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一輪彎月自黑暗中緩緩升起。隨著清淡的月華一寸寸灑遍沙漠,白日的喧囂悄然沉靜。
風(fēng)息,沙止,魔物仿佛被石化一般僵硬在原地。
感受到這般變化,笙蓮心中一松,原本緊緊扣在手心的斷劍因為一瞬間的失力,落在了細沙之中。右手慢慢離開石碑,本是白皙秀致的手指上留下一刀刀精準的劃痕,在柔潤的月白光線下,膚色如同被烈火焚盡后留下的煙灰。
吞下一顆丹藥后,笙蓮曲腿同容丹桐一般坐在沙地上。
容丹桐未說話,笙蓮就靠近坐著,默默在夜色下,享受同白日炙熱不同的涼爽。在笙蓮意識有些許迷糊時,容丹桐略帶含糊的聲音響起。
“笙蓮,你覺得景明帝君是個什么樣的人?”
景明帝君?
笙蓮側(cè)首瞥去,黑暗覆蓋了對方的容貌,眼中卻映著一抹水月光華。他想了想道:“一個……能夠知曉我們現(xiàn)在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的人?!?br/>
話音一落,一道重力從肩上傳來,笙蓮不由自主往前傾去。容丹桐攬住他的肩,聲音煩悶:“真煩?!?br/>
“他,找你呢?”笙蓮被壓著抬不起頭,只能遲疑的問。
容丹桐沉默,他向來說話果斷,在信任的人面前,不說話也把意思擺在臉上,如今這般卻是笙蓮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令人心底發(fā)慌的同時,寒氣也從手腳灌入。于是笙蓮繼續(xù)低著頭,重復(fù)一遍剛剛的四個字。
“你別管!”容丹桐松了手,道:“你別管,自己乖乖磕幾顆藥,然后去休息,不然明天你堅持不下去。”
笙蓮回頭,一雙鳳眸空蒙而漂亮,然后彎了彎眼道:“我知道了?!闭f著就乖乖又倒了幾顆補靈丹吞下,然后盤膝打坐。
總覺得你在糊弄老子。
容丹桐嘴角抽了抽,將自己剛剛的尷尬遮掩,卻忍不住自嘲,老子不也在糊弄他?
景明帝君也不知道干了什么,他說的話不由自主的在腦海里躥起,就跟瘟疫似的糾纏不散,讓容丹桐時不時冒出一些危險的念頭。
當然,更有可能他什么都沒干,那些危險的念頭,本來就是藏在容丹桐心里的陰暗處,他只是稍稍一提,非常的正大光明,可是卻把人從里到外翻了個透。
心煩意亂的容丹桐破罐子破摔,直接往沙地上一躺。
想不通就睡,睡不著就吃,吃不下就玩!想不通就不去想,能想通時再去想。
不管景明帝君是白天在夢里出現(xiàn),還是晚上出現(xiàn),他都打算接招。不管接不接的下,先看著去。
兩人閉上眸子,在靜謐的深夜中乖巧又安靜。
月上中天之時,容丹桐一咕嚕爬起來,笙蓮睜開眸子。
“睡不著,起來嗨!”
“好!”笙蓮笑道。
容丹桐抽出了白骨鞭,節(jié)節(jié)相扣的白骨拍打在沙地上時,銀紫電光閃爍,細密的“滋滋”聲,在靜謐中格外可怕。
面前是不能動彈的怪物同盤旋于怪物身邊的魔物。容丹桐對上怪物黑骷髏處的鬼火,直接一鞭子抽上去,雷電伴隨白骨抽在怪物腐爛的骨肉處,卻是毫發(fā)無損,只有眼眶處的鬼火被鞭子帶動的風(fēng)吹動。
一擊無果,容丹桐轉(zhuǎn)身對上魔物紅如血漿的眸子。不同于怪物的死寂,這些由虛空之魔的尸身誕生的魔物顯然是有著非同尋常的靈智,在觸及到雷電時,眸子中的貪婪變成了憤怒和忌憚。
“呵呵!”
