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早上,褚明錦決定不再留在府里聽幾個妹妹沒營養(yǎng)的談話,天知道她這些天想從幾個妹妹口中了解馮丞斐是個多么錯誤的決定。
馮侍郎是個大眾情人,所有燕京城閨秀眼里最好的夫婿人選這個信息,她從穿越過來清醒后的第二天便已知曉,不需得幾個妹妹再三再四的講解了。
褚明錦打定主意,讓翠竹幫她粘上假眉毛假喉結(jié),化妝成男子,扣上變聲喉環(huán),又換上一件半新長衫出門了。
翠竹據(jù)說是無師自通,褚明錦頗為滿意,身邊就有一個易容高手,太方便了。
街道上,來來往往儒巾長衫居多,也不乏脂粉嬌娥。褚明錦繞過一條小街,來到西大街,轉(zhuǎn)了一圈后,不覺暗暗稱奇——那鳳雙溪真的把面攤開成面館了。
約二十平方的店堂,門外四根竹竿撐起一個簡陋的棚子,棚下擱置爐灶,裊裊上升的輕煙倒將這個違章建筑變成吸引食客的利器了。
鳳雙溪一手提著鍋蓋,一手拿著一把大鐵勺在鍋中攪拌。褚明錦默默看著,心頭揮之不去的違和感讓她感到嗝應(yīng)。
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因為鳳雙溪一襲長衫卻在腰間系著一條破圍裙?褚明錦暗暗否定,在觀察了一盎茶工夫后,她恍然頓悟,那違和感從何而來。
格格不入!讓她感到很不舒服的,是鳳雙溪與這個面館與那個灶臺格格不入。
明明是灰不溜秋的長衫,明明是消瘦落魄的容顏,明明很熟練的煮面舀面的動作,但是鳳雙溪愣是如落在雞窩里的鳳凰,給她一種這人不該做著這種事的感覺,就比如有的人會低頭服軟,可那脊梁卻始終是挺直的。
“來碗肉絲面?!?br/>
“只有素面了。”鳳雙溪眼皮都不抬一下。
褚明錦眼光往那簡易灶臺一掃,肉絲沒有,雞蛋可不還有一籃子,怎就只有素面了?
“加一枚荷包蛋?!?br/>
鳳雙溪嗯了一聲,不情不愿的模樣,褚明錦雖是心下奇怪,卻也不想多言,越過灶臺進(jìn)了店堂。
店堂里食客頗多,每張桌子都坐了人,奇怪的是每人碗里的面都很滿,都拿著筷子在挑面,卻不往嘴里送。
沒有單獨(dú)的空桌,褚明錦目光隨意一掃,食客們都是衣裳光鮮,倒不怕骯臟,也便跟一人告了一聲兄臺可否同坐,得那人點(diǎn)頭后在他身邊椅子坐下。
灶臺那邊劈劈叭叭,鳳雙溪埋頭揉面甩面,褚明錦看著看著,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同座那人看了她一眼,會心地一笑,道:“兄臺也覺此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吧?”
非也!褚明錦是想到一個西裝革履打著金利來領(lǐng)帶的人在土灶前忙碌。
那人巴巴看著她等她附和,褚明錦咳了咳,正氣凜然道:“將相本無種,男兒當(dāng)自強(qiáng)。各行各業(yè)都是起家的根本,本無高低貴賤。聽說便是皇商褚老爺,早年未發(fā)跡時,亦當(dāng)過貨郎,走街闖巷與賣面,有什么差別?假以時日……”
褚明錦這話,卻出自真心,她前輩子就苦過,山坳里走出來的赤貧人家的女兒,在城里當(dāng)過飯店服務(wù)員,擺過小地攤,騎著三輪車賣過水果……后來雖然發(fā)跡了,卻特別能體會窮人??上列量嗫嗥闯鰜淼募覙I(yè)一朝穿越都化作夢里輕煙了。
話不投機(jī)半句多,褚明錦說的又有理,那人若是反駁,豈不是連皇商褚瑋倫也一并踩了?剎時間臉上紅紅白白,滿是慚愧慌亂之色,從袖袋里摸出幾個銅板擱到桌上,火燒火燎走了。
古人的臉皮忒薄了吧?褚明錦這樣想著,卻見面館里那些衣冠楚楚的食客忽啦啦約好般站了起來,不消片刻,熱鬧鬧的面館只剩她一個食客了。
鳳雙溪面無表情地端著面碗過來,啪地一聲,那面碗在桌面上跳了幾跳,碗里熱氣騰騰的湯溢了出來,嚇得褚明錦跳起來倒退三步。
褚明錦暗罵,罵過后猛悟,自己剛才那看似打抱不平的話,可是將鳳雙溪的衣食父母得罪完了。
錯了便是錯了,褚明錦倒也沒有死鴨子嘴硬的習(xí)慣,遂搭訕著道:“鳳兄見諒,小弟一時嘴快了。”
鳳雙溪正要離開,聽了她的話似是頗為詫異,抬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跟那些人不一樣,為何會來我這個面館?”
