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兩人談崩，趙未然成天喪著臉，一句話不想說，勉強(qiáng)喝幾口藥，茶不思飯不想，跟要成仙似的，
她本來就病著，再這樣下去身體恐怕要拖垮。
如此倒是把看病的大夫急得焦頭爛額，生怕王妃有個三長兩短，王爺把他剁了喂狗，
他兩只枯瘦的手抱成拳，顫巍巍地說：
「王爺，王妃現(xiàn)在的身子，可不能再瘦下去了?！?br/>
穆淵瞄他一眼，他當(dāng)然知道趙未然現(xiàn)在狀態(tài)如何，可她茶飯不思，他又有什么辦法，莫非要掰開嘴往里灌么？
「不如你來教本王怎么做。」
那大夫看著穆淵一雙陰沉的眼睛，身子禁不住抖了抖說：
「誒……這心情好有利于病情恢復(fù)，王妃現(xiàn)在身子虛弱，情緒不宜起伏，還得多順著她的心意，王妃要什么，王爺不如都先答應(yīng)？」
「她要跟本王和離，我他娘的怎么順著她的心意！」
穆淵臉色驟然一沉，他本來煩得要死，這死大夫還不長眼的直往刀口上撞。
見他這怒容，大夫嚇得一下咬了舌頭，渾身上下抖篩似的抖起來，
「草……草民多嘴！草民多嘴！」
穆淵捏住拳，好容易沒說滾，勉強(qiáng)沉了沉心說：
「下去吧。」
他最近情緒極差，總克制不住地發(fā)火，只在趙未然面前變了個人似的耐心又體貼，生怕她一個不高興，又說出什么要離開王府的話。
穆淵手上端著瓷碗，在門口平復(fù)了下心情，才端藥進(jìn)去，
遠(yuǎn)遠(yuǎn)見趙未然靠在床頭，正盯著一點發(fā)呆，好似對他推門進(jìn)來渾然未覺。
他于是緩步走過來，輕聲喚她，「未然，吃藥了?！?br/>
她只睫羽微微動了動，眼底一片無動于衷的淡漠。
穆淵瞧著她這副神情，感到心頭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刺了下，不痛快的感覺涌上來，他也只默默吞下去，不與她計較，
無視也好，厭惡也罷，現(xiàn)在什么也不敢與她計較，他知道趙未然這樣的脾氣，一旦萌生了要離開他的念頭，就是八匹馬也再拉不回來了，
現(xiàn)在只想她能快些好起來，至少兩件心事能先了卻一個，
他輕輕坐下來，細(xì)致又體貼地將盛著藥的調(diào)羹喂到她唇邊，卻見她面色冷冷地偏頭躲開了，
「不想看見我么？」
穆淵咬住牙，那一股火氣登時升到喉頭，他捏了捏手里的羹勺，依舊幾近溫柔的語氣說：
「我把藥擱在這兒，你一會兒記得喝?！?br/>
他看著毫無回應(yīng)的趙未然，看了會兒，沉了口氣，起身往門口走去。
穆淵輕輕掩上門，免得叨擾里間那人，
他站在門外，望著遙遠(yuǎn)的天際，忽然覺得好迷茫，
明明已經(jīng)握在手里，怎么還是失去了？
與她之間，終是剝皮見骨，沒有挽回的余地了么？
穆淵閉上眼，無力感壓得他透不過氣。
這時突然「刺啦」一聲碎裂的聲響從屋內(nèi)傳來，駭?shù)媚聹Y一個激靈，他想著房間里的那人，心弦驟緊，忙推門進(jìn)去。
推開門的那刻，感覺自己呼吸都要停了，
盛藥的瓷碗打翻在地，摔得七零八落，遠(yuǎn)遠(yuǎn)看著趙未然滿手是血，指尖捻著一塊尖銳的碎瓷片，
她居然打算摔碗割腕！
「你！」
穆淵看著那虛弱不堪的人，眼睛頃刻紅了一片，他飛快走過來，兩條腿軟得厲害，
「你做什么？！」
趙未然有氣無力地抬頭，瞧他這瘋了似的模樣，一時間甚至有些茫然，順著對方的視線，垂眸看了眼自己那鮮血淋漓的手，