容丹桐一臉獰笑,趁它病,要它命,這種魔物只是為了吞噬而生,容丹桐生不出任何愧疚不忍,鞭子抽的非常暢快。
一只只魔物在雷電和鞭子下磨成灰燼,雖然對于黑壓壓的一片魔物來說,不過一滴水,一片葉,可是對于容丹桐來說,卻暢快的很,不知不覺間,對雷電和長鞭運用更上一層樓。
在他靈氣耗盡,氣喘吁吁時,笙蓮非常默契的遞上補靈丹,并笑地鼓勵。
抽個盡興后,容丹桐后知后覺的問:“這樣我們不會丹藥不夠嗎?”
“魔物的內(nèi)丹稍微煉制一下的話,對于魔修來說,應(yīng)該能夠直接當補靈丹用?!?br/>
“你會煉丹?”
“稍微煉制的話,應(yīng)該沒問題?!?br/>
“那就好?!?br/>
容丹桐揉了揉手腕,斗志滿滿的抬步往魔物多的地方去。
“……何況我們不一定能夠堅持到丹藥耗盡的時候?!斌仙彽穆曇綦[沒在揮鞭帶起的風(fēng)聲中,他不在意的笑了笑,跟在容丹桐身后撿起魔物化為灰燼后,滾落在沙地中的黑色珠子。
數(shù)丈高的石碑矗立在沙地中,在怪物匍匐后,終于獨樹一幟。石碑的陰影斜斜刻在沙地上,隨著月輪悄悄轉(zhuǎn)動,不知什么時候,石碑平整的陰影中突出一小部分。
一道黑色身影停留在石碑頂端,俯瞰沙漠荒涼。他伸了個懶腰,一頭銀白的長發(fā)拂過過長的玄色衣袖。
“小娃娃就是精力旺盛?!甭曇羧缤谰拼枷?,飄過天地。
景明帝君坐在石碑頂端,用手撐著下頜,可有可無的俯視魔物群中,嬉笑玩樂的兩個人,一個修仙,一個修魔,都非常的年輕而且倔強。
不知不覺,他勾了勾淡色的唇角。
當天際落下紅色霞光時,容丹桐立刻認慫,退回石碑底下。笙蓮將魔物的魔丹裝入儲物袋中,遞給了容丹桐。
太陽星的光線落在魔物身上時,魔物憤怒嘶吼,怒擁而來,如同黑云壓頂,卻在靠近石碑時又一次化為煙灰。魔物被鎮(zhèn)住,不敢上前,卻依舊圍著石碑打轉(zhuǎn)。
容丹桐站在石碑下不動如山,風(fēng)沙卷起他的衣袍,他一臉壞笑:“小樣,有本事來啊~”
“笙蓮,還是你靠譜!”他帶著未盡的張揚回頭望去,笙蓮站在石碑下,目光沉靜的劃破手指,將一滴滴血滴在石碑上??粗r紅的血,容丹桐又心塞了,卻還是豎起大拇指表揚。
時間在魔物的嘶吼中過去,容丹桐站的地方,光線被遮蔽。他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空中魔物黑不溜秋的身體以及貪婪而瘋狂的紅色眸子。
這一日,霸道神秘的景明帝君不僅夜晚一句未語,白日也不曾在夢中出現(xiàn),給斗志激昂的容丹桐扇了一個看不見的冷巴掌。
無聲無息的告訴容丹桐又一個差距。
他光明正大的拋下魚餌,然而不管容丹桐上不上勾,他也要把將魚釣上來的權(quán)力握在自己手上。
容丹桐磨著牙想,這種性格惡劣的人,當初怎么沒人一巴掌拍死他?
