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茂密的棗林中,盛子安看著垂墜的果實,心神恍惚,有回到往事的錯覺。
那年,他在棗林中遇見唐眉,她一身白色唐裝,仿佛從天外來。尤其她的眉毛,像極了一彎明月。
她看著他,目光清澈,似乎有掃過魂靈的神力。讓他覺得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不過是卑微的臣子,她是天生麗質(zhì)的貴族。
對美好的事物,每個人都會有濃濃的喜歡或者深深的愛。他努力讓自己站直身體,與她目光對視。
兩個人的目光很輕松地交織在一起,她臉上有清淺的笑意,而他心聲退意,垂下眉眼。
這次無聲的相見極為短暫,卻如烙印,深深留在了他的心里。
直到三年以后,他們再次相見,在一艘渡船上,方向是舟山群島的佛國圣地。
她站在人群中,看著波浪綿延海水,神情平靜自如,只是他似乎看見了她心底的悲憫。
世事滄桑,誰的心底沒有痛楚?
她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窺視,轉(zhuǎn)過目光看他,她沒有意外,向他輕輕點了點頭,似乎在說,我記得你。
我記得你,多么好的開始和鼓勵。他心頭涌上歡喜。舉手向她微笑示意。
她點點頭,他越過眾人站到她的身邊。她看著大海說,聽說滄海之中有種樹,每經(jīng)過五百年就會結(jié)出果實,那些果實成熟以后,會隨著海浪飄落四方,你也是來尋找果實的?
他一怔,自小也喜歡看書的人,恰好看過這個故事,故事的結(jié)尾告訴人們,只有那些勇敢、忠誠、善良和心有高貴與光亮的人才能獲得果實。
他看著陽光下的海浪,波光瀲滟如花開花落,仿佛一個個輪回,他忽然想知道,現(xiàn)在自己究竟躲在哪一個輪回里?
她似乎覺察到了他的異樣,并沒有打擾陷入沉思的他,而是隨著渡船的靠岸和眾人離開。
很久以后,他被船上的員工叫醒。他看著山上那些寺院和疊翠的林木,一下子失去了探望的興趣。
所有的超度大多來自心,包括放不下的愛和其他。
他靠在岸上的一塊石頭上,陽光照在他的身上,有溫暖從心底涌上來和身體呼應(yīng)。
他瞇著眼睛,不知幾何起,他站在人流如潮的街頭,身邊是來來往往的人,不遠(yuǎn)處,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過來,她的身邊是一個高大英俊的男子和一個可愛的小姑娘。他們手牽著手,從他身邊走過,好像并沒有看到他的存在,他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流中,淚水奪眶而出。仿佛整個心都碎了,他原以為她會和自己有深深的緣分,現(xiàn)在看來,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愿。
在他淚流滿面悲傷不能自已的時候,他的手袖被人拉住,一個老年的拾荒者笑瞇瞇地看著他。老人的臉上風(fēng)霜如同刀刻,卻讓他感覺親切。他如見親人般,眼淚再次洶涌。
有眼淚說明你還有個鮮活的心,只是你心里還沒有足夠的高貴。所有的果,都是有因的。沒有緣分的愛情說明需要修行。這是關(guān)系交織的塵世,別人自然還有沒有還完的果實。你不要哀傷,應(yīng)該用高貴的心去等待和迎接她的到來。愛上和哀傷兩個詞雖然同音,卻相差千萬里。只有結(jié)善因,才有會有善果。你該祝福,而是不作繭自縛。老人輕輕松他的手,微微一笑,踏步而去。一步仿佛千里。
一陣風(fēng)來,他陡然從夢中驚醒,回想剛才的夢,看身外不太遠(yuǎn)處的小花,覺得它們像在跳舞的精靈。
環(huán)顧四下,整個世界都無比新鮮活躍,每種生靈都在努力而高貴地活著,即使最后被時光淹沒。
他在回去的渡船上沒有遇見她,不過心里卻從來時的渴望被超度而變成了自我超度。
他站在船頭,迎著海風(fēng)如挺拔的樹,在旁觀者眼里,他仿佛是一個從戰(zhàn)場歸來的勇敢戰(zhàn)士,身上散發(fā)著高貴而讓人親近的氣息。
他重新回到了原有按部就班的生活,開始學(xué)會了自愛和愛人,只要身邊有人需要幫助,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施以援手。
他不再將人與人的關(guān)系劃分成幾類,在他眼睛里,一切的眾生都是相互支撐而存在的,所有的果實都事出有因。
他的身邊出現(xiàn)一個平凡的女子,嬌蠻固執(zhí),他并沒有厭煩,而是用心如她相處,他深信她的到來必有深意。
只是事與愿違,他再次遇見唐眉,在朋友的結(jié)婚酒宴上,她靜靜地看過來,如帶著月光,掠過他的魂靈。
她對他的變化極為驚訝,曾以為他也不過是一個活在凡俗中忘記自我的人,從沒有自己當(dāng)作自己城池里的王。
他們目光再次交織在一起,沒有火花,有的只是靜靜地閱讀。他們像兩個質(zhì)地相同的瓷器,在人們推杯換盞間自成風(fēng)景。
宴會結(jié)束后,她說,可以送我下嗎?他點頭應(yīng)允。她坐在他的車后座上,看他臉的側(cè)面,有似曾相識之感。
在他之前,她曾與某個男子有過交集,那是個錙銖必較的男人,所有的付出必須建立在交換之上。
因為物質(zhì)富足,他喜歡用俯視的目光看待眾生,內(nèi)心冷漠而放肆,認(rèn)為一切的果都可以交換,從不拷問內(nèi)心和在乎他人的感受。
她向往的愛情是兩個人的相濡以沫和彼此懂得,情感可以相容也可以獨立,彼此珍惜又彼此高貴,而不是所有的東西都需要交換。
她從來都是一個勇敢的人,從16歲開始就獨自外出旅行,在不同的風(fēng)景里感受人生的起伏與成長。
在與那個男人分開后,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遇見一個讓自己心動的人,她知道自己用審視的目光看人的時候早已失去了自身的高貴,她有時也不喜歡自己的苛刻和固執(zhí)。
盛子安安靜地開著車,把她送到山頂?shù)囊粋€別墅區(qū),他幫她打開車門,有月光灑了地面。
她的挑著眉,那是好看的眉,與月光仿佛有所呼應(yīng)。月光落在他們的身上,影子在他們另一側(cè)交疊在一起。
他說,晚安。她微笑不語。她看著他平凡堅毅的臉,忽然想起養(yǎng)在院子里的梔子,那種潔白的花朵里究竟孕育了什么故事?
他開車沿路而下,林木快速倒退,窗外月光滿天滿地,他忽然想起一個地方,車子在一個路口調(diào)整了方向,徑直而去。
那是一個山坡,每到秋天都會開滿如星星一樣的花朵,被風(fēng)一吹,仿佛整個山都能飛起來。
他把車停在山下,順著山路一路向上,在接近山坡中段的時候,他意外地看見了一個人,那個走進(jìn)他生命的女子。
他站到她的面前,她沒有意外他的到來。風(fēng)鈴,你什么時候來的?他看著滿山的野花,在月光下格外得美。
我在等一個答案。她笑著牽起他的手。你看,這一山的花,會有多少果實?
他心頭陡然一驚,原來我也是自負(fù)的啊,怎么也忘記了,誰又不是高貴的王呢?他說,來年花一定會開的更多更美。
他們站在山坡上,相互依偎仿佛是一直生在那里的植物,在花開花落中去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