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集隔壁是一家花店。
老板娘三十多歲,幾年前沒了丈夫，帶著上小學(xué)的兒子一起生活，梧桐里這邊平時的人流不大,除了熟客,很少有人會來店里買花,大多都靠接網(wǎng)上的單子。
所以生意時松時緊。
有時候老板娘忙不過來,孟聽枝也會過去幫忙修修葉子,做點基礎(chǔ)活,老板娘時不時給她送花,推拒不掉,也算禮尚往來。
但因為自己那個笨蛋兒子，做作業(yè)特別費勁，經(jīng)常不得不去請教孟聽枝，老板娘總覺得孟聽枝跟他們當(dāng)鄰居真是吃了大虧。
今天,孟聽枝第三次剪玫瑰刺扎手，老板娘直接從柜臺后彈起來。
“行了行了，大畫家,再剪下去你這雙手要搭在我這兒，我可賠不起,今天就那一小把，你趕緊放那兒，我待會兒自己來?！?br/>
孟聽枝用拇指指腹按著中指冒出一點血的小圓處，尖銳短促的疼,叫人驟然從走神中清醒。
她放下剪子,去洗了手。
手機橫放在柜臺上,正放著趙蘊如近期大爆的電視劇,瓢潑大雨,男主角為了女主角雨夜開車狂奔。
“這年頭有錢人真會為了愛這么不惜命？”
老板娘方姐撇撇嘴，不太信，轉(zhuǎn)頭看從一堆姹紫嫣紅花束里頭走出來的孟聽枝。
“你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畫室生意不好？”
孟聽枝抽紙擦了手，笑道：“什么時候好過？”
方姐扭頭往斜后方的墻上一指，“就你這樣，逢人一開心了就免費送畫，生意能好才怪?！?br/>
“哦，你這么說我想起來了，我答應(yīng)給舟舟畫的情侶頭像，還沒畫。”
舟舟就是老板娘的兒子。
提起兒子，方姐就沒有好臉色，手指點屏幕，浪漫煽情的男女對話戛然而止，“你千萬別慣著他！才幾歲啊就知道在班里喜歡女生了?！?br/>
孟聽枝：“可是答應(yīng)了小孩子的事不能撒謊。”
“你當(dāng)他那個班級前十怎么考？”方姐嗤一聲：“是他班里那個萌萌小姑娘說不想跟笨蛋玩！別的不行，早熟這套我兒子那真是拔得頭籌，他那天還特意跑來問我，明澤哥哥和枝枝姐姐是不是男女朋友？我問他，你知道什么叫男女朋友么就瞎問，回答的頭頭是道?！?br/>
“明澤哥哥老是來找枝枝姐姐，我下課也想找萌萌玩，我喜歡萌萌，所以明澤哥哥喜歡枝枝姐姐。”
“我就這么跟他說，多的是哥哥來找你枝枝姐姐，萌萌也不是只跟你玩，枝枝姐姐不喜歡明澤哥哥，萌萌也不喜歡你，快點的方舟，趕緊把作業(yè)寫了，別整天想有的沒的，哇，氣的那死孩子晚飯都不吃了?！?br/>
孟聽枝噗嗤一笑。
這對母子相處不像母子，總之很可愛。
孟聽枝被方姐塞了幾支粉紅色的戴安娜，回了畫室。
拿玻璃瓶盛水養(yǎng)著花，放在背陰處的臺子上。
酒瓶架上又多了一個新瓶——上周從紅泥館帶出來的葡萄釀，喝酒的時間地點是在上周打烊的三生有信門口。
那晚，他把那句“你還會告訴我嗎”問出口，孟聽枝忽然清醒似的按斷了電話，她在追究什么呢？告訴他也沒有意義了。
她現(xiàn)在很好，也不是十六歲敏感自卑的孟聽枝，可能還沒有完全從過去走出來，但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凡事朝光明處想。
這兩天，周游和施杰鬧分手。
施杰母親生病，他打算辭職回老家照顧，周游想陪他一起，他不肯，吵了兩句想跟周游說分手，周游差點被他氣死。
