng)找不到他了。
房子拆掉了，連最后的念想也沒了。陸則靈覺得難受。她走在熟悉的巷弄里，好像滿處都充滿著回憶，看著剛剛放學(xué)的小學(xué)生，陸則靈想起了小時候爸爸牽著她的手帶她去學(xué)琴的情景。好像一切都只是發(fā)生在昨天。
她走著走著，覺得累了，在路邊的書報亭里買了瓶礦泉水，老板找錢的時候，她隨意地瞟了瞟面前一沓一沓的報紙。余光掃過，突然又轉(zhuǎn)了回來。
都市報紙的背版角落里，有一條市民生活的新聞讓吸引了她的注目。其實是很平常的報道，一個小小的人物縮影，退休老人在廣場上寫字，城市的文化之角。
雖然只是個背影，可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她買下了那份報紙。還沒看完，眼淚已經(jīng)打濕了粗糙的報紙，鉛字微暈，模糊了一片。
她看了一眼時間，打車去了報紙上說的廣場，她只是想碰碰運氣的，卻不想他真的在那里。
黃昏的廣場，有跳舞的老太太，有下棋的老頭子，有成群展翅的鴿子，和拿著鴿食召喚鴿子的孩童……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片寧靜。只有陸則靈的心如擂鼓般焦躁。
那個陸則靈印象中嚴(yán)肅又古板的男人抱著一人高的海綿制作的毛筆在地上寫著字，身旁是個紅色的水桶，周圍有零散的圍觀者，只是他寫的很專注，沒有看任何一個人。
過去那么挺拔的男人如今卻悄悄的彎了背脊，教了一輩子的書，最后被粉筆灰染白了頭發(fā)。
陸則靈眼淚吧嗒吧嗒地落著，卻遲遲不敢靠近。
他在寫著王羲之的《蘭亭集序》，草書模得幾乎一字不差，旁人都嘖嘖稱贊著。
陸則靈一直不遠不近地看著他。直到暮色降臨。他寫完第三遍。才拎著水桶回家了。
陸則靈安靜地跟著他，不遠不近地看著他的背影，微黃的路燈為他籠上一層懷舊的光色，他明顯老態(tài)的腳步，讓陸則靈心酸得不能言喻。
他最后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陸則靈慢慢走近，低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在他身后喊了一聲：“爸?！?br/>
好像隔著千山萬水，又隔了世事變遷，所有的回憶都舊了。連語言都陌生了。陸則靈喊出那個稱謂的時候，聲音哽咽地不像話。
爸爸沒有回頭。從口袋里拿出鑰匙開了樓道的鐵門。他拉開了門，卻沒有要陸則靈進去的意思。最后冷冷地回答：“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爸。”
鐵門關(guān)閉的一刻，陸則靈已經(jīng)泣不成聲。透過鐵門的縫隙，陸則靈看著爸爸蹣跚地往樓上走著，她貼著鐵門聽著他的腳步，直到聲音消失她都沒有離開。
陸則靈連著幾天都去找爸爸，但是爸爸不知是不是故意躲他，不去廣場寫字了，問鄰居，說他去旅行了，家里好幾天沒人。
陸則靈年假結(jié)束，無奈回去上班了，一連好幾天都魂不守舍。
這才是最大的懲罰吧？這輩子她注定要孤獨一生了。
休完年假，酒店人力資源找她談了一次話。陸則靈又升了職，不必在宴廳服務(wù)，只用管理手底下的人員。新接手的工作很多，忙得有些不可開交，忙碌讓她少了很多時間胡思亂想。和白楊分手后，反倒聯(lián)系多了起來，大約真的是不愛，兩個人的相處都非常自然，白楊的那些朋友都是見過世面的，對陸則靈和白楊的關(guān)系都不動聲色波瀾不驚。
白楊偶爾談事的時候會拉陸則靈做陪，以女士為擋箭牌逃些酒，陸則靈偶爾也會仗義的替他喝兩杯。
和盛業(yè)琛在見面，也是在這樣衣香鬢影的場合。
一個大公司的慶功會，老板和白楊有生意的往來，白楊找了陸則靈作陪。為此還特意送了條新裙子給她，包裝了一番。
她一襲杏色貼身短款禮服，搭配一雙同色高跟鞋，很是顯露身材，裙子也有些短，陸則靈穿著非常不舒服，坐下的時候都不敢亂動，生怕走光。席間她一直很安靜，主持人上臺的時候大家都起立了。陸則靈隔著高高的香檳塔，在光怪陸離中看見了盛業(yè)琛。他身邊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大約是他帶來的女伴，一襲黑色禮服看上去氣質(zhì)非凡，好像他那樣的男人，永遠都只有這樣出眾的女子才能與他相配。
陸則靈看了他幾眼，最終移開了視線。
白楊晚上心情很好，喝得很醉，陸則靈和司機先把白楊送回去后才回家。
等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凌晨一點。樓下的路燈又壞了幾盞，陸則靈一邊上樓一邊算著工資，想著現(xiàn)在是可以開始著手買房子了，這事她沒和和白楊說，白楊的朋友不少是干這行的，要他知道了八成給她半買半送了。
