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之地冰川廣闊,目之所及皆為雪色。
四百年前,此地乃昆侖仙域,盛極一時,而今只剩斷壁殘垣,雪山荒蕪,再不見曾經(jīng)的玉宇瓊樓,光彩奪目。
殺繆的痕跡早被歲月沖洗,覆掩在歷史的長河。
此地時常會有修士前來,或是一睹遺跡,或是覓尋古法,或是追悼親人,或是……
然而夜里的仙域卻顯少有人,緣由有二,這其一,傳說四百年前,仙門百家發(fā)動圍剿,死在這昆侖仙域的修士數(shù)以萬計,在夜里總能聽到陰風咆哮,鬼哭狼嚎之聲,宛若黃泉,起先也有人不信邪,可后面那些不信邪的人卻沒有一個活著出來的。這其二,仙域本有主,然君晚棠逝世后,此處禁制會自主開啟,戌時閉卯時開,如若有人過戌時而不出,便只能等到第二日的卯時才能出來了,而這后果又繞到了其一。
可修真界傳聞那么多,總有幾個初生牛犢不怕虎之人不信這些。
“伽寧師兄,快過戌時了,我們走吧!”
“走什么走,我已經(jīng)算過了,陰日陰時陰地,必能召喚出高階的走尸!”
“可是這個地方這么偏僻,能有什么尸骨?”
“你傻呀!外面那些看得見的地方肯定早就被搜刮干凈了,哪還有我們的份,倒不如在此地試上一試?!?br/>
“聽起來也有道理,只是這大晚上的真有點陰森可怖,也不知那傳聞是否屬實。”
“你我詭道門的弟子,還怕這些不成,若真有,練了便是!別忘了我還有掌門贈予的護身法寶?!?br/>
兩個少年盤坐在一處極小的枯井里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渾然不知危險即將來臨。
子時到,有風起。
兩個少年默契的對視一眼,隨即以手為刃,劃破掌中血,掐訣默念道:“以吾之血,喚爾之身,聽吾號令,出!”
語落,外頭的風陡然開始變大,變得鋒利,天空開始飄起簌簌大雪,冰面上不到片刻便覆了厚厚一層積雪,如若此時有人從天上往下看,會發(fā)現(xiàn)以枯井為中心,方圓十里內(nèi)的冰面,肉眼可見的崩開了裂縫,裂縫中有水滲出。
“咔嚓!”
全神貫注投入心神召喚走尸的兩個少年,乍一聽到聲響,還有些疑惑,莫非這么快便召喚出來了?
突然,這個聲音響徹的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接近。
“咔嚓!”“咔嚓!”“咔嚓!”
“不好!”兩個少年再遲鈍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大叫著趕緊起身,飛速躍到枯井之外,可外面的景象,使二人面色瞬間變得蒼白。
高階的走尸未召喚到,磅礴的大水倒是四面八方?jīng)坝康耐颂巺R聚而來,周圍幾座孤零零荒廢的殿宇已被大水陸續(xù)淹沒,腳下的冰面還在碎裂,很快就連站腳的地方也會消失。
兩個少年目中露出驚恐,顯然從未遇到過此等境況,來不及悔恨自己的莽撞,其中一個少年聲音哆嗦著道:“快,快往上飛,離開此地!”
說著,二人從儲物袋中掏出飛行的法寶,沒有絲毫猶豫的往上空飛去,然而不知何原因,他們怎么飛也飛不出這水浪高,危急存亡的關(guān)頭,少年趕忙祭出其掌門贈予的護身法寶,可此法寶只堪堪抵抗了一下便破滅得連渣都不剩,也就是一瞬的事情,四周的水將二人的身影徹底吞沒,不留一絲痕跡。
翌日的晨光透過云層,一縷縷傾瀉在透亮的冰川之上,折射出奪目的光芒,朦朧間,仿若仙域再現(xiàn)。
漸漸的,冰面上有成群的修士出現(xiàn),正是詭道門的弟子,只因昨日夜里他們接到掌門令,言:昆侖仙域有本門弟子身殞,速去查看。
他們趕過來時此處還在封禁,滿目的霧靄看不清道路,無法前行,直到陽光灑下,卯時一到禁制消失,他們才得以機會進入仙域遺址。
帶頭的是詭道門弟子輩的大師兄,他面色凝重的開口道:“大家分頭行動!”