她說出來的安慰，都叫周游吃驚。
“枝枝，你記不記得去年，孫淑淑和錢明分手，我說她當(dāng)初就不該和錢明在一塊，你說也許是真的很喜歡，所以即使知道機會渺小，也想試試?！?br/>
聽到自己過去說的話，孟聽枝愣了愣，隨著周游的話音，仿佛看見過去的自己站在自己面前。
無星無月的夜，天色黑得如化不開的墨，傍晚就變了天，闌風(fēng)伏雨，這會外頭雨勢漸沉。
雨聲很大。
像一盆又一盆水在小樓屋頂上狂潑猛澆，房子成了一個緊閉又潮濕的空間，被嘩啦水聲密不透風(fēng)地包圍，悶沉雷聲肆無忌憚地游行其間。
有一瞬，跳了電。
燈光短促地暗下，再明。
她陷落黑暗時，面色柔和，眼眸似靜湖，清亮得如映著一捧月色，慢慢試著回答電話里周游的問題。
“因為我忽然發(fā)覺，當(dāng)人不夠愛自己的時候，會覺得為人受委屈、為人犧牲就是一種愛。”
“其實不是，愛不該那么難受?！?br/>
雨聲注入她溫和的聲線里，像一種有安撫作用的白噪底色。
周游沉默了會兒，忽的被點透一般，低低地應(yīng)了一句：“是，是不該那么難受的，可我現(xiàn)在跟他都很難受?！?br/>
又聊了會兒，孟聽枝又安慰了幾句，周游心情舒緩了點，打算再去找施杰聊一聊，話題這才算過去。
外頭的雷更大了。
周游在那邊害怕地說：“枝枝咱們先掛電話吧，之后聊，這天氣打電話會招雷吧？你在畫室吧，回家注意安全啊?！?br/>
“好，那之后聊?！泵下犞Φχ鴳?yīng)，掛了電話。
周遭陷入暴雨聲下的空寂。
她唇角弧度慢慢淡去，忽的想前年在三百公里外的云安古鎮(zhèn)，也曾有過這樣一個摧枯拉朽的暴雨夜。
停電后昏暗的酒店房間。
她裸足下地，不小心磕到茶幾，有一個人將她抱在膝上，薄薄酒熱隔著衣衫，那把金玉嗓子含混地問她哪里疼。
雨勢太大，孟聽枝沒打算頂著雨回去，給阮美云發(fā)消息今晚不回去了，叫她不要留門。
從抽屜里翻出上個月做的一杯蠟，用那個充氣口旁有顆祖母綠的打火機，“啪”一下，點著了燭芯。
一攏昏黃光暈，顫顫巍巍，將畫室空間映亮。
她翻著幾幅跟出版社約好的插畫，交稿日臨近，在一種發(fā)呆狀態(tài)里做檢查。
倏忽，隔壁的貓撞出一串亂響，哀哀尖叫。
孟聽枝想起來隔壁花店的老板娘，今天帶著她兒子回娘家相親了，她養(yǎng)的那只黑貓一直四處野，估計現(xiàn)在淋了雨想回家。
但花店的玻璃門緊閉，回不去了。
大雨滂沱。
雨幕幾乎傾蓋整個黑夜。
孟聽枝把手里纖細(xì)的折疊傘抖開，傘布被迅急雨滴砸得幾乎不能支撐。
找到隔壁門口，小貓的叫聲更慘更清晰了，她手機開著手電筒功能，微微彎身，將一束光照過去。
小黑貓縮在一個被淋濕的快遞紙盒里。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傷，一直在叫。
孟聽枝想把它抱出來，一手抖抖晃晃地?fù)蝹?，一手探出傘外，溫軟地哄著：“小咪，快過來?！?br/>
不料，那貓猛然一躥，猝不及防掀翻了她的傘。
一瞬間頭臉都暴露的雨里，她的眼睛頓時就睜不開。
淋雨只是瞇住眼的片刻。
下一秒，就有什么將她完全遮蔽住，她恍然一抬頭，臉上冰涼的水珠順著發(fā)絲滑進纖細(xì)白皙的脖頸里，視線順著頭頂?shù)暮谏珎愎且淮绱缤乱啤?br/>
那張意想不到的、上一次見是在夢里的臉，猝不及防闖進她的眼簾。
不亞于另一種形式的暴雨澆頭。
