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很急!
來不及等待最終的商議結(jié)果,第一批傳令兵已經(jīng)帶著嬴政的命令沖出咸陽城!
但就在大秦君臣正在御書房內(nèi)議事的同一時間。
闔閭城西北四里,白藥山。
山巔之上,王翦策馬而立,眼皮顫抖。
如果王翦沒記錯的話,此戰(zhàn)之初只是趙、楚二國試圖利用戰(zhàn)爭逼迫大秦抽調(diào)青壯、擾亂大秦秋收、削減大秦糧儲。
這只是一場服務于政治的騷擾性戰(zhàn)爭,理應在秋收之后便迅速收場。
但北部的太行山慘敗和南部的大洪山大捷卻讓戰(zhàn)爭的烈度猛然上了一個臺階。
嬴成蟜駐守鄂城、阻截項燕所部退路的行為更是導致秦、楚二國不得不繼續(xù)作戰(zhàn),進而導致趙國不得不繼續(xù)于北部幫助楚國牽制秦國兵力。
戰(zhàn)事發(fā)展至此,在秦、趙、楚三國的戰(zhàn)爭預期中,此戰(zhàn)也依舊只是服務于政治目的、為牽扯敵國國力而爆發(fā)的局部戰(zhàn)爭。
可現(xiàn)在呢?
額的四方天帝啊!
楚國都城已經(jīng)映入王翦眼簾!
楚國半數(shù)疆域都已經(jīng)被秦軍打穿了!
王翦感慨輕嘆:“本將出征之前從未想過,本將竟能于此戰(zhàn)得見闔閭城!”
“此戰(zhàn),怎就發(fā)展至此了呢!”
明明王翦可以和項燕在陳城打打養(yǎng)生局,打完各自收工回家。
結(jié)果楚國自作聰明的分兵兩路,硬是把在窩里待的好好的嬴成蟜給揪出來了!
王翦很想問問楚王,你那聰明的小腦瓜到底是怎么想的?
現(xiàn)在你滿意了沒?高興了不?
嬴成蟜完全感受不到王翦話中蘊含的復雜情緒,也頗為感慨的說:“楚軍一路向闔閭城方向奔逃、沿途城池望風而降?!?br/>
“大好的軍功和白得的城池總不能不要吧?”
“一路追、一路殺、一路推,倒是讓本將能領略一番闔閭城的風霜,瞻仰瞻仰西施曾生活過的故地?!?br/>
王翦險些以手扶額。
看看你麾下倒戈軍那雙眼通紅、嗷嗷狂追的架勢。
看看你接連直撲敵國都城、攻滅敵國的戰(zhàn)績和踏破壽春城的過往。
楚軍豈能不懷疑你又要殺奔闔閭城?他們怎敢不拼盡全力的回援闔閭城!
而且你敢說你對此毫無預期?
是誰說要踏破闔閭城,讓楚國付出血的代價的?
就是你!
但話顯然是不能這么說的,王翦誠懇的說:“好在,此戰(zhàn)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而今楚軍殘部已遁入闔閭城?!?br/>
“我軍卻尚未收到朝廷軍令,不若先行北上,一邊休整大軍一邊等待朝廷命令,何如?”
“畢竟,戰(zhàn)前議定的此戰(zhàn)軍略就是務必打回敵軍、盡力奪取糧草而已。”
“我部已打回敵軍,只待奪取了糧草便已全命,可班師回朝矣!”
“我軍斬獲如此大捷,大王定會為我等設宴慶功、大肆封賞!”
嬴成蟜頗為不舍的看向闔閭城:“王上將所言極是?!?br/>
“然,來都來了!”
“僅僅只算道路距離,王上將所部已長途跋涉兩千五百余里,我部更是轉(zhuǎn)戰(zhàn)三千余里!”
“若是再算上繞后、穿插等路程,伱我二部此戰(zhàn)少說也已奔襲四千里!”
“好不容易到了闔閭城,若是就這么空著手班師,總感覺缺點什么?!?br/>
嬴成蟜的話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樣,把王翦都給說沉默了。
是啊,來都來了!
從咸陽城到闔閭城,秦軍近乎斜跨了整個華夏!
要是不做點什么,那不是白來了……
等等!
王翦猛的一甩腦袋,眼中浮現(xiàn)出幾分驚恐。
本將怎會有這般可怕的想法!
戰(zhàn)前會議是怎么定的,大王的命令是怎么說的,那本將就該怎么做。
只要大王沒讓本將殺楚王,哪怕楚王現(xiàn)在就把脖子伸到本將刀下,本將也不能殺!
發(fā)揮主觀能動性是要分場合的。
否則,天知道最后發(fā)揮的是自己的主觀能動性,還是劊子手的主觀能動性!
王翦不容拒絕的肅聲道:“國之大事,在祀在戎?!?br/>
“兵戈乃大事,唯王可決!”
“大王未曾下達過攻破楚國都城的命令,即便我部已經(jīng)抵近闔閭城,也合該等候大王命令方可決斷!”
嬴成蟜心中的熱切一滯,目光瞬間就低落了下去。
類似的話語,王翦已經(jīng)說了一路了。
而且王翦乃是名將,嬴成蟜還沒狂傲到完全不在意王翦的勸說。
但還是那句話,來都來了!
胯下戰(zhàn)馬甩著尾巴、不安的挪著蹄子,嬴成蟜眼巴巴的看著闔閭城:“本將本就沒有奪取闔閭城之意?!?br/>
“只是意欲攻破闔閭城為此戰(zhàn)戰(zhàn)死的將士們報仇、讓楚國付出應有的代價、令楚國不敢北望我大秦,而后就會撤軍!”