君硯這一覺似乎睡了許久許久,久到重見天日,還不太適應(yīng),他躺在冰面上手搭在額際闔目休憩,理著亂七八糟的思緒。
半個時辰前。
君硯被眼前刺目的白光驚醒,身上的痛感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顫巍的爬起來半遮著眼打量周身環(huán)境,這是一個冰雪的世界,一切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冰川凝固了水流,晶瑩了雪峰,塵封了歲月,曾經(jīng)那些巍峨的殿宇早已不復存在,凜冽的寒風吸入胸腔,他無法抑制的覺得有些難受。
目中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個紅衣似火般的身影在春花爛漫里微笑。
“阿硯~”
“阿硯,開心點!”
“阿硯!好好活下去……”
君硯有些崩潰,腦海中閃過一幕幕畫面恍若昨日,有歡喜,有悲傷,記憶最終定格在那日血染仙域,浮尸千萬后戛然而止,他嘶吼出聲發(fā)泄那堵得慌的胸口,然而叫完,他更崩潰了。
這好像不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可沒這么稚嫩,他不可置信的趴在透亮的冰面上看了又看,這這這輪廓……這臉……這真不是他呀!
倒影中的人是個少年模樣,相貌平平,面上唯一雙劍眉鳳眼與他生的幾分相似。
他無力的嘆了口氣,掙扎著翻了個身,姿勢從趴著變成了躺著,他不死心的探了探自己的修為,果然,很菜!筑基期修為,修真界的小螞蟻!
這可真讓人頭疼,他索性放任自己就這么疲憊的躺著尸,不想動。
也就躺了半個時辰左右的樣子,突然遠處有人聲傳來。
“言泓!”
閉目養(yǎng)神的君硯沒有理會,言泓是誰?不認識!他現(xiàn)在只覺頭疼的緊,閑人勿擾。
“言泓!”人聲越發(fā)靠近,還伴著急促的腳步聲。
君硯皺了皺眉,心想:言泓是誰呀?倒是應(yīng)一聲,別妨礙他想事情。
“言泓!你是聾了還是死了,怎么也不吭一聲!”腳步聲最終停留在君硯身側(cè),人聲怒氣沖沖的在他上方響起。
君硯一愣,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就叫言泓,他有些風中凌亂,他可還沒想好怎么應(yīng)付這些麻煩的人際關(guān)系。
他睜開睡眼惺忪的眸子,與俯視他的人來了個四目相對,是個年紀輕輕的少年郎,還沒等他說話,領(lǐng)子就被這人給揪住粗魯?shù)奶崃似饋恚鈮虼?,眉毛夠粗,眼神夠兇狠,君硯有些無奈的想。
“你小子裝什么死!”
“大家累死累活的出來尋你和張伽寧,你倒好,躲在這個地方睡大覺!”
“張伽寧呢?怎么只有你一個人?”
“莫非身殞的那個人是張伽寧?!”少年后知后覺又驚又疑的道。
“言泓,你小子完蛋了!”
“膽敢隱瞞,你就……”
君硯被這少年的大嗓門以及一大波口水弄得心力交瘁,一覺醒來就遭了這一樁樁煩心事,任誰都受不了,他忍無可忍一把揮開這揪在他領(lǐng)口的手。
“行了!吵死了!”
“你,你……你…”這還是他認識的言泓嗎,那個膽小懦弱的小師弟!不過一日不見,如同變了個人一般,莫非被張伽寧的死給刺激到,狗急跳墻了?
