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又過了一會兒，已是日上三竿，烈陽當(dāng)空，雨后的殘濕也已經(jīng)消失不見。村里的人們該下地的早就扛著鋤頭出了門去，沒出門去的，此時大多準(zhǔn)備去王玉家坐坐。畢竟村里人大多沒見過什么高來高去的修士，更沒什么可憑之據(jù)來判斷這個仙長的真假，只好依靠教書先生的眼力。昨日教書先生和王青父親頂著大雨逛遍了整個村子，就為了給這仙長籌備點兒路費，可見這仙長是貨真價實的法力無邊之輩。

    教書先生平日里見多識廣，頗得眾鄉(xiāng)親信任。既然教書先生都認定這仙長是神仙中人，一眾質(zhì)樸鄉(xiāng)親自然也就認了，認定能為真正的仙長行路準(zhǔn)備些必須之物，那是凡人的福分。此時這滿村子人一想到自己家門附近就住著一位仙長，那自然是面上有光，若是還能和仙長坐下多加親近，沾染些仙氣，可就多了些與各地親戚們吹噓的資本。

    一個上午，王玉家串門的鄉(xiāng)親們絡(luò)繹不絕，當(dāng)真是踏破了門檻。一鶴老道倒也不甚厭煩，也不再拿出初來村口的那幅無賴嘴臉，反而有模有樣地盤腿坐在炕頭。每來一家鄉(xiāng)親，就跟他們吹噓上一陣子?？活^已經(jīng)被王玉母親趁著爐子里的余火燒得微熱，再加上一鶴老道心情本就舒暢無比，這時候面對著滿炕頭的村民，竟似個變作了個酒樓子里說書的。什么正邪斗法，什么靈寶出世，什么仙人洞府，竟一直講了數(shù)個時辰也未曾重復(fù)。那本來就通紅的鼻頭，被一屋子鄉(xiāng)村老煙槍熏得有如一塊腌空了的咸菜。

    王玉聽得興趣盎然，心中對修真者的世界生出無限向往，早忘卻了自己天資不大合格這回事兒，滿腦子是自己御劍翔空，斬妖除魔的英姿。教書先生則一直在旁笑瞇瞇地陪客，一邊跟老道士和鄉(xiāng)親們閑聊，一邊時不時戀戀不舍地捏捏王玉的粉嫩可愛小臉蛋，卻沒跟自家兒子多啰嗦些什么離愁別意。

    不知不覺日光已經(jīng)自西邊斜斜灑下。

    夕陽的余暉穿過尚還濃密的樹葉落在地上，變成一個個晃動的圓圈兒。末夏的風(fēng)打著旋兒吹過王玉家的小院，卻發(fā)現(xiàn)屋里已經(jīng)不復(fù)午間的熱鬧。村民們早已該散的散盡了，給王玉王青兩家人留下最后盤點行李的時間。此時夕陽下的小屋里，只剩下四大兩小六個身影在晃動著。

    王青父親正在給兒子打包行李，這個暴脾氣的莊稼人此時顯得有些娘們兒氣，一件一件給王青理順著衣物，竟也沒嫌煩躁。教書先生也顧不得裝那男子漢不傷離別的鬼模樣，只是絮絮地跟兩個小娃娃交代些不是孩子該懂得的道理，比如虛懷若谷、中庸忍讓之類的處世哲學(xué)。好在這兩個小娃娃雖然修真天分差異有些巨大，但都是罕見的人小鬼大，面對著教書先生一套接著一套的圣人之言，倒也沒有把兩張小臉擺做兩個破南瓜，這讓教書先生好一陣子欣慰。王玉的母親此時也在一遍遍檢查王玉的衣物，恨不得春夏秋冬衣衫每樣都帶上十件八件的。

    只有一鶴老道，正悠閑地翹著二郎腿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教書先生特意尋來的煙卷，一副見慣了離別的架勢。

