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陸媛哭的倦怠了，朦朦朧朧睡著，突然，腹中急痛欲裂，似要迸開一般，那樣痛，痛得幾乎蒙住了呼吸，仿佛刀絞一般，身下全濕透了，仿佛有無數(shù)的洪流在體內(nèi)奔騰，骨節(jié)一節(jié)一節(jié)地裂開了。

    她痛地喊出聲來，模糊中看到碧落驚恐奔來，一下子寢殿里涌進了許多人，進進出出，步履匆匆，在昏沉中，無數(shù)人的聲音催促著她——“用力！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響起，似乎有巨大的喜悅環(huán)繞在周遭。她疲憊地墜入黑沉沉的夢里，無力睜開眼睛。

    那是一個冗長的夢，夢里有無盡的往事，紛至沓來，瑣碎而清晰。夢得那么長，那么多的事，入宮三年多，仿佛已經(jīng)過了一生那般久遠(yuǎn)。

    夢里，嫻貴妃依然嫻淡沉靜，嘴角含著恬然的微笑，盈盈地對她說：“好妹妹，姐姐不能和你相互扶持了，以后你要萬事小心。慶寧就托付給你了，替我好好護她周全。姐姐去了。”

    姐姐！不要走！陸媛拼盡力氣大喊，然而那個身影還是漸行漸遠(yuǎn)，飄然而去，她猛然間醒過來，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已是日光明亮的白日，旁邊是碧落在為細(xì)心的她擦拭眼淚和汗水。

    見她醒來，碧落半悲半喜道：“主子你醒了，昨天夜里主子驟然早產(chǎn)，所幸公主平安誕下?！庇盅a充道：“公主一切安好，長得跟主子一樣漂亮?！?br/>
    春華也在一旁揉著眼睛道：“主子昨夜可嚇?biāo)琅玖?，幸好江大人來得及時，醫(yī)術(shù)也高明，才能平安生產(chǎn)?！?br/>
    陸媛對昨日夜里發(fā)生的一切茫然無知，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肚子平平的，原來自己真的已經(jīng)誕下了孩兒。

    一個宮裝打扮婦人抱著一個襁褓走上前來，那婦人三十多歲的樣子，長相端正，皮膚白凈，看著很是和氣親善。

    碧落道：“這是皇后娘娘親自指來的乳娘，叫秋娘?！?br/>
    秋娘略一施禮，輕輕地將懷中的襁褓放到陸媛的面前，襁褓中一張嫩嫩的笑小臉，那樣小，臉上的肌膚都有些皺皺的通紅，像只小小的柔軟的動物，眼睛微微張開，真是像極了她。她把孩子抱緊，將自己的臉龐輕輕地貼在小嬰兒的臉上，喜極而泣。

    這樣抱了片刻，碧落輕聲道：“主子剛剛生產(chǎn)，身體虛弱，還是讓秋娘將孩子抱走吧，主子好好將養(yǎng)好身體，來日方長?！?br/>
    陸媛果然覺得周身無力，虛弱地后背上生出了冷汗，衣服粘濕，膩膩地沾在背上，很不舒服。她依依不舍地將孩子抱給秋娘，秋娘接過孩子，笑著退出去了。

    春華上前道：“主子，皇上來了?！碧ь^看時，予臨已經(jīng)走到了眼前。

    予臨掩飾不住一臉的喜氣，滿面笑容道：“媛媛，你看到咱們的女兒了嗎，真真長得和你像極了。太醫(yī)說她尚不足月，不過沒關(guān)系，只要好好養(yǎng)育照顧就可以了。”

    陸媛默然不語，予臨見她面色似有不郁，體貼地說：“怎么了？你不高興嗎？還是身體不舒服？”

    陸媛抬起頭，正視道：“皇上，臣妾想知道嫻貴妃姐姐逝世的真相?！?br/>
    予臨一怔，神色瞬間一冷，輕描淡寫道：“你都知道了？嫻貴妃畏罪自裁，這已經(jīng)是很清楚的事情了，何來真相一說。”

    陸媛眼神中閃過一絲倔強，冷冷道：“皇上真的相信姐姐是畏罪自裁嗎？我一點都不相信?！?br/>
    予臨臉上現(xiàn)出不耐煩的神情：“嫻貴妃自己寫的明明白白的，這還能有假么！這件事情不要再提了。”

    陸媛哀泣道：“臣妾如今也是有孩兒的人，更能體會到為母之心，蕭姐姐她無論如何是不會丟下慶寧尋短見的，還請皇上再查一查?！?br/>
    予臨面色凝重，嚴(yán)肅道：“朕再說一遍，這件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朕不想再去深究?！?br/>
    陸媛冷冷一笑道：“皇上就是這樣草率地處置后宮事務(wù)的嗎？嫻貴妃姐姐入宮十幾載，德行兼?zhèn)洌覔嵊藨c寧公主，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去了?！?br/>
    不想予臨聽了這話，登時發(fā)怒，厲聲道：“你竟然指責(zé)朕？！朕的后宮，想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

    殿里碧落春華等人見予臨發(fā)怒，忙俯身跪下，不敢出聲。

    陸媛呆呆地望著他，兩行清淚順著面頰流下來，予臨一時不忍，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剛剛生產(chǎn)，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好好保養(yǎng)身子，撫育公主，其他的事情不要多思了?！?br/>
    陸媛執(zhí)著道：“臣妾與蕭姐姐相交幾年，如同親姐妹一般，如今姐姐驟然去了，我如何能夠不聞不問?！?br/>
    予臨面無表情，淡淡道：“朕知道你與嫻貴妃私交甚好，只是她的確是自尋短見的，怨不得別人。”

    陸媛沖口而出：“若是皇上不罰禁足，姐姐也不會如此想不開?！?br/>
    予臨聞聽此言，面色變得鐵青，動怒道：“你這是在怪朕？丟失玉碟，是她的過錯，朕不過是按照律法處置，她自己畏罪自裁，難道也是朕的錯！穎嬪，你今日句句頂撞朕，朕念在你剛剛生產(chǎn)的份上不予追究。不過……”

    予臨頓了頓，復(fù)又道：“朕見你如今這個樣子，料想也照顧不好孩子，朕也不放心，小公主就暫時抱到坤儀宮由皇后養(yǎng)育，穎嬪，你就在宮里好好保養(yǎng)身子吧，順便多多反思反思！”

    予臨說完，轉(zhuǎn)身拂袖而去。碧落春華等人忙從地上爬起來去照看陸媛，只見她眼神呆滯，神情凄楚，碧落含淚相勸道：“人死不能復(fù)生，主子過于悲傷了，千不該萬不該因為此事和皇上爭執(zhí)呀，如今小公主也被抱去了皇后那里，得不償失。”

    陸媛沉默良久，茫然四顧，緩緩道：“我想清靜一會子，你們都下去罷！”

    窗外，風(fēng)掃過枝頭的枯葉沙沙作響，殿內(nèi)，靜寂無聲，她暗暗地嘆息了一聲，苦苦一笑，心底生出一片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