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由宋睦和出題,她打定了主意,這一次決不能再讓這沈家女贏。她深信剛才是自己沒準備好,如今自己深思熟慮出的這道題必然能夠難住對方,畢竟這沈家女是個連寫詩都不會的粗俗之人!
宋睦和提筆,邊念邊寫下了自己的謎面:“一株空心樹,獨生東籬邊。病人膏肓久,九死一生還。此詩中有四種藥材,請沈姑娘落筆。”
侍女恭敬地將宋睦和寫下的詩句拿起,緩步走到沈芊面前,展示給她看。這謎面倒是不難,可要命的是,沈芊根本就不懂中醫(yī)。!謎底的四種中藥名,她甚至可能都未曾聽過,這讓她如何猜得到?
沈芊凝眉,心中糾結(jié)。宋睦和見她這副模樣,便知曉自己猜對了,這沈家女果然不通藥理,也不曾讀過醫(yī)經(jīng),這道題,她是答不出來了。
“既然謎底是藥材,那我便只能認輸了?!鄙蜍贩畔鹿P,抬眸無奈一笑,“殿下,娘娘,臣女不通藥理,便是解出了這謎面,怕是也答不對這謎底?!?br/>
宋睦和的神情終于恢復了一慣的淡雅和端莊,她很寬和地朝著沈芊微笑:“沈姑娘,此四種藥材名并不生僻,也許姑娘平日里也曾聽說過?!?br/>
面前的姑娘畢竟比自己小了六七歲,再怎么裝沉穩(wěn),瞧著也是破綻百出的。比如她臉上那一點點微妙的變化就沒有逃過自己這個“老阿姨”的眼睛。
沈芊內(nèi)心再次無奈感慨,這小姑娘,真是被人眾星捧月捧慣了,生生養(yǎng)出了如此高傲的心氣兒,這樣的脾性,日后少不得是要吃苦頭的。
這樣的例子,她以前也見過不少,很多人聰明、漂亮、家世好、能力強,從小就享受優(yōu)越的教育配置,一路進入世界最頂級的大學,他們的情商、智商、財商無一不是頂級的,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生在世,總有遇到對手、遇到坎兒的時候,即便少年得意如周大都督,不也還有個一時瑜亮的對手,而不世出如孔明,照樣是七出祁山,無功而返??煽傆泻芏嗳讼氩幻靼走@個理,尤其前半生太過順遂的天之驕子,在逆商這一項上,反而更容易輸給普通人。
罷了罷了,反正她也不想做人家的磨刀石,何苦要給自己樹個靶子呢?沈芊搖了搖頭,啟唇一笑:“不了,若是胡亂猜出來的,也不能算是我的本事?!?br/>
宋睦和見她如此干脆的放棄,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一些,顯然心情極好。
“成,那這一題便是沈姑娘輸了?!贝箝L公主宣布完,又看了看在場諸人,隨口道,“若有誰能解出此題,也可回答?!?br/>
大長公主這么一問,宋睦和的笑就頓住了,結(jié)果沒一會兒,那位剛剛積極發(fā)問的欽監(jiān)監(jiān)正家的楚姑娘又站了起來,她揚著一張圓圓的笑臉,對著大長公主和安王太妃福了福身:“太妃娘娘,公主殿下,此題臣女會解?!?br/>
宋睦和臉色微僵,在場幾位心思剔透的姑娘也都面露尷尬地看向楚家小姐,尤其是坐在楚姑娘身邊的,她的好友——禮部尚書家的小姐更是直接伸手,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拽這傻姑娘的衣角。
然而已經(jīng)來不及了,大長公主抬眸看到了這位楚姑娘,她顯然對這姑娘之前的提問還有印象,直接就笑道:“這回你倒是知曉了,你是哪家的姑娘?”
“家父在欽天監(jiān)任職?!?br/>
“哦,楚大人家的姑娘。那你倒是說說,這四句詩的謎底,都是什么藥材?”
楚姑娘特別自信地笑著回答:“這一株空心樹,獨生東籬邊。病人膏肓久,九死一生還。說的分別是木通、黃花、沒藥和獨活!”
這位楚姑娘一說出答案,沈芊恍然大悟,她轉(zhuǎn)頭沖著楚姑娘的方向鼓了鼓掌,極為贊賞:“妙哉妙哉,空心樹,可不就是木‘通’,膏肓久,那必是因‘沒藥’,黃花自生東籬,九死一生者,‘獨活’耳!解得太妙了。”
這位長著圓圓臉,笑起來甜甜的楚姑娘,聽到沈芊這樣夸她,那張圓圓臉立馬緋紅一片:“沈……沈姑娘過譽了,你的題,我還沒解出來呢?!?br/>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那真真是又往宋睦和心上插一刀啊!她本來就驕傲又敏感,剛剛大長公主隨口一句話,她就隱隱有些不高興了,如今沈芊的題沒人能答出來,她的題卻被人輕而易舉地破解了,還好巧不巧的就是同一人……這簡直是將她的臉放在地上任人踩踏!
