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云堡內(nèi)。歐陽廷負手站在聽雨樓頂,身后寬大的歌舞場白紗迎風(fēng),明明是沒有人,可總仿佛她還在那里跳舞。
當(dāng)年他將她拱手于他人,不曾悔,卻也再不曾開心過。這就是代價,一步一步登上高樓,那么也要明白高處不勝寒。
歐陽無非一步步走上聽雨樓,夜風(fēng)讓他忍不住輕輕咳了聲,他向來不喜歡這里,那些年他還很小,卻也記得母親從蘭苑望著這座高樓時怨毒的目光,那女人很美,美的像個仙子,她低頭撫弄他的頭發(fā)時帶著少女明朗而溫婉的笑意,他聞著她身上散出的淡淡幽香怎么也生不出反感,他甚至也笑了起來,就是那個笑惹怒了母親,他受到了嚴厲的責(zé)罰。
再后來那個女人就莫名其妙的離開了他的家。直到母親死,直到他掌管武林盟執(zhí)行力,他都沒有再聽說過關(guān)于她的任何只言片語。直到他父親對眾人承認,他才知道蝴蝶宮主就是父親當(dāng)年那個小妾,他的姨娘。
“父親召我來何事?”歐陽無非低頭行禮。
“易風(fēng)平安出了幻影谷?”
“是。”
“聽說還接了君無名的一劍?”
“是。玉鴿的消息一向準確。”
“殺了他?!睔W陽廷略略蹙眉。
歐陽無非一震,久久不語。意料中事,然而由他說出這個命令,他卻依然難以接受。
歐陽廷轉(zhuǎn)身,冷冷的目光迫著他,背后漸漸濕了,夜風(fēng)吹過更是冷的透骨。他艱難開口,沙啞的聲音仍然堅持,“龍王之女與俠醫(yī)與他在一起?!?br/>
他不說名字,而說身份,這無疑是在提醒著歐陽廷。
歐陽廷仍是冷冷地看著他,“你應(yīng)該有分寸?!?br/>
“他的身份……”歐陽無非還是存著一絲希望。
“我知道?!崩淅涞厝齻€字,卻代表很多意思,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他死。
“為什么?”歐陽無非抬起頭,回視著父親冷漠而逼人的目光,“為什么非要他死?他愿意與我聯(lián)手對付歸云生?!?br/>
“魔鷹門才會殺多少人?而易風(fēng)若不死,整個武林盟的人都會死,數(shù)以千計的人會死在他手里?!钡欢鹊脑?,歐陽無非不敢細細想去,只覺胸口有無數(shù)銀針扎過,疼了一瞬,呼吸又漸漸趨于平靜。
很久之后,也許是很短,他說:“是,盟主?!?br/>
他轉(zhuǎn)身下樓,背后的歐陽廷說了最后一句話,“帶上紅衣三老,如果你沒有辦法不讓龍幽月阻擾,就一起殺!”
森然的殺氣讓歐陽無非微微一震,攥緊雙手,卻仍因為驚駭而微微擅抖。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到父親,不,盟主這樣不擇手段要殺死一個人了。而這個人,是他的朋友。
陰冷而詭秘的蘭苑內(nèi),有兩個人相對而坐,而他們坐的地方正是易風(fēng)獨坐過的那局棋前。
“你也看不懂這局殘棋?”說話的人須發(fā)皆白,似已古稀,但觀其容顏卻只不過知命之年。右側(cè)的衣管空空的垂著,竟是獨臂之人。
對面的灰衣人搖了搖頭,“記下來,以后再探究吧,當(dāng)下要先救出劍少。”
“這樣的兒子,死了干凈!”獨臂人冷冷道。
灰衣人又搖了搖頭,“你對他過于嚴厲了?!?br/>
“哼!”獨臂人不以為然。
灰衣人再次搖頭,指著他道,“明明關(guān)心的要死,還死不認帳!”