褚明錦笑了,道:“在下來面館,自是吃面的?!?br/>
“那么,閣下請吃面?!兵P雙溪冷笑,背光的臉有些陰暗,眸子里閃過幽幽的蒼茫。
“撲”褚明錦控制不住,口里的面吐了出來,這是給人吃的嗎?
鳳雙溪整理灶臺的手頓住,朝背后掃了一眼,淡淡道:“你來之前,沒聽說雙溪面館的面只能看不能吃嗎?”
褚明錦沉默半晌,問道:“你怎知我來前打聽過你?”
鳳雙溪甩了甩手里的抹布,冷冷道:“來我這面館的,只有一種人,聽說過我的那些個事跡過來看人?!甭灶D了頓,鳳雙溪接著道:“來的人,就沒一個跟你一樣往嘴里挑面吃的?!?br/>
這是在暗罵她蠢不可及了。褚明錦嘆了口氣,攤手無奈地道:“我怎么知你擺過兩個月面攤,開了一個月面館,煮出來的面這么個樣?”
鳳雙溪揚(yáng)眉大笑,笑容甚燦爛,笑聲卻悲涼之極,那笑聲響了一陣后又被點(diǎn)穴般咔嗒一聲止住。笑聲的主人垂首收拾灶臺上的東西,褚明錦清楚地看到,一滴水滴落在那有些灰黃的案板上。
褚明錦袖手站著,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
“怎么?人也看過了,好奇也好奇過了,還不想走?哦,是了,承惠,五個銅板?!兵P雙溪似已冷靜下來,朝褚明錦伸手要面錢。
手指瘦削,然而骨節(jié)勻稱,不是勞作之人的手,聲音板板正正,身板挺直,不是奸詐之人。
褚明錦從袖袋里摸出一把銅板,數(shù)了十個放進(jìn)鳳雙溪手里,笑道:“五個是那一碗的錢,五個么,用你東西,我自做一碗吃,肚子餓了?!?br/>
也不等鳳雙溪沒有回話,褚明錦把鳳雙溪收好的東西打開,舀清水凈了手,找出一個小盆,倒入面粉,加清水,打一個雞蛋,加一小匙鹽,揉成面團(tuán),搟片,切成小條,水開下鍋……
褚明錦耍雜技般賣弄著?!昂昧?做得多了,鳳兄一起吃吧?!彼b了兩碗,笑著抬頭看鳳雙溪,卻見鳳雙溪直直地盯著案板,那眼光能把案板盯出個洞來吧?褚明錦暗笑,心道:佩服了吧躁了吧?待得她端起面碗竟欲往里走時,躁的卻是她了,人家鳳雙溪盯的不是案板,而是她纖長嫩白春蔥一樣的手指。
這家伙不會是個色中餓鬼吧?褚明錦不由得想。
現(xiàn)代商場中不乏權(quán)色交易,褚明錦摸爬滾打多年,經(jīng)驗還是滿豐富的,此時用林中老鳥的眼光看鳳雙溪,有些同情這個看來已約弱冠之齡的青年竟看著一雙纖手便呆了,她暗自揣度著鳳雙溪這只青澀小雛如果許給他一個絕色小婢,是不是就能感恩戴竹任她差遣了。
“以后易容要連手一起整整?!?br/>
啊!搞了半天,原來人家不是對她的一雙纖纖素手著迷。
褚明錦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得不承認(rèn)自個兒這男裝扮得太失敗了。
鳳雙溪端著面碗在對面坐下,干巴巴道:“扮得不算失敗,不看到手,我也沒看出來你是個女子?!?br/>
這家伙會讀心術(shù)??!褚明錦笑了笑,低頭吃面。
好吃!自己動手做的就是不一樣。褚明錦把碗端起來,面湯也喝了個干凈,起身臨行笑道:“如有機(jī)會,我再來嘗嘗你的面。希望下次能吃得下去?!?br/>
鳳雙溪直起身時,褚明錦的身影已轉(zhuǎn)過街角,余下一抹長長的身影,在青石板路面拖曳而過。
鳳雙溪抬起自己雙手,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定定看著,忽地一擊掌,走到灶臺前,照著褚明錦剛才的步驟,拿盆,倒入面粉,加清水,打一個雞蛋,加一小匙鹽,有力地揉起面團(tu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