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自張楚楚微黑的小臉旁掠過.讓她臉上的神情顯得愈發(fā)緊張起來.聲音壓的更低了些.說道:“老師說過你是修羅的兒子.”
秦杰惱火說道:“不要提你那個神棍老師.我說過我不是.”
張楚楚擔心說道:“但清夢齋要把你關(guān)起來.會不會和這件事情有關(guān).”
秦杰不想承認這種推論.然而心情卻變得沉重起來.
心情沉重.腳步自然變得更加沉重.秦杰不知道崖壁里有什么遭遇在等待著自己.下意識伸手牽住張楚楚的小手.沉默地向前行走.速度非常慢.
前方山道間那件黑『色』的罩衣迎風(fēng)飄舞.時而消失在密林里.時而出現(xiàn)在銀瀑畔.齋主看似走的極快.卻始終停留在他們的視野里.
繞過三師兄的小院.再走些時間便近了那道銀『色』的瀑布.四周林間瀑聲如雷.空氣里全部是極細碎的水星.籠成一片涼霧.讓呼吸都變得清新起來.
秦杰的呼吸卻變得有些急促.他很想牽著張楚楚的手就此轉(zhuǎn)頭離開.然而他清楚這是妄想.而且就算真的逃離清夢齋.那將意味著這些年的辛苦盡數(shù)化為泡影.他和張楚楚將重新回到黯淡的人生里. 夢道261
跟隨著那件飄舞的黑『色』罩衣.二人來到瀑布下方.
瀑布下是一面靜潭.向著崖坪方面沒有任何出水口.看模樣與鏡湖并不相通.溢出來的潭水.順著右前方一片低洼的『亂』石流出.
秦杰牽著張楚楚踩上那些『亂』石.隨著水流的方向折向前行.和那些汩汩細流一道.走進一條幽深的峽谷.
峽谷很窄.高不過十余丈.上方巨巖相觸并攏.其實更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洞.洞內(nèi)空氣濕潤微寒.壁上生著青苔片片.靜潭淌出的細流.便在洞底石間穿行.漫成一片似水田般的畫面.
峽谷前方是晴朗的藍天.被裁剪成橢圓的一片.就像是藍『色』的瓷盤.非常美麗.秦杰和張楚楚踩著水田里的石頭.向那片藍『色』走去.
隨著行走.峽谷驟然急束.『亂』石間的水流頓時變得湍急起來.嘩嘩『亂』響.白浪漸生.沖得石上的青苔劇烈搖晃.
走出峽谷.迎面便是一道絕壁.湍急的潭水雀躍著、爭先恐后地向懸崖外涌了過去.碧藍的天空被懸崖切成上下兩半.中線便是這道水線.
張楚楚緊緊握著秦杰的手.看著眼前的風(fēng)景.說不出話來.
曲徑通幽到最后.陡然而現(xiàn)絕境.
山風(fēng)呼嘯勁吹.站在懸崖畔瀑布邊.看著瀑布向絕壁下垂落.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絕壁之下是片無盡的深淵.
深淵看不見.秦杰眼前除了天空什么都沒有.四周除了崖壁什么都沒有.
崖壁向著天空和兩側(cè)無盡延展.看不到盡頭.仿佛就是傳說中草原西王庭北面那片大戈壁.只不過這片戈壁橫在了天空里.
和無邊無垠的山崖絕壁相比.二人所在的峽口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豁口.這道瀑布更只是一道細線.秦杰向崖壁遠處望去.只見竟有十余道瀑布正在向著絕壁下方垂落.高低遠近各不相同.看上去十分美麗.
闊大的崖壁.碧藍的天空.細如線的十余道瀑布.合在一處構(gòu)成一個極為遼闊的世界.再強大的人在這些畫面前.也會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秦杰極小心向絕壁旁走了一步.牽著張楚楚的手俯身望去.只見絕壁下方云霧遮罩.根本看不到底.更不知道還有多深. 夢道261
崖壁上那十余道瀑布如束如柱落入云霧之間.濺起圈圈云波.然后就此無聲無息消失不見.仿佛那云霧之下是片不屬于人間的世界.
清夢齋之后的崖壁.是一片美麗的新世界.
只不過此間的美麗很容易令人感到震撼無措.
站在崖畔.俯看云生云滅.靜觀眾瀑入云.秦杰沒有生出任何飄然欲仙的感覺.因為云生云滅云還聚.眾瀑入云無水聲.他反而產(chǎn)生了某種恐懼.
想著來時的路徑.他確認這里應(yīng)該是大山的西面.難怪過往兩年間在沈州市通往清夢齋的官道上沒有看到過.從來不知道有這樣一片山崖.
山崖絕壁看似陡峭不可攀爬.實際上其間隱著極窄的石徑.秦杰抬頭望去.只見齋主的身影正在絕壁間飄掠而上.時而在東時而在西.竟是無論怎樣專注去觀察.都無法確定他究竟在山崖的那一處.