獨臂人不語,沉默了一會方才道:“或許當(dāng)年那件事,我嚴厲了點?!?br/>
灰衣人想要搖頭反駁,又覺得自已今天搖頭的次數(shù)多了些,便直接道:“何止是點,是很多。”忽想到一事,道:“葉雄之子可惜了?!?br/>
“未見得。”獨臂人道。
“歐陽廷派出了紅衣三老?!被乙氯说?。
“那確實,很難有生機?!豹毐廴说?。
“但救劍少是個機會。”灰衣人道。
“不,真正的敵人都還在這里?!豹毐廴说?。
“但我猜,歐陽廷還想看看葉雄之子身后還有沒有人?!被乙氯说馈?br/>
“我也想看看?!豹毐廴说馈?br/>
易風(fēng)此時并不知有人要殺他,他聽到絕小晴的罵便吐出了口中不斷上涌的血,只是吐的有點多,多到絕小晴都不忍心,一探脈息,稍放心,“好生調(diào)養(yǎng)幾日應(yīng)無大礙?!?br/>
龍幽月疾走而來,快到跟前卻又放緩了步子,問道:“你沒事吧?”雖是關(guān)心,卻示疏離。
易風(fēng)淡淡一笑,“無妨。”
她問的云淡風(fēng)輕,他也答地仿佛事不關(guān)已。
秦逸若道,“龍小姐,你與小晴姑娘先行一步吧,我與他都受了傷,不宜奔馳?!?br/>
“我是醫(yī)者,應(yīng)與病人同行?!苯^小晴反駁。
“我沒病?!币罪L(fēng)與秦逸若異口同聲駁道。
此言一出,氣氛便有些異常。
龍幽月轉(zhuǎn)身上馬,道:“其實三位回不回武林盟都不要緊,相信無非不會再強求秦姑娘留在風(fēng)云堡,那俠醫(yī)也可自便?!?br/>
絕小晴眼珠急轉(zhuǎn),看易風(fēng)雖有不舍,卻又想到大師父的計劃,便道:“我與龍小姐同行?!毖粤T轉(zhuǎn)身又向易風(fēng)閃待了幾句。
直到馬蹄揚起的塵土都隨輕風(fēng)完全消散了,秦逸若才問道:“你,傷的重不重?”她從未主動關(guān)心過別人,所以問的不自然。
易風(fēng)搖頭,“不重?!?br/>
“我想求你去救劍少。”秦逸若道。見識了易風(fēng)的強大,她終于有勇氣說出了她的求。
“對我,你不必用求字。”
“你愿意?”秦逸若確認。
“是。”易風(fēng)鄭重點頭。
附近沒有村落,過了前面的小山就是風(fēng)云堡。
小山很小,山間有徑,似乎經(jīng)常有人走過,并不陰森。
易風(fēng)與秦逸若同騎而行,走的很慢,他邊走邊調(diào)理著氣息,這是殺手多年養(yǎng)成的習(xí)慣吧,他不可能坐在一個地方閉關(guān)養(yǎng)傷,因為要擔(dān)心被人殺,還要去殺人。
馬在林中穿行,秦逸若仰起臉,初春的陽光在剛剛嫩黃的樹葉間落下來,溫暖而美好。她忽然想起龍幽月說過的話,若有一個人離你而去了,也必有他不得不去的原因,但并不代表他不愛你了。原來那個女子心里是這樣看待易風(fēng)曾經(jīng)的離開!
“你們?yōu)槭裁床荒茉谝黄???br/>
秦逸若忽然發(fā)問,易風(fēng)一怔,卻不語。
“為什么?”秦逸若不肯死心。
“我也不知道?!币罪L(fēng)道,“也許是因為我不再是我?!?br/>
“什么意思?”秦逸若不懂。
“我也不知道。等那天來了,你就會知道?!?br/>
“那天是哪天?”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向那天走過去?!币罪L(fēng)怔怔然。
秦逸若更不懂了,“她不會與你一起走嗎?”
“不會。”易風(fēng)搖頭,“也許她想,但如果她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不會。會了,也會后悔,我何必讓她后悔。”
“可她很喜歡你?!?br/>
“可我更怕她后悔?!币罪L(fēng)皺眉道。
“什么是喜歡?”秦逸若又道。
易風(fēng)一怔,忽然失笑,“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歡,就說喜歡我?”
“那是你先對她說你喜歡我,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秦逸若不覺有些尷尬。
“歐陽無非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劍少不是喜歡秦逸若,而是愛秦逸若?!币罪L(fēng)道。
秦逸若知道身后的易風(fēng)不可能看見自己的表情,但她還是把頭低了下去。愛,純真的少女第一次聽見這個字都難免會羞澀,即使秦逸若總是冷若冰霜,卻也是一個少女,何況這句話的主角是她。
“你若是喜歡一個人便想看她笑,或是想著她傻笑。可你若愛一個人,便可為她生為她死?!?br/>
“那你說劍少愿意為我而死?”秦逸若震驚。
“是不是,只有你自己或者他知道?!币罪L(fēng)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這個女子,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那你說我若愿意為他而死也是愛他?”
“如果是別的女子應(yīng)該是,可你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
“什么意思?”
“因為你總是以為你只有拿命才能報別人對你的好!”
秦逸若怔住,她總是以為除了命,她一無所有,以前是,現(xiàn)在是嗎?似乎不是了,多了些什么,她說不出來……
可她知道,不是了。
馬蹄聲得得而來,易風(fēng)勒馬,看著叢林深處一騎白馬上一襲白衣飄然而來。
“古有人說踏花歸來馬蹄香,但若是落英紛飛,踏花未遂,馬蹄無香爾又奈何?”白衣人道。
“落英落英,總會落下來?!币罪L(fēng)淡淡接道。
“就像你還是會回來。”白衣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