    王玉母親好似突然想到點事情，停下手頭的活計，面帶擔(dān)憂，向老道士問道：“仙長，明日一早再走吧，為何非要趕夜路？我怕這兩個孩子膽小。這周圍百十多里路全是我們這種小村子，最近的客店都在百里開外的縣城。白天倒是好說，找個人家買些吃的，臨走留下些銀兩，想來也不會遭人拒絕，可這萬一晚上孩子想要休息，豈不是要睡在地上？孩子還小，還是明早上路，白天加快些步伐，趕到縣城買輛馬車吧?！?br/>
    一鶴老道兩眼朝天，欣賞著自己吐出來的煙圈兒，滿臉鄙夷道：“你這村姑，長得就是一臉柔弱，沒想到性子比臉蛋兒還嫩些。老道我特意就是要帶這兩個娃娃走些夜路，穿些山嶺，然后才看看大城的熱鬧。這兩個娃娃從小到大沒出過遠門，沒吃過苦頭，也沒見過什么世面，這樣出來的性格，倒是純樸，但哪里經(jīng)得起誘惑和打擊？在我修真之人眼中，那種人跟傻子也沒甚么區(qū)別，更沒幾天好活。蜜罐子里只出得來糖葫蘆，可出不來我輩所求的道心?！?br/>
    王玉聽了，也不說話，只是心里盤算：“師父這話有道理，我兄弟倆還真就沒吃過多少苦，真要到了師門，若是什么都不會，必然要被欺負的?！贝藭r的王玉，仍不知道修行界的殘酷，還以為其中的弱者，僅僅是被欺負而已。

    王青卻直接瞪了自己這個便宜師父一眼，道：“誰說我沒吃過苦，你見了我連三天都不到，就敢說我沒吃過苦？”一句話，頂?shù)美系朗亢屯跚喔赣H都沒了脾氣。

    王玉母親還想說些什么，不過頓了一會兒，還是沒說出口，繼續(xù)收拾王玉的衣物去了。

    教書先生和王青父親倒是聽著老道士這番道理挺順耳，連連點頭。教書先生強忍離愁，沖老道士淡然一笑，說道：“仙長所言極是，這兩個孩兒，以后還要麻煩仙長多加管教。待日后仙術(shù)有成，定然不敢忘了道長的栽培。我們這些人，身在凡俗，不敢奢望尋求長生之術(shù)，但看著孩子們能有如此造化，也就心滿意足了。”

    一鶴老道從口袋里摸出幾根藥草，往教書先生手上一拋，道：“我這里能給凡人吃的東西還真就不多，也就這么幾棵草，你們?nèi)肆糁菥?，還能延一年半載的壽命。不過這東西要吃可千萬急不得，一次吃多了會死人的。也是老道提前沒有準(zhǔn)備，若是早知道能收到如此佳徒，老道早就在昆侖主峰上采他幾籮筐帶過來。不過你們也不用著急，等這兩個小子回來的時候，再多給你們弄些，真正保你們個長命數(shù)百歲。若是王青這小子爭氣，說不定連你們一塊兒捎帶到仙界，弄個長生不老也是沒準(zhǔn)兒的事。”

    說來也怪，別看這老道士渾身上下惡心兮兮，大清早兒還在窗沿上踩了兩對兒大黑斑，可這從口袋里掏出來的藥材，卻是干干凈凈，靈氣逼人，半點兒不見臟。而且王玉家的炕頭被老道士坐了一天，也沒有如客房的被子般慘遭蹂躪，貌似這老道士身上的臟灰都能夠收放自如……

    “多謝仙長延壽之恩。”教書先生起身對老道士行了個禮，接過了藥材，然后轉(zhuǎn)身遞了一多半給王青的父親，自己只留了兩根。

    王青父親倒是不肯接，對著教書先生說道：“今后咱們兩家就是親兄弟，這藥草就放在你這里。你泡了藥酒，記得喊我喝兩口就成?！?br/>
    教書先生也不客氣，說了聲：“好，也要分些給鄉(xiāng)親們嘗嘗?！北沩樖质樟似饋?。

    一鶴老道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jīng)在天邊隱沒了大半。轉(zhuǎn)頭對王玉王青說道：“徒弟們，不早了，咱們也該走了。”

    于是一行六人，背著三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王玉手里還抱著那只雪白的小兔子，在鄉(xiāng)親們一路羨慕憧憬的眼光中，對著夕陽下淡紅的云彩，穩(wěn)步向村西的林地行去，灑下一路細長的影子。