“誠如王上將所言,王令未至,我軍確實不便攻城?!?br/>
“然,如今我部大軍已經(jīng)兵臨城下,若是什么都不做那豈不是虧了?”
“即便不攻破闔閭城,我軍也可陳兵城外,恐嚇楚王一番?!?br/>
“以破城為威脅,逼迫楚王自行割讓江北疆域給予我大秦,同時再要求楚王提供糧草予我大秦!”
“何如?”
王翦心中警惕散去了些許,但還是搖頭:“長安君此舉雖非是攻破敵國都城,但卻事關兩國邦交,更關乎天下格局?!?br/>
“大王究竟要讓楚國付出多大代價?我大秦是否要重創(chuàng)楚國?朝廷想要哪些疆域?”
“這些皆不是你我能夠決斷的,更不是你我應該去思考的!”
“長安君此策可行,但當先行上稟朝廷再做決斷?!?br/>
王翦不僅是戰(zhàn)國末年最能打的將領,同樣也是戰(zhàn)國末年最了解朝堂、朝爭、權謀、國際局勢和敵國朝堂的將領。
但即便如此,王翦也絕對不會做出任何不符合將領人設的舉動,更不會逾越任何紅線!
相較于抓住每一個戰(zhàn)機,王翦更渴望的是帶著九族一起壽終正寢!
嬴成蟜沉吟片刻后,沉聲道:“等不及!”
“今我軍乃是身處敵國境內(nèi),傳令兵的速度比之在我大秦境內(nèi)遠遠不如?!?br/>
“傳令兵至少也需要七日才能從闔閭城跑到咸陽城?!?br/>
“即便不算大王與諸位同僚商討的時間,這一來一回便是半個月之久!”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楚國動員各百姓將殘存兵力盡數(shù)增派來此了?!?br/>
王翦加重了語氣:“等不了,也得等!”
“此等國之大事絕非如你我這般將領可以決定的,否則,戰(zhàn)后大王必重懲你我?!?br/>
“本將絕對不會主動進攻、圍困闔閭城!”
“即便長安君決定圍城,本將也只會于此地扎營,等待大王命令!”
“為了友軍安危,也請長安君打消如此妄想!”
看著王翦無比堅定的目光,嬴成蟜突然露出一絲笑容:“若是本將陷入苦戰(zhàn),還有勞王上將助本將一臂之力。”
王翦是否主動參與進攻或圍城對于嬴成蟜而言并不重要。
王翦領麾下扎營于此,本就已經(jīng)是對嬴成蟜最大的支持。
畢竟楚王負芻又不知道王翦不會主動進攻!
王翦無奈輕嘆:“本將再勸長安君,休要生出如此想法?!?br/>
“然,若是友軍陷入苦戰(zhàn),本將自當竭力相救!”
如果嬴成蟜硬要打,王翦能怎么辦?
只能順著他了??!
誰讓嬴成蟜是嬴政最寵的崽呢!
一旦楚軍出城作戰(zhàn),王翦便會立刻打著增援友軍、救援嬴成蟜的名號加入戰(zhàn)場!
嬴成蟜笑而拱手:“多謝王上將!”
“王上將對本將的三番勸說,本將也會盡數(shù)撰于軍報之上。”
王翦滿意頷首。
懂事兒嗷!
一勒韁繩,王翦朗聲喝令:“傳令全軍,于闔閭城西十五里扎營休整!”
“即刻傳訊咸陽城,請求王令!”
嬴成蟜也隨之喝令:“傳令全軍,繼續(xù)前進!”
“令后軍于闔閭城西十里扎營?!?br/>
“令輜重營伐取大木打造攻城器械?!?br/>
“休整兩個時辰后,圍城!”
——
與此同時,闔閭城。
修筑都城哪家強,楚王宮中找工尹。
歷經(jīng)年余時間,這群全天下最擅長修筑新王宮的匠人終于將春申君府改造成了王宮該有的模樣。
但金碧輝煌的闔閭宮內(nèi),氣氛卻并不愉快。
項燕袒露上身、負荊于背,跪倒在大殿之上。
“此戰(zhàn),末將率四十二萬大軍出征,又得大王增兵三十萬以戰(zhàn)秦國。”
“然,末將愧對大王信任,僅率九千兵馬逃回闔閭城。”
“末將,有罪!”
“求大王治罪!”
項燕身后,景疇、屈桓等將領雖沒有負荊,卻也都跪倒在地,叩首悲呼:
“求大王治罪!”
聽著項燕的話,昭岑險些沒有直接昏過去。
“四十二萬精銳出征,今卻僅剩九千余!”
“三十萬詔安賊匪出征,卻僅有兩萬余潰兵逃回?!?br/>
“近七十萬青壯埋骨他鄉(xiāng)!”
“慘敗!慘敗啊!”
“我大楚,菁華盡失矣!”
其他朝臣的臉色也都滿是悲戚。
三十萬詔安軍的潰敗讓諸多貴族的百般拉攏都成了一場空。
四十二萬精銳的全軍覆沒則是近乎打空了楚國的常備軍事力量。
而更讓他們難受的是,他們的不少親族、后輩也都戰(zhàn)死于此戰(zhàn)!
嬴成蟜于此戰(zhàn)近乎打斷了楚國的脊梁骨、摧毀了楚國的年輕一代、抹殺了楚國在未來二十年發(fā)動對外戰(zhàn)爭的可能!
在下一代人成長起來之前,楚國將一直處于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態(tài)。
這是一場動搖國本的慘敗!
如果有的選,楚國朝臣們寧愿讓秦軍再攻破一次楚國國都,甚至再殺個楚王助助興,也不愿遭受如此慘??!
高臺之上,楚王負芻的臉色也很難看。
彼其娘之!
玩兒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