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戌時。
外頭的天都黑了,仆人們早就點上了紅燈籠,四處都亮堂堂,與屋中的漆黑形成了鮮明對比。
屋子不大,正中一個三足鼎立鏤空云紋刻花銅爐,左右各三把雞翅木的折腳圈椅,北墻擺著一張雞翅木翹頭案,案桌兩頭各有一把雞翅木四出頭官帽椅。
英國公韓理端坐在右手的官帽椅中,旁邊高幾上擺放著一只純金打造的精致鳥籠,里頭的小八哥不時跳上跳下,灰蒙蒙的眼睛斜著看人,神氣得很。
韓廷芳跪在銅爐邊,膝蓋處傳來的疼痛提醒他,已經在這里跪了一個下午了。
趁著祖父不注意,韓廷芳不時地挪動著膝蓋,以緩解酸痛。
八哥恰在此時陰陽怪氣地喊:“小畜生!小畜生!”
腔調像極了祖父。
嚇得韓廷芳立馬跪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你起來吧?!?br/>
韓理張張嘴,因為長時間未曾喝水,嗓子就像是被火炙烤過一般,疼得厲害。
韓廷芳支撐著身子站起來,“哎呀”痛呼一聲又倒地。
門外頓時涌進來一群人。
楊氏心疼兒子,又不敢哭,紅著眼圈兒和婢女一起將韓廷芳扶起來,寒著臉訓斥韓廷芳:“又惹了什么禍?”
有婢女點了燈,燈光隨著人群的涌入而流動起來,屋子里也一下子有了生氣。
楊氏欲要給小兒子說情,燈被點起來的那一刻,看到燈光映照下的韓理那張臉,楊氏差點尖叫起來。
“君舅……”
她難掩焦急地喊了一句:“這是怎么了?”
英國公韓理做過督軍,上過戰(zhàn)場,雖然是文臣,但身子骨比一般的老頭要硬朗許多。
韓理還酷愛養(yǎng)生一道,每日何時睡何時起,何時吃什么茶,何時咽什么飯食,自有一番定數(shù)。
他與英國公世子韓貫仲站在一處,若不是頭發(fā)花白,單看臉,外人還以為韓理與韓貫仲是一對兄弟。
但此刻,韓理的面容驟然憔悴不堪,仿若經過了一個下午,他便老了十歲。
楊氏絞著手中的絹帕,臉上的不安在燈光映襯下愈發(fā)明顯。
“君舅,”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不管二郎惹了什么禍,您老總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br/>
見韓理不說話,楊氏便忍著心痛,下死勁地掐了韓廷芳一把:“讓你闖禍!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學學好!”
韓廷芳兩腿酸軟,沒法躲開楊氏的手,只得大聲哀嚎,以期讓楊氏心軟。
“楊氏,罷了。”
韓理揮揮手,神色疲憊中透著幾分不耐煩:“別打了,此事不與二郎相干,是我要問二郎些事兒,一時忘了,叫他在地上跪了這么久。”
“祖父!哪有您這樣的!我的兩條腿都快廢了!”
楊氏又掐了韓廷芳一把,讓婢女把哀嚎不已的韓廷芳給架出了屋子。
“君舅,到底出了何事?”
韓理沒打算瞞著這個能干的兒媳婦,家有變故,當家人要早做準備。
“平之和大郎還未歸家嗎?”
楊氏心中的不安猶如一簇野火,越燒越旺:“已經遣人去喚了。方才小廝回來說,郎君被留在清波殿奏事,大郎許是和四公子出外游玩,不知何時歸家。”
韓理嘆口氣,扶著椅子站起來:“不等了,平之八成今晚是回不來了。楊氏,給二郎換換衣裳,讓他隨我進宮請罪吧?!?br/>
楊氏差點沒站穩(wěn):“君舅,請什么罪?二郎到底惹了什么禍?”
難不成又是與那位十公主相關?
上次二郎把十公主拉進湖中,都未曾隨君舅進宮請罪,如何這次就要去了?
難道……
楊氏心中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難道二郎把十公主打死了?
她嚇得臉都發(fā)白了。
韓理看他一眼,溫和地笑笑:“楊氏,你莫要害怕,與二郎不相干的。這禍事,是二郎的小叔父闖下的。”
楊氏知道自己還有個小叔子,未及成年,便歿了。自己那位未曾謀面的君姑,也因為此事病逝。
但小叔子到底因何而歿,楊氏就不知道了。
韓廷芳很快就換了衣裳,和韓理坐進同一輛馬車中。
年幼的他也很快察覺到了今日祖父的不同尋常,便不肯再像從前一般調皮,老老實實地坐在一側,眼觀鼻,鼻觀心。
“二郎啊。”韓理摸摸小孫子的頭頂,幾不可聞地低嘆一聲。
韓廷芳抬頭看著韓理,等著韓理往下說。
“你少吃點吧?!?br/>
韓廷芳差點被嗆著,祖父殷殷看著他,就是為了說出這么一句話戳他的心窩子嗎?
“一會兒到了大王跟前,大王問你什么,你便答什么,切莫有半點隱瞞。”
韓廷芳訥訥地問道:“那我遇到蕭沅好的事情,也要與大王說嗎?”
韓理拉下了臉:“她的名諱是你能叫的嗎?喊公主殿下!”
韓廷芳被嚇著了,祖父可從來沒有因為這種小事生他的氣。他從前還在院子里跳腳大罵蕭沅好是個騙子,祖父都一笑了之。
是因為大王特別寵愛那個小騙子的緣故嗎?
祖孫二人一路順暢無阻地進了鏡湖廳。
大王夜里就歇在這里。
“陛下!”
韓理“噗通”跪倒在地,白色發(fā)髻隨著他的動作抖了抖,顫顫巍巍的,隨時都有散落的可能。
“老臣糊涂?。±铣疾辉摽v子行兇??!”
韓廷芳都蒙了,原來不是他的錯,而是他阿翁的錯啊!
英國公韓理有二子,長子端方,次子放浪。
小兒子總歸要受寵一些,何況這個小兒子與英國公愛好相同,都喜歡養(yǎng)鳥。
為了追一只翠羽鳥,英國公次子領著兩個小廝在別人莊稼地里折騰了半天,把正在灌漿的小麥苗撲騰倒了一大片。
看麥苗的小童上來阻攔,英國公次子支使著小廝把小童給打個半死。
這一舉動惹惱了一村子的人。
村子不大,乃是一族聚居在此。族人都團結,一家有難,合族相幫。
族里的小伙子們自然也揍了英國公次子一頓。
嬌生慣養(yǎng)的世家郎君身子骨不結實,被抬回去兩天就一命嗚呼了。
英國公夫人也臥床不起,不久就撒手西歸。
韓理料理完老妻和愛子的后事,給這個村子的人安了個通敵的罪名,硬說他們是逆公子的人。一村子青壯都給下了獄,活著出來的沒幾個。
那之后,韓理忙著迎蕭乾進京,就漸漸把這事兒給忘在了腦后。
誰知道,十幾年過去了,竟然會有人尋仇。
竟然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尋仇。
韓理哀嘆一聲,這都是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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