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李冰鱘的小院時,唐剪說不出自己心里的感覺是失望還是慶幸。
在解決整件事的角度,他希望自己真的迅速找到了正確的路,但除此之外,他實在不希望今天的事和當初林遲英的事件有關(guān),因為如果有關(guān),他會動搖自己到底該不該繼續(xù)查下去,該不該堅持為三叔報仇的決心。
畢竟,從始至終,他都堅信當年那件事里,三叔和誅心鎮(zhèn)的所有人都是錯的。林遲英是被他們活活冤殺的,林遲英,原本就有著報仇的動機和權(quán)利。
馬六和沈秋星沒有白死,他們用自己的死斷了唐剪關(guān)于林遲英這條線的追索。
心中愁緒繁雜,唐剪的腳步便不知不覺地慢了,同時因為天空灰蒙蒙的,麻痹了他的方向感,他信步慢慢走了一會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哪里了。
唐剪沒有急著趕回曉眠齋,他覺得自己需要一些時間思考梳理,可就在這時,忽然有個人急匆匆呼喊著“唐公子”,迎著他跑了過來。
唐剪認得那人,那是曉眠齋的一個下人,卻不知為何這樣驚慌地來尋自己。
總歸必定有事,唐剪心中不由一驚,快步迎了過去,還沒到跟前,已經(jīng)聽那人氣喘吁吁焦急地說道,是小毛子出了事情。
唐剪的一驚變作大驚,腳下立時加力,也顧不得多問,飛也似地跑回了曉眠齋。
小毛子確實出事了——他又成了昨晚那副樣子,驚恐無狀,對著無人之處大喊有鬼,若不是巫朗控制著他,他一定又已經(jīng)瘋了似的跑掉了。
唐剪趕回曉眠齋時,小毛子已經(jīng)又開始有了瘋魔之態(tài),他瘋狂地掙扎著,吼叫著,對巫朗做出攻擊之態(tài),力量之大,已經(jīng)是讓巫朗都感到為難。
而巫朗本身還疲態(tài)未消,穿著的也還只是睡衣,恐怕若不是小毛子鬧起來,他一定還在床上休息,所以對小毛子的控制,看來已經(jīng)讓他十分吃力。
這不由讓唐剪心中又是幾分愧疚,他急忙上前替換巫朗控制住小毛子,沉聲對巫朗說了句:“多謝巫兄?!?br/>
唐剪之于小毛子畢竟不同,當唐剪將他攏入懷中,他立刻便安靜了一些。
巫朗被換了下來,仍是面色蒼白,呼吸沉重,眉頭緊皺著道:“小傲的情況實在不妙?!?br/>
巫朗的話說的沒錯,他話音未落,小毛子已經(jīng)突然又一把揪住了唐剪的衣服,惶恐無狀地喊道:“哥,哥!帶我走,這里有鬼,有鬼!”
小毛子的眼睛幾乎都快瞪裂了,瞳孔赤紅,看起來,他自己倒更像是個小鬼。
“哥,求求你,快帶我走!”一聲聲喊著,看得出,他實在已經(jīng)被嚇得快到了崩潰的邊緣。
唐剪一陣心疼,卻是毫無辦法,他不知小毛子發(fā)狂的根源,也和巫朗一樣束手無策,而此時想靠言語安撫小毛子,已是根本就不可能。
“唐兄,不如把小傲帶去綠竹居,求老天使為他安魂吧?”這時,巫朗沉聲從旁問道。
“哥,帶我走,帶我走!”小毛子聽了巫朗的話,卻尖叫更甚,似乎要將聲帶都撕出血來。
當此際,巫朗的話未嘗不是個好建議,但小毛子的狀態(tài)實在太可怕了,唐剪面色猶疑,終于黯然嘆息一聲,拒絕了巫朗的提議:“多謝巫兄,只是小傲如今這樣,帶他去找孫婆婆也未必有效,就讓我先帶他離開吧。”
“好,哥,快帶我走,帶我走!”小毛子嘶聲叫著,聽到唐剪說肯帶自己走,他的眼睛里立刻迸射出死里逃生般的光芒。
而巫朗雖然那般提議,卻并沒有在唐剪的拒絕之后更多堅持,唐剪于是再不遲疑,當下拉著小毛子,急忙離開了曉眠齋。
巫朗將他們送出門外,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神里倏地閃過一絲怨毒的光。
唐剪沒有更好的地方帶小毛子去,就只能是把他重新帶回了客棧。
奇怪的是,遠離了曉眠齋之后,小毛子的狀態(tài)很快穩(wěn)定了許多,唐剪又悉心安撫著他,終于,他完全安定下來。
小毛子到底怎么了?他是真的見到鬼了嗎?本來是對巫朗別有一番親近的他,現(xiàn)在為何會對曉眠齋那般恐懼?