秦杰牽著張楚楚的手.開始向上走去.二人自幼在岷山里生活.對懸崖峭壁自有一套攀爬手段.對腳下的絕壁和天空視而不見.
越往山崖上方去.青樹漸無綠意漸少.這里沒有靜湖草屋.沒有笑語琴聲.沒有古松棋坪.和山那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這片山崖沉默或者說冷漠地看著對面的天空.不知道看了多少萬年.
狹窄石徑盡頭.終于出現(xiàn)了一方不大的崖坪.崖畔搭著一間極簡易的草屋.臨崖處有個山洞.齋主坐在崖畔.看著遠方不知在想著什么.
秦杰走到齋主身后.向崖外遠處望去.
他的視線落在云海之外.竟然看到了沈州市.夕陽正在落下.金『色』的陽光照耀在黑青『色』的城墻上.反『射』出一種極為肅穆神圣的光澤.
那是人間最壯觀的雄城.那是人類最完美的杰作.
秦杰看著暮『色』中的沈州市.一時間百感交集.很長時間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后才輕聲感慨說道:“沈州市……這時候真的很好看.”
“沈州市一直都很好看.”
“當初修建沈州市的那些人肯定很了不起吧.”
齋主掀開身畔的食盒.拿出小酒甕斟滿酒杯.很隨意說道:“修城的人沒有什么了不起.因為有城便需要有守城的人.”
秦杰怔了怔.
齋主飲盡杯中酒.夾了一片蔥油漬羊肉片吃掉.看著遠處的沈州市.開心地笑了起來.似乎怎么看也看不膩.
沈州市籠罩在暮『色』中.
齋主在暮『色』中看著沈州市.
他看著自己的沈州市.
看著齋主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秦杰的心頭.先前心中那些負面的情緒.那些疑慮不安.盡數(shù)被眼前的畫面消解一空.
在云端看著云下.在世外看著世內(nèi).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老師你守望的是這座雄城.還是天道盟.還是整個人世間. ……
暮『色』中.崖壁上的洞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怪獸張開的嘴.
秦杰看著洞口.腦海中便生出這樣的感覺.他知道這種形容太過俗套.然而實在是再也找不到比這個更貼切的了.
那個洞口仿佛準備著吞噬掉走進去所有人或物.甚至包括光線.春夏.秋冬.時間以及附著在時間上的所有感受.
一想著走進這個崖洞.便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走出來.有可能幾個月.幾年.甚至十年就被囚禁在里面.秦杰便覺得身體寒冷無比.十年見不到沈州市里的姑娘.十年吃不到酸辣面片湯.十年之后西城夜總會里的姑娘都得多老了. 事實上秦杰有可能被囚禁在后山比十年更長的時間.比如一輩子.只不過此時站在洞口前的他.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做出那種設(shè)想.
他是清夢齋學(xué)生.他是齋主的親傳弟子.在先前看著暮『色』里的畫面后.他心里那些偏黑暗的情緒盡數(shù)化去.他信任清夢齋后面的這座山以及山里的人們.但他畢竟自幼活的極為凄苦.一想到要把自己的生命和自由完全交付給別人.從本能里便開始產(chǎn)生抵觸和想要逃離的念頭.
秦杰回頭看著坐在崖畔吃羊肉喝酒的齋主.問道:“老師.到底為什么要把我關(guān)起來.因為入魔還是因為……別的什么.”
他本來想問齋主.是不是因為總經(jīng)理認為自己是修羅之子.所以齋主才會對自己做出這種懲罰.讓自己與人世間隔絕.
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他堅信自己和虛無縹渺的修羅沒有任何關(guān)系.然而多年前為了那些虛無縹渺的傳說.曾經(jīng)掀起過一場血雨腥風(fēng).他不想與這件事情扯上任何關(guān)系.
齋主沒有回頭.說道:“囚禁是什么意思.”
秦杰看著他的背影.沉思片刻后回答道:“剝奪自由.”
“自由是很珍貴的事物.與自由相比.甚至生命都算不得什么.比自由更珍貴的只有自由本身.”
秦杰沒有聽懂這句話.
齋主把筷子放回食盒.用手指拈起一塊姜片送入唇中緩緩咀嚼.
片刻后他站起身來.回身望著洞口的秦杰.說道:“既然比自由更珍貴的只有自由本身.那么剝奪你的自由只有一種理由.那就是希望你獲得更大的自由.這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一件事情.”
秦杰隱約明白了更多的一些事情.無奈說道:“老師.既然是簡單的事情.您為什么不用簡單的方式告訴我.”
說完這句話.他緩緩轉(zhuǎn)身看著身前的崖洞.沉默很長時間后.深深吸了一口氣.便向里面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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