    到了村口，老道士拉著王玉王青的手，雙肩背著大號的包裹，兀自頭也不回，吊兒郎當(dāng)?shù)乩^續(xù)向前走。兩個小娃娃此時方才不復(fù)在家時候的活躍，每人一只小手與老道士緊緊牽著，三步一回頭，看向仍舊在村口搖搖相望的父親和母親，眼里淚花閃動。

    對于長生的向往，讓這兩個孩子和孩子的三個親人，都義無反顧選擇了短暫的分離，然而隨著這距離一步一步越來越遠，兩個孩子對于修真的好奇終究漸漸敵不過將要遠離家鄉(xiāng)、遠離父母的苦楚。

    村西的林地很繁茂，一個拐角后，王玉王青目光所及，便只剩下滿眼的樹木和漸濃的黑暗，再也看不見三位長輩夕陽下迎風(fēng)而立的瘦長身影，終于壓不住眼角的淚水，“哇”一聲，蹲在地上便哭了出來。

    一鶴老道也不去勸，只是在旁邊站著等。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歇。一鶴老道才上去敲了敲兩個小娃娃的腦袋，說道：“哭夠了？繼續(xù)走吧。以后修行有成，想回家也不過幾個時辰的路程，不用這么小家子氣?！边@時候的一鶴老道，可能是當(dāng)著徒弟的面兒不大好意思，竟然把那幅無賴氣收斂了回去，耐心等了兩個徒弟把心里的不舍哭完，然后繼續(xù)牽著兩只小手，踏著初升的夜色行去。

    王青父親想到第二日農(nóng)忙，在看不到兒子的身影后便回家了。前來送行的鄉(xiāng)親們，也早就散去。但此時的村口，仍安靜地佇立著一男一女，兩人也是手牽著手，目光深邃悠遠，平視著師徒三人離去的方向。

    此時如果有人能把這目光與那師徒三人的行走路線連在一起，一定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一男一女，竟然可以把目光分毫不差得投在已經(jīng)遠在數(shù)里之外，且被重重樹林阻隔的師徒三人身上，并且隨之緩緩移動！仿佛這距離、這濃密到連在其中行走都困難的林地，都不能隔斷二人的視線！

    教書先生嘆了一口氣，面露惆悵之色，探頭望天，道：“落雨，這孩子的機緣，想不到竟然應(yīng)在了這么一個猥瑣無比的老道士身上，真是造化弄人。不過這孩子，終于還是踏上了這條路。宿命如此，希望他能好好走下去，一直走到那個我們也只能仰望的所在。”

    “或者不要走，平平凡凡的，回來過完這一輩子?！蓖跤衲赣H開口應(yīng)道。

    王玉的母親，姓秋，名落雨。此時的她，靜立夜色之中，顯出與之前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的一種溫婉。這溫婉，不是村姑那種帶著害羞的溫柔，也不是單純的慈母掛心遠行中兒子的憂愁，而是從天性的淡然中迸發(fā)出來的關(guān)懷。

    萬事不縈于懷的淡然，與眉目中那抹實實在在的關(guān)懷，那么融洽地交織在一起，變成了這種溫婉。這溫婉，讓這個村姑打扮的人兒，透出一種絕不應(yīng)當(dāng)屬于這個樸素山村的飄然若仙的靈氣。

    她繼續(xù)道：“寒風(fēng)，這個老道士，邋遢歸邋遢了些，但是本事還是有的。尤其基礎(chǔ)踏實，你我當(dāng)初也不過如此。他若真心教導(dǎo)，啟蒙玉兒倒是足夠了。”

    “是啊，我們四處漂泊這么多年，終于等來了你生下玉兒?？上?，卻要送與他人教導(dǎo)，怪舍不得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天色晚了，玉兒也走遠了，咱們回家吧。”

