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虎，你還記得咱們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嗎？”

    和琪并未直接回應，慢慢起身走到付虎面前，“當時你只是宮門前的守衛(wèi)。因為任職不久見的人少，便硬生生把一身便裝的刑部梁大人擋在門外?！?br/>
    “屬下當然記得那天的事。至今想來仍歷歷在目。”付虎不解和琪心意，勉強笑，“梁大人不愛坐轎擺排場，和別的大官的確不同。屬下當日見他穿著隨意，甚至連個隨從都沒有，自然不愿輕易相信他的話，也不能放行?！?br/>
    “你這樣當然沒錯。所以后來當我經(jīng)過那里，看到梁大人氣呼呼站在宮門口，也沒覺得你在故意刁難?！焙顽鬏p笑，含混提起當年那些事，“其實當時為了商討如何對付匈奴，朝廷里主戰(zhàn)主和兩派正鬧得勢不兩立。我和梁大人的立場意見不同，關系也挺僵。所以我想，即使自己出面幫忙讓他進去，他心里也不一定痛快?！?br/>
    “那天，也是屬下第一次見到殿下的真面目。在那之前都只是聽說，僅看到殿下的轎子出來進去?！痹诤顽鞯淖谱颇抗饫?，付虎似有些心虛，不禁低下頭，“屬下記得，您當時掀了轎簾下來，走到梁大人面前小聲說幾句，然后他便急急離去，再無心在宮門前流連?！?br/>
    “讓一個人改變行事初衷的方法，可以有很多種。只要讓他分清孰輕孰重，沒有人會硬往南墻上撞成心和自己過不去。你說對嗎？”和琪笑望向付虎，眼里分明有亮光在閃，“就像你，分明是八弟派來監(jiān)視我的，卻漸漸成了他行動的掣肘……”

    “殿下饒命！”付虎臉上終于露出慌張，伏地跪拜，“最初屬下到您身邊，的確受了八殿下的授意，監(jiān)視您的一舉一動。可沒想到，您對屬下日漸信任，最終選作貼身侍衛(wèi)。屬下……屬下實在有愧于您的知遇之恩、再造之德！”

    “起來吧。今天我愿把話挑明，自然不會為難你?！焙顽鞯谋砬槭冀K淡淡的，卻沒露半分厲色，聲音始終沉穩(wěn)，“八弟暫時應該沒想過要殺我，所以你最多不過通風報信。但將來，等哪天時機成熟，他一定會讓你對我動手，到那時……”

    “殿下——”付虎再次忍不住要跪，卻被和琪硬生生拉住。他一時不好動彈，卻也不敢抬頭，終于情急：“請殿下相信，屬下絕沒有加害您的心思。若將來面臨生死抉擇，屬下情愿自己赴死一了百了，也會盡力保護殿下周全……只因當初，八殿下曾對屬下有恩，有些事不想做，卻不得不做?！?br/>
    “他曾派人去你家鄉(xiāng)，為你老父親看病，最后還厚葬了他，對嗎？”和琪嘆口氣，竟全都知道，“那年，你家那邊瘟疫橫行，很多人被迫背井離鄉(xiāng)。你向上司告假回鄉(xiāng)卻遭拒絕。幸虧八弟暗里派人接你父親來京，你才能和老人家見最后一面，而后讓他風光大葬。我說的對嗎？”

    “原來殿下早就查清一切。”付虎幼年喪母，跟父親的感情自然特別深厚，如今提起舊事，依舊難掩黯然和掙扎，“當細作這種事，一向為人不齒。而在殿下身邊呆的越久，屬下便越覺得沒臉當背叛您的小人。但八殿下的恩情就像鎖鏈，將屬下困住進退不得。”

    “放心，我不會讓你以后難做，你大可以繼續(xù)遞些消息給他。”和琪瞇起眼，似笑非笑，“所謂用人不疑，他和我都是一樣。你向他透漏我的動向想法，我只想知道他的反應就夠了。八弟是個謹慎的人，卻也有幾分狠勁兒。所以若你心思動搖又露出破綻，只怕他日不等我出手，你便兇多吉少了。”

    “屬下斗膽，能問殿下一件事嗎？”見和琪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付虎心里大石終于落地，便識趣地不再在“叛主”這個話題上打轉。他想了想，繼而追問：“論權勢能力，您和太子殿下一直不分伯仲，相較八殿下更是占盡先機優(yōu)勢?？蔀槭裁?，您聽憑他們暗殺算計您，卻甘愿冒險作俎上之魚？您看重的……真是這份兄弟情嗎？”

    “你也覺得我在故作仁慈，是嗎？”和琪揚眉而笑，卻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質疑，“這個問題，瀾兒以前也問過我。是啊，他們是我的兄弟，不到逼不得已我絕不會置他們于死地。不過——”

    說到這兒，和琪突然停住望向空蕩蕩的屋頂，悄悄吸氣：“父皇曾對我說，預做明主，首先要成為君子。權謀不是陰謀，奸詐也算不得聰明。有些東西，你若能堂堂正正得到，又何必做得偷偷摸摸人格盡喪？”

    “可這對您不公平呀！”付虎皺緊眉頭，竟也想到引經(jīng)據(jù)典，“連孔子都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是他們不顧手足情意在先，您就不怕成為東郭先生被狼吃掉嗎？”

    “其實這樣的游戲，本身也挺有意思，不是嗎？”和琪露出副瀟灑模樣，舉重若輕一派從容，“如果連骨肉兄弟的心思都猜不透應付不來，那么以后我又如何在朝堂立足，跟那些精通世故的舊臣元老們過招？呵，那幫人都是老油條，若玩不過他們，以后只會處處被動，被他們牽著鼻子走?！?br/>
    “提到辛小姐，屬下猛地想起一事，卻還未來及向殿下稟告?！备痘⒁磺飞?，暗暗抽冷氣，“辛大人在獄中不久便染了病，當?shù)弥獌鹤与x世的噩耗后，更加支持不住。辛小姐想去探望，只好托牛叔帶話，讓屬下來求您?！?br/>
    “這陣子變故太多，我和她倒真的好久沒見?！焙顽髯旖菕煲唤z苦笑，卻又想盡力隱去，“你說的事好辦。替我給刑部打個招呼，讓她明日便去牢里探望吧?！?br/>
    “殿下，辛小姐她真要在薛府呆那么久嗎？”起初聽到辛瀾被罰為仆的事，付虎便覺不可思議，直到現(xiàn)在還不能相信，“她是大小姐，怎做得了那些粗活，這樣豈不白白受苦？”

    “既然法例有這么一條，她必須遵守，我也不能改變?！焙顽鞑⒎遣毁|疑這項規(guī)定的嚴苛野蠻，可很多事至少目前他無法改變，“讓她去薛家服役，是我想到的最好辦法。因為我相信薛大人的家教為人，她去那里總不至于被欺負?！?br/>
    “可薛小姐她……”付虎也是有眼色的，心里有話一直不敢明說，此時只能含混帶過，“女人的嫉妒心，其實很強。”

    “薛小姐不會讓我失望的?！焙顽鲄s仿佛絲毫不擔心，調開目光望向遠處，喃喃低語，“而且，相信瀾兒的表現(xiàn)，只會比我想的更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