大長公主就這般不待見她,要用她來給那沈家女當踏腳石嘛!宋睦和咬著唇,眸中閃過一絲委屈之色。
“宋姑娘,楚姑娘答得可對?”大長公主忽然轉(zhuǎn)頭看向宋睦和,把宋睦和嚇了一跳,她連忙揚起笑,答話:“楚姑娘說的四種藥材,都對了?!?br/>
“哦,那可了不得?!?br/>
大長公主嘴里夸著楚姑娘,眼神卻一直落在宋睦和的臉上,剛剛那一瞬,這宋家姑娘臉上的委屈之色,簡直不能更明顯。倒也是好笑得很,今日這局,難道不是安王太妃和她們宋家定的?安王太妃一回京,商量都不與她商量,就直接給各府廣發(fā)帖子,為的不就是打沈家姑娘一個措手不及?如今眼見著計劃失敗,這宋家人倒是先委屈上了……呵呵。
大長公主這邊安坐高臺看好戲,安王太妃卻很是惱恨,甚至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宋睦和一眼,似乎在責怪她連一個民女都贏不了。宋睦和也看到了安王太妃的眼神,心下自然越加委屈和難過,本就受挫的情緒,越加翻涌起來。
“沈姑娘下一題是什么?”大長公主很感興趣地看向沈芊,說來也怪,這沈芊似乎總懂一些旁人不懂的東西,譬如火器、又譬如她這些稀奇古怪的題目,讓人解不出來,但又總琢磨著想解開,很是有趣。
“嗯?!?br/>
沈芊似乎有些遲疑,其實像剛才的病狗理論那種讓所有人都啞口無言的邏輯難題,她腦海中還有很多,但她也感覺到剛才的氣氛實在是有些尷尬,再出這種題,肯定就更尷尬了,況且以己之長,攻人之短,也非君子所為啊。
“這道題,與算術(shù)有些微關(guān)聯(lián)?!鄙蜍匪紒硐肴?,打算不出邏輯題,出博弈類的題目,雖說這博弈類的題目也不容易解,但好歹大家都能說出點什么,不至于像剛才那樣尷尬,“三國時,某次大戰(zhàn)之后,場中只剩分別隸屬于魏、蜀、吳三國的三位士兵,而此時三國都等著……”
“沈姑娘,身為女子不宜擅言軍政之事。”宋睦和忽然出聲打斷了沈芊的話。
沈芊一愣,抬眸看向她:“宋姑娘誤會了,此題無關(guān)軍政,只是個算數(shù)題而已。”
宋睦和咬咬唇,一副逮著沈芊的錯處便不肯放過的模樣:“既只是個算數(shù)題,沈姑娘為何非得提及戰(zhàn)事?我大周上下剛剛經(jīng)歷了苦戰(zhàn),此時此刻,想必天下人都不愿意舊事重提,沈姑娘難道不覺得自己這么說,很傷人嗎?”
被人莫名其妙一頓懟,沈芊也懵住了,但宋睦和卻絞著帕子,繼續(xù)說著:“況且,《大雅》之中便曾有言,‘哲夫成城,哲婦傾城’,理學大家亦曾提出‘萬物有序,各守本分’,我等女子該做的是奉公姑、主內(nèi)事,而非拋頭露面,奔波在外,更不能牝雞司晨,擅論國事!”
宋睦和這話一處口,全場一片寂靜。但很快,四周便開始有人悉悉索索地小聲議論起來,這京中關(guān)于沈姑娘的流言蜚語,只多不少,但幾乎條條都看出這位沈姑娘是個不守規(guī)矩的,拋頭露面就不用說了,她當初可是被陛下從青州請到征北軍軍營去的,雖未必會同士兵們混跡,但衣食住行都和一堆男人在一起,若按《女誡》《女訓》的說法,這都儼然等同于□□了!更別說無名無分地住在皇宮里大半個月……那可都是群臣親眼所見,沒有半分冤枉的。
至于擅論國事的罪名,那也是實打?qū)嵉?。轟天雷、天火彈這些,暫且可以算作是權(quán)宜之計,但聽聞她在青州時,就常出入布政司的會議廳,與陛下及諸位大人共商國是——這就越界了吧?她既然精通天工之術(shù),那負責做一做轟天雷、天火彈便好,為何還要參與到會議之中,擅論政事?這可不就有牝雞司晨之嫌?
“都還沒當上皇后呢,就想著學武則天了?”
站在嚴馥珍身后的綠綺旁若無人地諷刺了一句,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嚴馥珍立刻轉(zhuǎn)頭,佯作訓斥:“這是你能議論的?多話!”
綠芙立刻害怕狀地請罪,她低下頭來,順勢往自己的四周一瞟,果然看到好些坐在附近的小姐都聽見了她的話,正面色有異地看向沈芊的方向。
宋睦和這番話,將一直藏在平靜之下的流言蜚語翻到了場面上來,也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芊的身上。這里大部分的人都聽過關(guān)于這位沈姑娘的謠言,但此事沒捅破,大家也都裝作不知,如今既然被人戳破了,這場上許多人便都掩唇佯驚地等著看這場好戲。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