拿鑰匙開了門。剛把鞋子換掉，身上還穿著禮服，門就被拍得啪啪啪得響。陸則靈眉頭皺了皺，不覺也有些緊張起來。這大半夜的，誰還會來找她？她扣上安全鎖，將門拉開一個小縫，就著客廳的光看向門外。
盛業(yè)琛醉醺醺地靠在門上，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的兩側(cè)，額頭抵著鐵門，滿臉通紅，眼底醉意朦朧。
陸則靈猶豫了一會兒，最后放下安全鎖。將他放了進來。
盛業(yè)琛腳步有些踉蹌，一進屋就躺在了沙發(fā)上。陸則靈有些無奈，進了廚房給他沖了一杯蜂蜜水放在茶幾上。
盛業(yè)琛雙眼緊閉著，也沒有動。陸則靈輕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想要去洗漱，卻不想剛走出兩步，盛業(yè)琛卻突然起來了。
他人高馬大，兩步就跨了過來，身體像一堵墻一樣擋著陸則靈。身上濃重的酒氣熏得陸則靈有些暈。
“你怎么還沒和他分手？”盛業(yè)琛像個耍賴的孩子，頗有些委屈地問她。
陸則靈眉頭皺了皺，還沒來得及說話，盛業(yè)琛又說：“你這穿的什么衣服？你上哪學(xué)的這些勾引男人的裝束？”
陸則靈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什么，他突然來勢洶洶地捧起了陸則靈的臉，一個帶著濃重酒氣的吻落在了陸則靈嘴唇上。
像突然推開了一扇越走越遠的荊棘之門，那之后，盛業(yè)琛總是在深夜的時候，喝得醉醺醺的來找陸則靈。他始終不曾對陸則靈說過什么，每次來了，陸則靈都給他沖蜂蜜水，拿熱毛巾給他擦臉。安靜的有些抽離。
陸則靈總是沒辦法對盛業(yè)琛說出拒絕的話。她孤身一個人日子越久越覺得生活滄桑，年紀(jì)越大越覺得一個人的家寂寞得像一座空墳。尤其是他醉眼朦朧地看著她的時候，她總會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夜，總會想起他虔誠地說：“感謝你把一切都交給我，我愛你，這一輩子都會愛你?！?br/>
那是他想要對葉清說的話，神圣得陸則靈只是想一想都覺得褻瀆。愛，真是好偉大的一個詞。為什么她陸則靈就是不配得到呢？
她不知道這一切到底為什么會這樣，也不明白身體和心是不是真的可以分開。
她心里渴望著愛，渴望著這個世界不要拋下她一個人。她想要家，她知道盛業(yè)琛不是那個人。她明明知道的。
她抱著自己赤裸的手臂，無聲地流著眼淚，他永遠不會知道她心里有多痛苦，她想要的承諾，他也永遠都不會給。可她卻仍舊學(xué)不會拒絕他。
是夜，盛業(yè)琛又頂著一身的酒氣來了。陸則靈疲憊地開了門，一句話也沒說，甚至吝嗇于一個眼神，便轉(zhuǎn)身回了房間。
眼淚是那么洶涌，她隱忍地嗚咽觸動了盛業(yè)琛的心。
他突然回身想要去擁抱她，卻被陸則靈狠狠地推開。
她睜著一雙滿是水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盛業(yè)琛，眼淚還在大顆大顆的滑落，她也全然不顧，只是一字一頓地質(zhì)問著他：
“因為我軟弱好欺負，所以你才這樣對我，對嗎？我們的關(guān)系從來都是不平等的，你仗著我愛你，所以你敢才這樣對我。你知道我是誰嗎？這么多年你跟我上床的時候，你到底把我當(dāng)成誰？”
“我……”
“盛業(yè)琛！”陸則靈叫著他的全名：“你能不能有一次清醒著來找我？我受夠了你用那么復(fù)雜的眼神看著我，我受夠了在你眼里看到別人的影子，我是誰你知道嗎？你為什么來我這里你又知道嗎？”
陸則靈哭得傷心極了，她從來不曾在盛業(yè)琛面前這樣爆發(fā)著情緒。腦海里紛至沓來的回憶讓她徹底崩潰，她撕心裂肺地質(zhì)問著，她只想他疼，像她一樣：
“能不能有一天，你的眼里只有我？哪怕只有一秒鐘也好，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
“則靈……”
快六年了，盛業(yè)琛第一次當(dāng)面這么清晰地喊出她的名字，用這樣平靜又繾綣的語氣。
陸則靈覺得喉頭一緊，心酸得不能自已。
“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彼f著決絕的話，卻一直在哭著。盛業(yè)琛輕嘆了一口氣，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很想說點什么，可是看到自己的樣子，再回想這段時間做的一切，不覺羞恥難當(dāng)。
沒有開燈，就著昏暗，盛業(yè)琛沉默地穿好了衣服。衣料摩擦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伴隨著陸則靈的低低嗚咽聲音，在房間中流轉(zhuǎn)得格外凄婉。