昨夜,是唐剪自己一個人看不到小毛子指著的“鬼”,現(xiàn)在,是除了小毛子自己之外,任何人都看不到那嚇到他瘋狂的“鬼”。
因為只有小毛子一個人可以“看到”鬼,所以唐剪更偏向于小毛子并不是真的看到了鬼,而只是從杜府不見之后,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或者他在那長長的昏迷之中曾做了什么可怕的夢,所以導(dǎo)致他會不時產(chǎn)生幻覺,看到幻相。
關(guān)于小毛子是如何從杜府消失的那個問題,小毛子的回答一直在唐剪心里被畫著一個問號,此時此刻,看著離開了曉眠齋情況就穩(wěn)定了許多的小毛子,唐剪心中忽然對此更生出了一份懷疑。
而且,這懷疑還并不單一,竟跟著又引出了另一份懷疑。
這份新生的懷疑卻讓唐剪自己先嚇了一跳,懷疑冒出的瞬間,便陡然覺得渾身一陣發(fā)冷。
“不不不,這樣想一定是不對的,怎么可以有這樣的懷疑?”他忍不住在心里對自己說??墒?,懷疑的苗頭一旦生出,卻不是他輕易便可揮去的了。
這些懷疑實在可怕,唐剪越想越覺得渾身發(fā)冷,手心不知不覺已經(jīng)滿是冷汗。
他不愿意自己有這樣的懷疑,更不愿自己的懷疑是真的,所以,他已經(jīng)忍不住想要去驗證,通過驗證,告訴自己,自己產(chǎn)生的錯誤的懷疑。
唐剪沒有立刻去,小毛子還在身邊,狀態(tài)又不穩(wěn)定,沒有旁人幫著看護,他實在不放心獨自離開。
可現(xiàn)在他也總不能再把小毛子送回曉眠齋,一時之間,他也只能焦急等待。
午后,巫朗并沒有找到客棧來,唐剪知道,他該是又去了綠竹居。
時間緩慢流逝,一個下午艱難地過去了,傍晚時,巫朗果然出現(xiàn)了。
巫朗的狀態(tài)此時也好了很多,一身疲態(tài)總算不見了。
而看到唐剪和小毛子的狀態(tài)也都好了很多,巫朗也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桌上有茶,二人落座,巫朗看看小毛子,斟酌著開口了。
“唐兄,小傲的情況既然穩(wěn)定了,就請你們還是回到小弟的曉眠齋吧,畢竟那里總要比這里安穩(wěn)舒適些。”
巫朗的邀請態(tài)度誠摯,盡顯真心,唐剪卻猶豫起來。
小毛子這時候情況穩(wěn)定下來,就完全沒了瘋態(tài),對巫朗提到曉眠齋,他已經(jīng)是毫無反應(yīng),但唐剪卻不知如果把他重新帶回曉眠齋,他會不會什么時候又會發(fā)了瘋,見了鬼。
巫朗當然看得出唐剪的猶豫,也便不再催請,只等唐剪思考表態(tài),而唐剪最終還是決定拒絕巫朗的邀請,以“小毛子狀態(tài)太不穩(wěn)定,這幾日已經(jīng)十分叨擾巫朗,不想再給巫朗添更多麻煩”的理由。
巫朗當然也明白唐剪這只是托辭,但他理解唐剪的用心,所以并不堅持。轉(zhuǎn)口說了另外的話題。
巫朗說,他午后已經(jīng)去過綠竹居,向?qū)O婆婆說了小毛子的情況。孫婆婆說,明日午后,可以讓唐剪帶小毛子再到綠竹居去,她會幫小毛子驅(qū)除殘存身上的邪氣,讓小毛子徹底恢復(fù),穩(wěn)定下來。
唐剪抱拳感謝,未置可否,之后,巫朗也便告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