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遠(yuǎn)福府邸
大門敞開,院內(nèi)的情況看的一清二楚,117具尸體整整齊齊的排在前院
一個敞胸露懷的青年提著二尺余長的短刀,靠在院中的影壁,眼神淡漠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
院外,里三層外三層的內(nèi)廷軍士將小院圍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卻無一人敢上前圍剿
此前不是沒有上去試過,但是只要去試,任何武器都會被那青年手中的短刀砍斷兵刃,隨后劃破咽喉
再加上陛下要求抓活的,這青年則是一副只攻不守的模樣,甚至主動求死
內(nèi)廷的人束手束腳,張小摳卻是大開大合,所以便陷入了如此僵持的局面
只有拎著兩壺酒的葉無憂出現(xiàn)在張小摳面前的時候,張小摳死寂漠然的眼神才微微泛起波動
“來了?”
“來了”
葉無憂丟過去一壇酒,笑道“嘗嘗?這是此前風(fēng)靡洛京的醉平生,現(xiàn)在可絕版了,那是喝一壇少一壇啊”
張小摳信手接過,打開酒封飲下一大口,咂咂嘴有些遺憾道“在拒北城吃了20年的風(fēng)雪霜沙,還是頭一次喝這么細(xì)膩的小酒,有點(diǎn)像我娘給我煮的粥,喝起來不舍的草草下咽,不爽利”
葉無憂嘴角扯動一絲,輕聲道“也可以大口喝的”
張小摳搖搖頭,笑道“有機(jī)會你真應(yīng)該去拒北城走一趟,跟那幫殺才喝一頓,嘗嘗拒北城的闖江海才行,那幫殺才大字不識幾個,還喜歡附庸風(fēng)雅,拒北城全是沙漠,他們不知道從那聽來的傳說,非要說這沙漠是大海,就把那用青稞子釀出來的酒叫闖江海,一輩子沒見過海的殺才卻一直想著闖江海”
“不可笑么”
“不可笑”葉無憂笑道“人活著總有點(diǎn)念想才對”
張小摳沉默片刻,旋即嘆道“你說的也對”
二人碰了一下,有些悶悶的灌酒
外面的軍士看著二人灑脫的樣子不由的閃過一絲敬佩
“能讓我看看你的刀么?”葉無憂突然說道
“這有什么”張小摳輕笑,抓著刀刃就把刀遞過去“這是拒北城給樵夫配的百煉精兵,我這個是托拒北城的老木匠給我重新鍛的。原來的長三尺,我嫌太長了,不好藏,就讓他給我鍛成了這個樣子”
葉無憂接過短刀,柄只有四寸,堪堪一手可握,刀身寬約三指,四方四正的刀身,沒有刀尖。粗看之下仿佛是一柄農(nóng)家常用的柴刀一般
“這就是樵夫們的武器么?”
“是啊,那幫殺才的武器都是這樣,我的就比他們短了些”張小摳笑道“喜歡么,送你了”
葉無憂一滯,拿刀的手有些顫抖
“我以后應(yīng)該是用不著這個了,留給你指不定你還能用的上,到時候替我宰幾個犬戎的狗頭也是極好的,若是讓他埋沒在案牘庫,他就虧了”張小摳有些遺憾道
“有名字么?”葉無憂凝聲問道
“我一個大老粗哪會起名字啊”張小摳哈哈一笑“不如你給起一個吧”
“那就叫不遮如何?”葉無憂輕聲道“不遮風(fēng)雨,不遮陰云,只斷因果”
“哈哈哈,好名字!干一個!”張小摳灑然提酒朗聲道
一壺酒喝盡,張小摳有些遺憾的晃晃空蕩蕩的壇子“這洛京的酒,量不大啊”
“還剩一口,得留著”
葉無憂看著一臉灑脫的張小摳,輕笑道“你這一輩還為自己做過什么事么?”
張小摳想了想,面帶遺憾道
“嘖嘖,這么一想,還真沒有給自己做過什么,這輩子好像只為了拒北城砍了2713個犬戎腦袋”
“再為了我娘砍了117個頭,沒別的了”
“那你想不想為自己做一件事?”葉無憂笑道
“什么事?”張小摳疑惑道
“把這個簽了,然后寫份訴狀,為你自己也為你娘親寫份訴狀,愿意么?”葉無憂追問道
張小摳一愣,面色自然在認(rèn)罪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隨后疑惑道“已經(jīng)過去二十年了,有用么?”
葉無憂收起認(rèn)罪書,平靜道“有用,殺人償命,天下之大理也。20年前我葉無憂不在,此事無人張目,我管不了。20年后,我葉無憂在,此事,我管定了”
“好!”張小摳放聲大笑“那就請葉聽風(fēng)為在下主持公道,讓在下看看這大周的天還有沒有光!”
話落,張小摳一口飲盡壇中酒,一把扯下自己外袍
隨后并指如刀,從自己咽喉抹過
潺潺鮮血從咽喉流出,張小摳以血為墨,以袍為紙,將那份在心中默記了20年的訴狀工整寫下,字跡與他20年前,跪在狀師身前求來的訴狀并無二致,只是彼時狀師只是神色悲憫的看著孩童,寫罷訴狀之后便倉皇逃離舉家搬走。
如今有人扶劍而立,為自己擋住風(fēng)雨
不多時,奄奄一息的張小摳晃晃悠悠的起身,將訴狀呈給葉無憂,譏諷的看了一眼外界蠢蠢欲動兵士
“葉聽風(fēng),有勞了”
聲音如破舊的風(fēng)箱
說罷,溘然長逝
身如青松,迎風(fēng)不倒
大門外,看著已然斷氣的張小摳,扶搖氣急敗壞道“葉無憂!你敢抗旨!!”
葉無憂一手舉著訴狀,一手將認(rèn)罪書丟給扶搖,朗聲道:“王遠(yuǎn)福滅門一案,證據(jù)確鑿,兇手已然認(rèn)罪伏誅,扶搖大人,你有什么異議?”
扶搖閃身入內(nèi),陰冷的看著葉無憂,沉著臉說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壞了陛下的大計(jì)!”
葉無憂淡淡的瞥了一眼扶搖,小聲道“陛下想借此拉攏百官,彰顯仁德,我知道”
“可是20年前的冤案我也知道,訴狀已接,本捕就是要辦此案,誰來也攔不住,你說呢”
“扶搖大人”
扶搖氣的渾身顫抖,惱火道“葉無憂!說破大天,這也就是一樁20年前的錯案而已!你就是查能查出什么!你能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凡事求個明白,算是本性難改,你知道的”葉無憂輕飄飄道
扶搖指著葉無憂氣道“那萬一要是捅破天呢!你想死么!”
“我不會死”葉無憂淡淡道“一樁20年前的錯案?而已?”
“世有不平,若廟堂不應(yīng),江湖不應(yīng),自有我葉無憂應(yīng)之”
“扶搖大人,請回吧,本捕,要去案牘庫翻閱卷宗查案了”
“葉無憂!希望你不要后悔?。?!”扶搖惡狠狠道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