他倏然站了起來。用被子將陸則靈緊緊地裹了起來。連著被子一起抱在懷里。
陸則靈整個人埋在被子里，只有一頭蓬松的卷發(fā)凌亂地搭在盛業(yè)琛的衣服上。盛業(yè)琛抱著她抱得很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不斷纏綿地摩挲著，像在撫慰孩子。
他輕輕地咳著，清著嗓子，可是說出來的話還是有些喑啞，他極其艱難地發(fā)著聲，血液從腳底一直涌上面門，有些話說不出口，可是他知道，這時候不說，也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今天，這個小時，這一刻，這一瞬間，我眼里只有你一個人。”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生生烙在陸則靈的心上。
她不敢抬頭，只是任憑眼淚更洶涌。他從來不曾說過這樣的話，她難受極了。為什么要在她放棄以后這樣說，她真的經(jīng)不起，她定力真的很不好。不能一輩子愛她，為什么還要把她拉下深淵？
陸則靈痛苦地搖著頭，隔著被子狠狠地推他，“你不要再騙我，不要再來誘惑我。我經(jīng)不起，我已經(jīng)決定放下了。”
盛業(yè)琛低著頭看著陸則靈，她頭發(fā)亂亂的，滿臉哭得通紅，鼻頭也是紅的，一雙眼睛像兩口永遠不會枯竭的井，她是真的痛苦，這痛苦全是他帶來的。
他們好像從來不在一個頻率里，過去她為了愛他拔光了所有的刺，他卻吝嗇給鮮血淋漓的她一個擁抱。如今他想要擁抱她，她卻已經(jīng)走遠。他們之間從來沒有過剛剛好，從來沒有過一個眼神，一個指尖溫度的默契。
他想和她在一起，像過去她想和他在一起那樣偏執(zhí)?？伤麉s一而再的把事情搞砸了。
他像小時候祈求父母的關(guān)心一樣，軟弱地祈求著她：“不要放棄我?！?br/>
陸則靈仍然激動著：“不是我放棄你！是你逼著我放棄你！你一而再地出現(xiàn)在我生活里！你知不知道我已經(jīng)打算過新的生活了？為什么要這樣？我已經(jīng)要過新的生活了你知道嗎？”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像以前一樣……”盛業(yè)琛說的很慢，可是還是說了出來。像胸口的一口濁氣突然泄了出來：“像以前一樣，我們兩個人?！?br/>
“以前是怎樣的？”陸則靈看著黑暗中有些不知所措的盛業(yè)琛，苦澀難耐：“像影子一樣在你身邊，漸漸安靜到連話都不會說，害怕自己會懷孕，害怕孩子會被你說是孽種……你不要我的孩子……那個地步……我把自己逼到那個地步……你還是不想我留在你身邊……盛業(yè)琛，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她咄咄逼人的盯著他：“你想過的生活，全都是我的噩夢?！?br/>
她痛苦地吸著氣：“我們之間一直都是不平等的，到底要怎么在一起？”她突然抓著盛業(yè)琛的肩膀，靠得那么近，連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她不給他任何逃避的空間，逼視著質(zhì)問他：“你愛我嗎？你愛陸則靈嗎？”她像個失控的瘋子使勁地搖晃著他：“你能不能愛陸則靈？像愛葉清一樣？把陸則靈當(dāng)成生命一樣，能不能？”
盛業(yè)琛從沒見過陸則靈這樣失控。他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她卻狠狠地甩開。
“盛業(yè)琛，你能不能騙騙我？騙我，一秒也好，說愛我？”她歇斯底里地說著：“你說啊，說你愛我！”
她睜大了眼睛。那表情帶著幾分猙獰。盛業(yè)琛被她晃得有些暈，腦子里有各種復(fù)雜的情緒。
明明是簡單的三個字，卻覺得好像喉頭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沒辦法說出口。
陸則靈的聲音漸漸冷了下去：“你說不出口，因為你不愛我，你只是占有欲，是習(xí)慣?！彼谋砬槭悄敲唇^望而疲憊，整個人像抽光了空氣的氣球，完全地癟了下去，再也不復(fù)最初的形狀。
盛業(yè)琛想靠近她，被她激烈地拒絕。陸則靈盯著他仿佛不認識一般，眼神是那么怨懟，仿佛淬了毒，她呼吸漸漸急促，她驟然抬手，將床頭柜上的臺燈啪地一聲掃到了地上。插頭被強硬的扯下的那一刻，電光閃爍。隨后，塑料臺燈霹靂巴拉地砸在了地上，碎成一片一片，散得到處都是。
“你走?！标憚t靈的口氣是那么強硬，這么多年所有的壓抑，一股腦兒全數(shù)發(fā)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