她剛才俯身去撿摔碎在地的藥碗，指尖讓銳利的碎瓷片劃開一道口子，鮮血蜿蜿蜒蜒地淌下來，瞧著確實有些嚇人。
穆淵抓起她的手左右看了看，瞧著沒什么大礙，才沉聲道：
「你就這么想走？什么都不顧，連性命也可以不要？！」
趙未然聽著，眉心不由凝了凝，
哦，以為她要輕生……
誠然碗是不小心滑下去的，手也是不小心割傷的，她真沒想割腕自殺，為著這種事尋死也太沒氣節(jié)了。
趙未然張了張嘴，卻忽的又不想解釋了，靜默著低下頭一語不發(fā)。
穆淵一面想著幸虧他還沒走遠(yuǎn)，一面又覺得無比后怕，
這次及時制止了，下回還能看住她么？
這一路的隱忍克制在這一刻徹底分崩離析，穆淵抿緊唇角，情緒忽然難以抑制地崩潰了，
「你就非要這樣對我是么？」
他看著眼前的人，肩膀克制不住地輕顫，那一片猩紅晃得他頭昏眼花。
半晌，他費了好大定力，松開趙未然的手，
「你要休書，本王給你！你要什么，本王答應(yīng)你便是！」
他神色痛苦，好像生生從心口撕下一塊淋漓的血肉，又不聲不響地將苦痛收斂于心，
「但是趙未然，你先把傷給我養(yǎng)好了，否則本王便將你關(guān)在王府，日日看著你，從今往后你哪兒也不要想去！」
趙未然聽著這話，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他，卻只見著他一道凌厲的背影，摔門出去了。
周遭空氣安靜下來，她松下口氣，又隱隱感到心頭有些難受，片刻后大夫提著藥箱走進(jìn)來，開始給她處理傷口，
血還在汩汩地流，卻感覺不到痛，像已經(jīng)麻木似的。
.
穆淵逃似的疾步往前走，說了口是心非的話，難受得要命，感覺心臟都隱隱作痛。
忽然想起來曾有人與他說，殺虐成性，必生霍亂，
恐怕是上輩子的殺孽反噬到他身上，后半生終究不能得償所愿。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聽到身后一聲尖銳的男音，
「王爺！王爺！」
穆淵面色沉冷地轉(zhuǎn)過頭，認(rèn)得身后這個尖嘴猴腮的男人，是太后身邊的公公，
看著此人，眉心不由擰起來，「劉公公，何事？」
太后身體每況愈下，眼下太后的貼身太監(jiān)過來找他，穆淵隱隱有些不好的預(yù)感。
劉公公也不多言，只矮身道：
「王爺隨老奴去趟琉光殿吧?！?br/>
——「母后?！?br/>
見著榻上的女人，穆淵也不行禮了，三兩步上去握住她的手，
那枯瘦的一只手，只皺巴巴的一層皮附在骨頭上，攥在手心觸感悚然，
他看著病榻上氣息奄奄的太后，臉色蒼白得看不見一絲血色，恐怕沒幾日便要去了。
「非寒啊，」太后抬起另一手撫了撫他緊皺的眉心，這動作都費了她好大的力氣，
女人卻似乎并不痛苦，臉上露出平和的淺笑，「哀家沒事，哀家……便要去尋你父皇了?！?br/>
穆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忽然感到呼吸發(fā)緊，
眼前這色衰病弱的女人是他母后，也是這世上為數(shù)不多真心待他的人，這樣多年縱使不常相見，也像冥冥一根線拴著他的心，讓他不至飄搖無定。
這些絲線系著他此生所思所愛，匯成他在這人世間的牽絆，
這一刻忽然感到所有人都要離他而去，這世上再沒有什么可留戀的了。
穆淵喉頭哽咽了下，怕被對方察覺，心頭的苦澀隱而不宣，
他不善言辭，此刻只守在床邊，靜默地陪了她一會兒，忽而聽太后問他：
「怎么不見未然呢？」
.