    “也好。”教書先生松開妻子的手，轉(zhuǎn)身，再環(huán)住妻子的腰，同向家中走去，留下這段無人聽到的驚人的對話，緩緩在風(fēng)中飄散。

    王寒風(fēng)、秋落雨，夫妻二人的名字頗有古意，很順口。在某些地方，在某些人的耳中，也很響亮。

    吃完早飯又過了一會兒，已是日上三竿，烈陽當(dāng)空，雨后的殘濕也已經(jīng)消失不見。村里的人們該下地的早就扛著鋤頭出了門去，沒出門去的，此時大多準(zhǔn)備去王玉家坐坐。畢竟村里人大多沒見過什么高來高去的修士，更沒什么可憑之據(jù)來判斷這個仙長的真假，只好依靠教書先生的眼力。昨日教書先生和王青父親頂著大雨逛遍了整個村子，就為了給這仙長籌備點兒路費，可見這仙長是貨真價實的法力無邊之輩。

    教書先生平日里見多識廣，頗得眾鄉(xiāng)親信任。既然教書先生都認定這仙長是神仙中人，一眾質(zhì)樸鄉(xiāng)親自然也就認了，認定能為真正的仙長行路準(zhǔn)備些必須之物，那是凡人的福分。此時這滿村子人一想到自己家門附近就住著一位仙長，那自然是面上有光，若是還能和仙長坐下多加親近，沾染些仙氣，可就多了些與各地親戚們吹噓的資本。

    一個上午，王玉家串門的鄉(xiāng)親們絡(luò)繹不絕，當(dāng)真是踏破了門檻。一鶴老道倒也不甚厭煩，也不再拿出初來村口的那幅無賴嘴臉，反而有模有樣地盤腿坐在炕頭。每來一家鄉(xiāng)親，就跟他們吹噓上一陣子?？活^已經(jīng)被王玉母親趁著爐子里的余火燒得微熱，再加上一鶴老道心情本就舒暢無比，這時候面對著滿炕頭的村民，竟似個變作了個酒樓子里說書的。什么正邪斗法，什么靈寶出世，什么仙人洞府，竟一直講了數(shù)個時辰也未曾重復(fù)。那本來就通紅的鼻頭，被一屋子鄉(xiāng)村老煙槍熏得有如一塊腌空了的咸菜。

    王玉聽得興趣盎然，心中對修真者的世界生出無限向往，早忘卻了自己天資不大合格這回事兒，滿腦子是自己御劍翔空，斬妖除魔的英姿。教書先生則一直在旁笑瞇瞇地陪客，一邊跟老道士和鄉(xiāng)親們閑聊，一邊時不時戀戀不舍地捏捏王玉的粉嫩可愛小臉蛋，卻沒跟自家兒子多啰嗦些什么離愁別意。

    不知不覺日光已經(jīng)自西邊斜斜灑下。

    夕陽的余暉穿過尚還濃密的樹葉落在地上，變成一個個晃動的圓圈兒。末夏的風(fēng)打著旋兒吹過王玉家的小院，卻發(fā)現(xiàn)屋里已經(jīng)不復(fù)午間的熱鬧。村民們早已該散的散盡了，給王玉王青兩家人留下最后盤點行李的時間。此時夕陽下的小屋里，只剩下四大兩小六個身影在晃動著。

    王青父親正在給兒子打包行李，這個暴脾氣的莊稼人此時顯得有些娘們兒氣，一件一件給王青理順著衣物，竟也沒嫌煩躁。教書先生也顧不得裝那男子漢不傷離別的鬼模樣，只是絮絮地跟兩個小娃娃交代些不是孩子該懂得的道理，比如虛懷若谷、中庸忍讓之類的處世哲學(xué)。好在這兩個小娃娃雖然修真天分差異有些巨大，但都是罕見的人小鬼大，面對著教書先生一套接著一套的圣人之言，倒也沒有把兩張小臉擺做兩個破南瓜，這讓教書先生好一陣子欣慰。王玉的母親此時也在一遍遍檢查王玉的衣物，恨不得春夏秋冬衣衫每樣都帶上十件八件的。

    只有一鶴老道，正悠閑地翹著二郎腿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抽著教書先生特意尋來的煙卷，一副見慣了離別的架勢。