君硯整了整衣襟,看著面前一臉震驚的少年,他心中了然了幾分,他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想必是個軟弱的性子,才會讓人這般對待。
可惜,他不是言泓!
“張伽寧死了便死了,與我何干!”
少年聽了震驚之色更甚,隨后嗤笑一聲道:“張伽寧可是張家的人,你與他一同來的仙域,他死了驚動了掌門,你覺得你能相安無事的活著嗎?”
哪個張家,可是修真界四大家之一的那個張家?這掌門又是何派的掌門?
真正的言泓早就給張伽寧殉了命,而他,不過是寄于言泓身上的一縷游魂。
可這世間有些事,總是有因果循環(huán)的。
言泓,我既借用了你的身體,便允諾你護你身后體面。
“那你打算如何處置我?”
少年對上君硯似笑非笑的神情,莫名慫了一下,這小子不會想殺人滅口吧,但想到自己的實力好歹比言泓高上那么一些,又底氣稍足的說道:“自然是帶你回宗門,交由掌門定奪!”
君硯沒有遲疑的道:“好,我跟你回去?!?br/>
少年見君硯這么配合也放松了幾分,這小子還不是得乖乖的聽他話,正當他準備從儲物袋中拿出傳音符傳音于大師兄時,忽然只覺眼前一黑,便毫無知覺的昏了過去。
只見在少年摸不著看不見的背后多出了一段符文在隱隱閃爍。
君硯看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提著的心稍稍放下,現(xiàn)下他修為低微,畫個小小的昏睡訣符箓還是沒有問題的,只是時效不長,趁著少年放松警惕,才能一擊極中。
你就好好睡上一個時辰吧!
此地是仙域極為偏僻之處,曾經(jīng)他無聊之際過來打發(fā)時間的馭獸林,如今也就一口枯井還能讓人辨識一二。
他摸了摸身上的物什,統(tǒng)共也就一塊黑色的令牌和一個儲物袋,令牌上頭寫了三個字──詭道門。
原是詭道門的弟子,那他又為何會在言泓身上醒來?
君硯本以為他還有足夠的時間整理來龍去脈,現(xiàn)下怕是不能了,想必今日來此尋人的定不止這少年一人,偌大的仙域,出口卻只有一個,得想個法子避人耳目離開才行。
等等,出口也許還有一個,一覺醒來差點把那個地方給忘了,只是不知是否還能行得通。
沒錯,就是那處干涸的枯井。
此井建立之初,是引自外頭山澗的活水,昆侖仙域萬里冰封,此井自然也沒躲過,但當初工匠挖鑿的通道應(yīng)該還在。
君硯果斷跳入枯井,用右手觸上底部那厚厚的冰層,涼意順著手臂傳達到他體內(nèi),他明白以他現(xiàn)在的修為,支撐他巔峰時期慣用的冰系術(shù)法中的融估計夠嗆,不過此處面積小,或可一試。
他全力催動體內(nèi)靈力,通過右手傳于冷硬的冰面,見靈力覆蓋底部所有冰面的那一剎,他輕飄飄的念道:“融!”
冰面起先紋絲不動,可不一會便能聽到細微“咔擦”的聲音傳出,君硯額際冒了些冷汗,這一點點碎冰還不夠!
“給老子融!”說罷,君硯咬牙將他的左手也覆于冰面之上。
很快“咔擦”之聲變成了“滋滋”作響,這是冰化成水汽在消散。
君硯看著腳下冰面不斷變薄,變的透明,直至無的那一刻他不受控制的往下方水流涌上來之處掉落,一落水他便奮力朝有光的方向游去。
而君硯知道,他剛才費勁全力融掉的地方很快又會被冰封,無他爾,只因此處規(guī)則早已被改變,除非有人能融掉整個昆侖仙域的冰川,否則這個規(guī)則不會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