又是一日過去,笙蓮經(jīng)過一晚休息而稍微好看的臉色,變得更加一塌糊涂。
在夜幕降臨之時,他安靜的抱著腿靠著石碑沉沉睡去。
容丹桐突然心塞的難受,用手在笙蓮面前虛晃一下后,低低嘆道:“本來還說在你沒有成長前罩著你,可是我好像挺沒用的。”
摸了摸少年的長發(fā),手心的長發(fā)柔順細長,聲音微不可聞:“倒是你這么乖,真是我弟弟就好了。”
不過,不是也無所謂,心里認定了是親人就行。
一個共患難的人,如何當不起親人兩字?
以后就真的是一條褲子兩人穿的好兄弟!
笙蓮在后半夜醒了,他自覺地吞了幾顆丹藥,眉宇間卻落下一絲疲憊,看到一邊盤膝打坐的容丹桐,他含著一絲調(diào)侃,問:“今天不抽幾只魔物嗎?”
“你不是在睡嗎?”容丹桐沒有抬眼,直接反問。
“這樣啊……”
笙蓮抿了抿唇,接著同樣盤膝打坐,恢復(fù)靈力。
在一片慘白的月色中,時間飛快過去。第二日日月之輪交替時,笙蓮不慌不忙的起身,熟練提著斷劍,迎著晨光走到石碑邊。他將衣袖扶上手肘處,露出一截手臂后,在手腕劃下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
魔物經(jīng)過這幾天的追逐,不再急切,而是將這塊地圈成自己的地盤后,悠哉悠哉的繞圈。容丹桐對上它們的猩紅瞳孔時,卻覺得越來越可怕森寒。
移開目光,仰視天空。
容丹桐又一次覺得自己弱小。景明帝君說過,只要撕開這處的空間就能出去。
可是他怎么撕???他碰都碰不到,對于那可以把世界打出一個破洞的力量更是一無所知。
“哥。”迎著炙熱的光線,笙蓮用衣袖遮住了眼睛。
容丹桐應(yīng)了一聲。
笙蓮眸色在衣袖落下的陰影中,顯得過于深邃,他很平靜,可是容丹桐知道,并不是如此。
如同自己壓抑著瘋狂的念頭一樣,笙蓮只是把自己表現(xiàn)地從容鎮(zhèn)定罷了。
景明帝君有沒有說謊?早就否定過的問題,又一次浮在心頭,令容丹桐有些出神。
半響,笙蓮用非常淡的語氣道:“哥哥,我有點兒想睡?!?br/>
“……”
“如果我睡著了,你就守在我身邊,好不好?”
“……”
容丹桐手上被塞了一把斷劍,斷劍雪白的劍刃上留著一層淺淺的血痂,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笙蓮白著一張臉,眸子散去幾分空蒙,此時黑白分明,一眼看上去清澈剔透的的可怕,仿佛能夠看到人心??墒巧倌赀€是青澀的面容,抿著唇一臉的倔強,他說:“我睡著了就沒辦法抽血了,到時候你幫我。”
容丹桐避開了目光,低聲道:“好?!?br/>
“那就好?!?br/>
笙蓮加重語氣道:“別忘了。”然后,他擁住了容丹桐,信任而依賴。
容丹桐整個人懵了一下,本來想推開的手,轉(zhuǎn)了方向,繞過笙蓮的手臂,接受了這個擁抱。
“好,我不會忘?!比莸ね┱Z氣無奈。
“恩?!斌仙徍龖?yīng)了一聲,便徹底地壓在了容丹桐身上,昏了過去。
容丹桐狠狠罵了一聲,小心翼翼的扶起他,靠在自己懷中。撩起笙蓮衣袖后,容丹桐看著大小交錯的傷痕,目光定定看了很久。
他沒動,卻是散開神識一遍一遍的傳達意念,呼喊景明帝君的名字,憤怒又卑微。
別玩這種耍人游戲了!
要殘忍就一刀斬下去?。〈蠹叶纪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