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怎么可能?
我張大嘴巴,不敢置信地望著周醫(yī)生。
他修長的手指遞過來一份化驗單,“不信你自己看?!?br/>
不是醫(yī)學專業(yè)的學生,我對單據上很多指標和數據都不了解,但是最后“配型成功”幾個字,沖入我眼簾,頓時帶給我一陣狂喜。
“這……這是真的嗎?”
手指顫巍巍捏著那張化驗單,我不顧喉嚨里刀割一樣的疼,激動地問:“可是、可是從前我的配型和我爸完全不溫和呀!”
“這個么……”周醫(yī)生略略蹙眉,向我解釋,“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醫(yī)院搞錯了,也可能是你爸媽不想你把腎捐出來,所以聯合醫(yī)生騙你的。”
他這么一說,我也覺得第二種可能性很大。
當初爸爸剛確診,我立刻要求去化驗配型。當時我爸媽就是阻止的,好像生怕我配型成功,要失去一個腎。
其實,他們是真的很愛我。我爸寧可自己去死,也不愿要我的腎。只不過現在,被陸家人的花言巧語蒙蔽了心智。
一想到這些,我眼眶里一熱,忙問周醫(yī)生:“既然我們配型吻合,那我現在可以換腎給我爸嗎?”
“完全可以。”
周醫(yī)生問:“不過,你確定你愿意嗎?”
說話太費力,我用力地連點了幾次頭。
“你可要想好,失去一個腎后果非同小可?!?br/>
吞了口口水,我聲調嘶啞地說:“我不怕?!?br/>
周鵬合上文件夾,拉過一張椅子坐在我床前,看來是打算好好和我談一談。
“曾小姐,如果你真的要捐,有些事,我想我應該和你說清楚。”
點點頭,我認真地聽著。
“現在呢,醫(yī)院為了鼓勵人們捐腎,一般會把失去一個腎臟的危害說的很小,甚至告訴你,不會影響正常的生活?!?br/>
的確,現在的宣傳都是這樣說的。
但是周醫(yī)生搖了搖頭,繼續(xù)說:“但實際上,失去一個腎,身體的排毒功能將會減弱很多,剩余的那個腎工作量加倍,也更容易出問題?!?br/>
“而且,活體取腎的外科手術,在國內來講,技術并不完備,很有可能,在手術臺上,就會給你留下各種困擾一生的后遺癥?!?br/>
他說的這些,我耳朵聽著,卻完全沒有聽到心里去。
因為我的心,一直沉浸在配型成功的狂喜里,滿腦子想的都是,這次我爸爸真的有救了。
一著急,我更覺得嗓子發(fā)干出不了聲音,偏頭一看,床頭柜子上正好有紙筆,我抓起來刷刷寫道:“謝謝周醫(yī)生的提醒,我愿意換腎給我爸爸?!?br/>
他接過來一看,略蹙著眉頭問:“如果我告訴你,失去一個腎,你將會減壽十年,你也愿意?”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別說十年,只要能換回我爸的一條命,就是二十年我也愿意。
“你……你還真是……”
周醫(yī)生話沒出口,我聽到半敞的門外傳來啪啪啪幾聲緩慢的掌聲。
循聲向門口一看,剛好看到身穿黑西裝的男人緩步踱了進來。
居然是蕭景笙。
他深黑的眸子一眼不錯望著我,嘴角帶著意味不明的笑,邊走邊說:“你倒真是一片孝心?!?br/>
這男人怎么來了?
剛才我和周醫(yī)生的話,他都聽到了?
我皺了皺眉頭,疑惑地看向周醫(yī)生,他摸了摸鼻子,卻莫名其妙對我說了句“對不起”。
“你……咳咳……你對不起我什么?”
我艱難地開口。
周醫(yī)生看一眼蕭景笙,才回答我:“真是抱歉,剛才的化驗單,是我偽造的。曾小姐,你和你父親的配型,并不合適?!?br/>
什么?!
一下子瞪大了雙眼,我看看周醫(yī)生,又看看蕭景笙,哆嗦著問:“你們……你們兩個一起……咳咳……一起騙我?”
“瞧你那嗓子,少說兩句吧。”
蕭景笙沉著臉走過來,拿過我剛剛寫給周醫(yī)生的字條看了兩眼,又隨手倒了一杯水給我。
我沒接他遞過來的水,咬緊了下唇看著他,“你……你這樣耍我,好玩嗎?”
在他進門后,周醫(yī)生就默默走出了房間。
“先喝水。”
他執(zhí)意把杯子遞在我面前。
我拗不過他,只好接過來喝了兩口。
他坐在床頭椅子上,架著兩條長腿,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卻并不回答我的問題。
和他對視良久,我突然覺得沒意思,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笑什么?”