孟聽枝瞬間失語了，愣愣地仰頭看著他為自己撐傘的樣子，連時間過了多久都不知道，神思解禁，又愣愣地看這淋漓盡致的雨夜。
半晌才發(fā)出聲音。
“你怎么在這兒……”
他面容平靜，傘依然斜傾將她護住，極自然地說：“來避雨?！?br/>
三個字?jǐn)S地有聲，在腦子里繞了幾圈后，孟聽枝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她腳步停下，站在畫室門口，差一點就要推開門，做夢似地回頭看了一眼程濯——帶著夜雨潮氣，又濕又黑的長睫毛在冷玉似的面龐上脆弱扇動。
高大，活的。
剛剛還躁動亂躥的小黑貓，乖乖縮在男人單臂之間，見她轉(zhuǎn)頭看來，還依偎著男人，嬌得不行地“喵”了一聲。
氣氛已經(jīng)尷尬到需要用貓叫來打破僵局了。
程濯在屋檐下收了傘，斜靠墻邊，積雨順傘布嘩啦流淌，將水泥地面洇出一道細(xì)長的深色。
他視線掃向玻璃推門的金屬門把，桃花眼里一片清明坦蕩，又先了開口：“門沒鎖，是推不動嗎？”
聲音悅?cè)耍溟芟锣枥锱纠驳挠曷?，躁中顯靜，很有樂意代勞的溫和。
她當(dāng)然知道門沒鎖。
她也并非在磨磨蹭蹭找鑰匙。
她只是納悶，剛剛怎么就……那么順理成章的？
那會兒，傘掀了，貓跑了，程濯把自己的黑色大傘往孟聽枝手里一塞，身手敏捷，彎身把貓捉回來，尋常到不能再尋常地問一句：
“你養(yǎng)了貓？”
孟聽枝回：“鄰居的貓。”
程濯低頭看了眼貓爪子，他手上也跟著沾了點血，“好像是腿蹭破了，趕緊弄干吧，容易感染?！?br/>
孟聽枝能怎么說？
讓貓自生自滅？把貓還給我？不需要你抱我鄰居的貓？
還真需要。
那貓就像跟他是親的一樣，他不過用手指擼了擼小貓的下頜，這個不爭氣的貓，一聲聲軟軟叫著，扭頭動耳，開心得不行。
他又說：“有吹風(fēng)機嗎？”
“有。”
還是肯定的回答，但孟聽枝的聲音已經(jīng)越發(fā)迷茫了。
“那走吧，把貓吹干?！?br/>
孟聽枝：“……？”
走去哪兒？
孟聽枝與他對視，企圖用眼底那點微不足道的譴責(zé)提醒他，這雨夜重逢的場景，不覺得離譜嗎？你不要這么風(fēng)平浪靜，好像一切本該如此的樣子！
他察覺不到，點到為止地用那種擔(dān)心貓的眼神催促她。
頓了片刻，孟聽枝壓下心中一系列多余的問題，最后頗有犧牲感地看了眼正跟程濯撒嬌的小貓，恨鐵不成鋼地暗自咬了下唇內(nèi)的軟肉，背過身，朝畫室走去。
對他低聲說：“那跟我來吧。”
他就自然而然跟到畫室門口了。
孟聽枝咽了口唾沫，無聲轉(zhuǎn)回身子，白皙潮濕的手指握著金屬門把，稍稍一用力就將玻璃門推開。
那杯手工蠟，已經(jīng)燃到了干花和檸檬片的部分，一屋子清新暖香。
“那個毛巾可以用?！?br/>
孟聽枝指了一下小沙發(fā)，沒再看他，唯恐共處一室，托詞去找吹風(fēng)機，徑直噔噔一陣風(fēng)似的跑上二樓。
身后的人在看她，她不回頭也知道。
找到吹風(fēng)機和小藥箱，又下樓，東西交到他手上。
總有哪兒不對勁。
孟聽枝心想，那是她鄰居的貓，他今天才第一次見吧。
一見如故？有必要這么熱心的照顧嗎？他不是不喜歡小動物嗎？不是養(yǎng)小烏龜都已經(jīng)算破例了嗎？這種放養(yǎng)的小貓小狗什么時候他都能接受了？
一連串問題在腦海里循環(huán)。
孟聽枝衣服濕了一片，剛剛她去樓上拿吹風(fēng)的時候，順便換了干爽的衣服，頭發(fā)簡單梳理后披散著，肩頸環(huán)搭著一條粉色毛巾，手里還另拿了一條白色的。