    王玉母親好似突然想到點事情，停下手頭的活計，面帶擔(dān)憂，向老道士問道：“仙長，明日一早再走吧，為何非要趕夜路？我怕這兩個孩子膽小。這周圍百十多里路全是我們這種小村子，最近的客店都在百里開外的縣城。白天倒是好說，找個人家買些吃的，臨走留下些銀兩，想來也不會遭人拒絕，可這萬一晚上孩子想要休息，豈不是要睡在地上？孩子還小，還是明早上路，白天加快些步伐，趕到縣城買輛馬車吧?！?br/>
    一鶴老道兩眼朝天，欣賞著自己吐出來的煙圈兒，滿臉鄙夷道：“你這村姑，長得就是一臉柔弱，沒想到性子比臉蛋兒還嫩些。老道我特意就是要帶這兩個娃娃走些夜路，穿些山嶺，然后才看看大城的熱鬧。這兩個娃娃從小到大沒出過遠門，沒吃過苦頭，也沒見過什么世面，這樣出來的性格，倒是純樸，但哪里經(jīng)得起誘惑和打擊？在我修真之人眼中，那種人跟傻子也沒甚么區(qū)別，更沒幾天好活。蜜罐子里只出得來糖葫蘆，可出不來我輩所求的道心?！?br/>
    王玉聽了，也不說話，只是心里盤算：“師父這話有道理，我兄弟倆還真就沒吃過多少苦，真要到了師門，若是什么都不會，必然要被欺負的。”此時的王玉，仍不知道修行界的殘酷，還以為其中的弱者，僅僅是被欺負而已。

    王青卻直接瞪了自己這個便宜師父一眼，道：“誰說我沒吃過苦，你見了我連三天都不到，就敢說我沒吃過苦？”一句話，頂?shù)美系朗亢屯跚喔赣H都沒了脾氣。

    王玉母親還想說些什么，不過頓了一會兒，還是沒說出口，繼續(xù)收拾王玉的衣物去了。

    教書先生和王青父親倒是聽著老道士這番道理挺順耳，連連點頭。教書先生強忍離愁，沖老道士淡然一笑，說道：“仙長所言極是，這兩個孩兒，以后還要麻煩仙長多加管教。待日后仙術(shù)有成，定然不敢忘了道長的栽培。我們這些人，身在凡俗，不敢奢望尋求長生之術(shù)，但看著孩子們能有如此造化，也就心滿意足了。”

    一鶴老道從口袋里摸出幾根藥草，往教書先生手上一拋，道：“我這里能給凡人吃的東西還真就不多，也就這么幾棵草，你們?nèi)肆糁菥?，還能延一年半載的壽命。不過這東西要吃可千萬急不得，一次吃多了會死人的。也是老道提前沒有準(zhǔn)備，若是早知道能收到如此佳徒，老道早就在昆侖主峰上采他幾籮筐帶過來。不過你們也不用著急，等這兩個小子回來的時候，再多給你們弄些，真正保你們個長命數(shù)百歲。若是王青這小子爭氣，說不定連你們一塊兒捎帶到仙界，弄個長生不老也是沒準(zhǔn)兒的事?！?br/>
    說來也怪，別看這老道士渾身上下惡心兮兮，大清早兒還在窗沿上踩了兩對兒大黑斑，可這從口袋里掏出來的藥材，卻是干干凈凈，靈氣逼人，半點兒不見臟。而且王玉家的炕頭被老道士坐了一天，也沒有如客房的被子般慘遭蹂躪，貌似這老道士身上的臟灰都能夠收放自如……

    “多謝仙長延壽之恩?！苯虝壬鹕韺系朗啃辛藗€禮，接過了藥材，然后轉(zhuǎn)身遞了一多半給王青的父親，自己只留了兩根。

    王青父親倒是不肯接，對著教書先生說道：“今后咱們兩家就是親兄弟，這藥草就放在你這里。你泡了藥酒，記得喊我喝兩口就成?！?br/>
    教書先生也不客氣，說了聲：“好，也要分些給鄉(xiāng)親們嘗嘗?！北沩樖质樟似饋?。

    一鶴老道抬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jīng)在天邊隱沒了大半。轉(zhuǎn)頭對王玉王青說道：“徒弟們，不早了，咱們也該走了?！?br/>
    于是一行六人，背著三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王玉手里還抱著那只雪白的小兔子，在鄉(xiāng)親們一路羨慕憧憬的眼光中，對著夕陽下淡紅的云彩，穩(wěn)步向村西的林地行去，灑下一路細長的影子。