他淡淡地問。
喝過了水,我喉嚨里有了些滋潤,說話也清晰些:“沒什么,就是笑自己倒霉。本來以為,可以通過特殊渠道給我爸找到腎源,沒想到自己差點丟了命?!?br/>
說著,我又搖了搖頭,“好容易撿回一條命,剛剛聽說可以換腎給我爸,都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又被告之是在騙我。”
抬起頭,我望著他問:“蕭景笙,你說,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
蕭景笙當然不會說我什么好話,他說:“還算有自知之明?!?br/>
“呵呵?!?br/>
我沒再說什么,只是再次苦笑了一聲。
此時此刻,我真的沒有任何情緒。只覺得最近這兩天,從期待到絕望,從狂喜到失落,過山車似的情緒變化,把我整個人都掏空了。
現在,我連質問蕭景笙為什么騙我的力氣都沒有,只想閉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覺。最好,永遠也不要醒。
可蕭景笙卻不放過我,他逼著我問:“真的就那么愛你父親?為了他,去找那些來路不明的人,差點賠上命?為了他,甘愿捐出自己的一個腎,寧可減壽十年?”
我哼笑了一聲,“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他反問。
反正也不再指望他救我爸爸,我再不必在他面前有什么忌諱,直接說道:“我愛我爸爸,這是我們之間的父女親情,你這樣的冷血動物,是不會明白的?!?br/>
換做以前,如果我說他冷血,他恐怕早就摔門而去了。
但是今天,他只是低頭苦笑一聲,皺眉望著我問:“你就是這么想我的?”
“我……”
他這樣,我又有點不忍心。
其實,之前他幫過我那么多次,我一直覺得他是個外冷內熱的人,。不過上次他為了我爸的事趕我走,讓我覺得他實在有些偏執(zhí)。
“其實你也不是那么冷血?!?br/>
我又把剛才的話收了回來。
蕭景笙好像并不在意,他又問我:“你為了你爸連命都不要了,這么做,真的值得嗎?”
“值得?!?br/>
我很篤定地回答說。
“不久前,我爸的確是誤會了我。但更早的時候,我爸怎么對我的,你根本就不知道?!?br/>
蕭景笙是個很淡漠的人,對于和他無關的事,一直不會表現出半分好奇。但這次,他居然問我:“那從前,他是怎么對你的?”
我們一家人過的都是平凡的日子,在我發(fā)現陸國華和杜瑞的事之前,幾乎從沒有經歷過什么大風大浪。
這樣的日子里,真要找出某一兩件證明我爸多么愛我的事,一時我倒是想不起。不過平日里相處的點點滴滴,我看得非常清楚,知道他是個負責任的好爸爸。
“怎么?說不出來?”
正沉浸在回憶里,蕭景笙已經出聲催促我了。
“當然不是?!蔽艺f,“我只是不知道從哪里說起?!?br/>
“就說說和陸國華有關的事吧。是不是從一開始,你爸爸就偏向陸國華,偏信陸家人?”
“當然不是!”
他這樣一提,我不由就想起剛認識陸國華的時候。
那時我還在讀大三,一次實習采訪的機會,認識了剛成立融資公司的所謂青年才俊,陸國華。
短暫的一面后,陸國華開始追求我?;氐郊依?,我對父母一說,爸爸立刻就表示反對我和他來往。
理由是,陸家條件太好,和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怕我和他在一起會受委屈。
當時,我爸爸已經確診了尿毒癥,家里正是需要錢的時候。
我猶豫著說:“他家條件好也不是什么壞事啊,要是將來真的成了,他還可以……可以幫我照顧你?!?br/>
爸爸立刻沉下臉,“你要是這么想,那更不能和他交往了。我曾明文是窮,身體也不中用,可再怎么樣,我也不會賣女兒來給自己治??!”
后來,我曾經在爸媽門口偷聽到他們談話。
我向來堅強的爸爸,居然在對著我媽低低地哭。他邊哭邊說:“都是我沒用,居然讓小迪為了我的病,去動那種心思!”
男人的哭聲,粗嘎哽咽,還時不時有擦鼻涕的聲音。
真難聽。
可那聲音,我卻會記著一輩子。
聽我說到這里,蕭景笙淡漠的臉上,仿佛有了一絲動容。
“這么看來,你爸倒不是個見錢眼開的人?!?br/>
他緩緩地說。
“我爸當然不是!”
我立刻接口。
“那他后來為什么接受了陸國華?”
蕭景笙又問。
“后來,我出了車禍,當時醫(yī)生說我很可能下輩子都在輪椅上過。但陸國華假惺惺的,他說他會照顧我一輩子,我爸這才覺得他是個好男人,答應我嫁給他?!?br/>
“他這么一說,你爸就信了?”
我自嘲地一笑,“何止我爸,我不也信了三年?”
蕭景笙哼笑一聲,“不愧是父女兩個,笨到一塊兒去了?!?br/>
“……”
懶得計較他的毒舌,我只問他:“今天為什么突然問我這個?”
他站起身來,避開我的目光,不自在地看向了窗外,“閑的無聊,隨便問問。”
這人!
“那你現在問完了,什么感受?”
我也逼問他。
因為我總覺得,剛剛我說起我爸的時候,他眼睛里的光芒,分明像是看著別人吃糖的窮小孩。
那里面,竟然是羨慕。
他并不回答我的問題,回身扔了個黑色的小東西給我。
我本能地接住,居然是一支錄音筆。
“這是什么?”
我好奇地問。
蕭景笙傲嬌地扔下一句:“不會自己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