下了樓。
往那兒一瞥，小貓站在他腿上，他衣服也濕了，半肩的白襯衫都潮透，水汽氤氳地貼在手臂上。
小黑貓仰著頭，烏玻璃球似的大眼珠子定定瞧著他，他給消毒包扎也不亂動，半點沒方姐平日嫌棄的“這死小貓鬧騰又費勁”。
他一手吹風(fēng)一手拿毛巾，像照顧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細(xì)致妥當(dāng)，小貓受用極了地軟糯叫著。
直到吹風(fēng)機呼呼的聲音停止。
他神情霽然，手掌稍稍一拍，小貓機靈地躥下他的膝。
貓像電視劇里插播的短暫廣告，剛一消失，正題部分就不可避免地迎面而來。
孟聽枝站在畫架旁邊，問回最開始的問題：“……你怎么會來這附近避雨??？”
話一出口，孟聽枝就后悔了。
避雨這理由好爛好假，他如果回答，那必定是更爛更假的回答！
果不其然。
他又用那副即使顯而易見在無中生有，也理所當(dāng)然并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說：“在附近散步?！?br/>
孟聽枝蹙起的眉心定格，她都為這份硬尬，暗暗攥緊手指。
但他云淡風(fēng)輕。
可以，夠爛夠假。
孟聽枝想，如果再問下去，必定是究極爛和究極假，攔不住他的，他腦子比之常人起碼多出兩個處理器。
按常理，她這個時候應(yīng)該問他上周那通深夜電話的事，然后他解釋那通電話與這個暴雨夜他來梧桐里散步有什么聯(lián)系。
說到底就是因為她，問不問只是個流程而已，總歸不是去那處門可羅雀的名人故居賞風(fēng)景。
但孟聽枝不問。
她偏這么說：“沒想到你對近代文學(xué)那么感興趣。”
程濯始終自若的神情，愣住一瞬。
孟聽枝好心提醒，伸出一根手指，朝名人故居的位置指：“就是劉晟漆先生，這邊沒什么好逛的，除了那個故居?！?br/>
孟聽枝確定他不認(rèn)識劉晟漆。
因為她從小住在老城區(qū)，也是搬過來才知道有這么一位名人，據(jù)說是小說家，也寫過現(xiàn)代詩，但作品由于尺度和思想問題不適合選入教材，知名度極其低。
很好，終于把他給尷尬住了，估計那比常人多出兩個處理器的腦子此刻“劉晟漆”后頭跟了一圈循環(huán)問號。
半晌，他緩過勁來，不置可否的“哦”一聲，將肩上黏住的濕衣服扯了扯，另一只手里還有貓用過的毛巾。
“雨很大。”程濯看了眼她手上多出來的毛巾。
“對。”
孟聽枝指了下他的手，“那個毛巾，貓用過了，你給我吧，”她伸出手問他要，接過來丟到折疊椅上，說：“我?guī)Щ丶蚁??！?br/>
大概以為孟聽枝手里的另一條白色毛巾是給他的，他一臉靜等下文的樣子，孟聽枝根本不可能視而不見。
她滿身無事發(fā)生的平靜，關(guān)切地看著他說：“你衣服濕了?！?br/>
他又看了眼毛巾，久候多時的“嗯”了一聲，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兩人目光在空氣里碰上。
半晌，孟聽枝拿毛巾的手，伸出去。
指向門口。
“那你趕緊走吧，回家洗澡，小心感冒。”
說完，她不顧某人已經(jīng)變掉的臉色，直接朝門口走去，玻璃門一推開，潮腥的夜雨氣息涌進來。
孟聽枝回身，告訴他一個好消息。
“雨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