晚上趙未然用過膳，有氣無力地坐在床邊，身旁沒了女子嘰嘰喳喳的聲音，這么些天了，也仍舊寂靜得讓她有些不習(xí)慣，
想過幾日去到小媛墓前，帶些她最喜歡的糕點，順帶找到那侍衛(wèi)的墳頭，將這人的棺材板給掀了。
這么想著，眼睛忽而有些酸澀了，心說她可真不是個好主子啊……
她腦子里憶著從前的事，不知不覺天色已經(jīng)很暗了，趙未然才回神過來，
她這些天身子虛弱，容易犯困，正打算睡下，忽而又想：
也不知道穆淵現(xiàn)在何處，他一下午都沒回來王府。
雖然穆淵先前答應(yīng)了她，又隱隱擔(dān)心他忘了這事，卻也不便督促他趕緊將休書給了她。
正想著，忽然聽見門扉被人推開的聲響，趙未然抬起頭，見穆淵徑直走過來，一雙眼睛瞧著有些泛紅。
男人在她身邊坐下，距離不遠(yuǎn)不近，有種禮貌而客氣的疏離，而后就是良久的沉默。
感覺他情緒似乎十分低落，教趙未然不知道從何開口，糾結(jié)好一陣，才終于道：
「王爺，你答應(yīng)我的……」
「我知道?！顾f，又岔開話題道：
「母后快不行了，她想見你，你明日與本王去一趟琉光殿?！?br/>
趙未然愣了下，「我……」
「你現(xiàn)在還是本王的妻子?！顾暽?，卻又十分肯定。
「好，」應(yīng)付他母后，這種事兒以前也不是沒做過，趙未然于是同意了，又提醒地道：
「答應(yīng)我的，王爺千萬要守信?！?br/>
穆淵沒說話，深深沉了口氣，好一陣，才聲音艱澀地問：
「你再陪我最后一晚吧？」
趙未然皺了皺眉，有些不想答應(yīng)，這種時候了，就不要給人留下無謂的念想，然而對方卻也不容她拒絕的余地。
吹熄油燈，她于是穿得規(guī)規(guī)整整地與穆淵躺在一張床上，
曾能肆無忌憚地親熱纏綿，而今卻再無可能了，往日的溫存像夢一場，往后恐怕只能是形同陌路。
趙未然感受著身后的溫度，意識清醒地裝睡，忽然感覺被人從后抱住，撲在頸上的氣息癢得她受不了，
趙未然忍住沒動，聽他在耳邊喃喃道：
「真的一定要走嗎？」
她擰起眉，表情嚴(yán)肅地轉(zhuǎn)過去，穆淵猛然壓上來，急切地吻住她的唇，慌亂而貪婪地深入，
趙未然好容易別開臉，心說果然是不該答應(yīng)他。
「說了給我休書，王爺不要說話不算話！」
「可你都已經(jīng)跟我，」穆淵眼睛深深看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你怎么能這樣？」
趙未然聽著他的話，縱使心緒翻涌，面上也只一片不為所動的漠然。
他感到真的無計可施，無可挽留了，
忽然想，要是沒有從前那些不堪的回憶，從一而終地好生待她，她也不會這么容易地將他舍了，心口一陣抽痛，
「你說，我為什么沒有早些想明白呢?！?br/>
穆淵閉上眼，臉埋在她頸側(cè)，好像這樣就能逃避什么，聲色干啞，「我覺得，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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