    到了村口，老道士拉著王玉王青的手，雙肩背著大號的包裹，兀自頭也不回，吊兒郎當(dāng)?shù)乩^續(xù)向前走。兩個小娃娃此時方才不復(fù)在家時候的活躍，每人一只小手與老道士緊緊牽著，三步一回頭，看向仍舊在村口搖搖相望的父親和母親，眼里淚花閃動。

    對于長生的向往，讓這兩個孩子和孩子的三個親人，都義無反顧選擇了短暫的分離，然而隨著這距離一步一步越來越遠，兩個孩子對于修真的好奇終究漸漸敵不過將要遠離家鄉(xiāng)、遠離父母的苦楚。

    村西的林地很繁茂，一個拐角后，王玉王青目光所及，便只剩下滿眼的樹木和漸濃的黑暗，再也看不見三位長輩夕陽下迎風(fēng)而立的瘦長身影，終于壓不住眼角的淚水，“哇”一聲，蹲在地上便哭了出來。

    一鶴老道也不去勸，只是在旁邊站著等。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漸歇。一鶴老道才上去敲了敲兩個小娃娃的腦袋，說道：“哭夠了？繼續(xù)走吧。以后修行有成，想回家也不過幾個時辰的路程，不用這么小家子氣?！边@時候的一鶴老道，可能是當(dāng)著徒弟的面兒不大好意思，竟然把那幅無賴氣收斂了回去，耐心等了兩個徒弟把心里的不舍哭完，然后繼續(xù)牽著兩只小手，踏著初升的夜色行去。

    王青父親想到第二日農(nóng)忙，在看不到兒子的身影后便回家了。前來送行的鄉(xiāng)親們，也早就散去。但此時的村口，仍安靜地佇立著一男一女，兩人也是手牽著手，目光深邃悠遠，平視著師徒三人離去的方向。

    此時如果有人能把這目光與那師徒三人的行走路線連在一起，一定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一男一女，竟然可以把目光分毫不差得投在已經(jīng)遠在數(shù)里之外，且被重重樹林阻隔的師徒三人身上，并且隨之緩緩移動！仿佛這距離、這濃密到連在其中行走都困難的林地，都不能隔斷二人的視線！

    教書先生嘆了一口氣，面露惆悵之色，探頭望天，道：“落雨，這孩子的機緣，想不到竟然應(yīng)在了這么一個猥瑣無比的老道士身上，真是造化弄人。不過這孩子，終于還是踏上了這條路。宿命如此，希望他能好好走下去，一直走到那個我們也只能仰望的所在?！?br/>
    “或者不要走，平平凡凡的，回來過完這一輩子。”王玉母親開口應(yīng)道。

    王玉的母親，姓秋，名落雨。此時的她，靜立夜色之中，顯出與之前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的一種溫婉。這溫婉，不是村姑那種帶著害羞的溫柔，也不是單純的慈母掛心遠行中兒子的憂愁，而是從天性的淡然中迸發(fā)出來的關(guān)懷。

    萬事不縈于懷的淡然，與眉目中那抹實實在在的關(guān)懷，那么融洽地交織在一起，變成了這種溫婉。這溫婉，讓這個村姑打扮的人兒，透出一種絕不應(yīng)當(dāng)屬于這個樸素山村的飄然若仙的靈氣。

    她繼續(xù)道：“寒風(fēng)，這個老道士，邋遢歸邋遢了些，但是本事還是有的。尤其基礎(chǔ)踏實，你我當(dāng)初也不過如此。他若真心教導(dǎo)，啟蒙玉兒倒是足夠了?！?br/>
    “是啊，我們四處漂泊這么多年，終于等來了你生下玉兒?？上?，卻要送與他人教導(dǎo)，怪舍不得的?！?br/>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天色晚了，玉兒也走遠了，咱們回家吧。”

    “也好。”教書先生松開妻子的手，轉(zhuǎn)身，再環(huán)住妻子的腰，同向家中走去，留下這段無人聽到的驚人的對話，緩緩在風(fēng)中飄散。

    王寒風(fēng)、秋落雨，夫妻二人的名字頗有古意，很順口。在某些地方，在某些人的耳中，也很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