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涼爽，枯黃落葉在風(fēng)中搖曳，略顯凄涼。
蔡老根推門進(jìn)院，背上的東西還來不及放下，就朝著正屋高聲嚷道：
“孩子娘，小滿今天咋樣了？”
高氏聞聲從屋子里走了出來，臉上布滿了愁容。
“還是沒有起色，嘴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說個啥，不管怎么叫就是不睜眼。他爹，這該咋整??？你說咱們?nèi)绢^還能好不？”高氏用袖子拭淚，聲音里透著沙啞和疲憊。
自打半個月之前他們家三閨女因為貪玩掉進(jìn)河里，被人救起來之后就一直開始發(fā)熱，昏迷不醒。灌了幾服藥下去，高熱倒是退了，可人就是沒有醒過來。
如今已經(jīng)昏睡近十日了，換了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所幸還能灌下湯藥和熬爛的米湯稀飯，好歹沒有給餓壞了，只是肉眼可見的瘦了下去，讓人更是擔(dān)憂和心疼。
蔡老根和高氏生養(yǎng)了四個孩子，正好兩男兩女，湊了兩個好字。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有些家底，日子過得還算殷實?，F(xiàn)在來這么一出，整個家里都烏云密布了。
蔡小滿排名老三，上頭有個大哥和二姐，下頭還有個弟弟。
雖說都是自己的孩子，可蔡老根最偏愛的就是這個閨女。
蔡小滿一生下來就和別人不同，那震天響的哭聲現(xiàn)在都是街頭巷尾喜歡提起的話題。每次有孩子出生，都會用來對比一番。
自打她生下來，蔡老根一家的日子越過越好，大家都說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雖說后來長大發(fā)現(xiàn)這孩子好像缺了一根筋，比普通孩子傻氣了些，也不能阻擋對她的喜愛。
況且萬神婆說了，這孩子是因為命太好，福氣太過厚重，現(xiàn)在年紀(jì)小還承載不住，所以才會如此。等長大了，能受得住這福分，就會找回丟失的那一竅。
萬神婆是他們這一片最靈驗的神婆，平日想找她都不容易，有緣才給你算，無緣重金也不會出山。能得她一句話，那得連燒幾天高香。
所沒人覺得蔡小滿是個傻子，都覺得她有一天會靈光起來，就跟孩子漸漸長大就會懂事一樣。
“咱們?nèi)绢^福大命大，咋不能好！”蔡老根篤定道。
高氏自覺這話說得不吉利，連忙‘呸’了三下，又忍不住擔(dān)憂道：“可現(xiàn)在好幾服藥下去了，怎么一點起色都沒有？大夫都說不出個究竟?！?br/>
蔡老根眉頭皺成了個‘川’字，坐到火塘邊的草墩上，從兜里掏出自己的煙斗，塞進(jìn)煙草，用火鉗夾出火堆里的一塊火炭，點煙抽了起來。
屋子里煙霧彌漫，依然掩蓋不住蔡老根干瘦臉上的愁容。
“萬神婆那邊還沒有消息嗎？”蔡老根問道。
高氏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萬神婆近些年已經(jīng)不大出來了，聽說前一陣有個富商，帶著幾大箱子的好東西登門，都沒能請動她，咱們這樣的就更是見不著了?！?br/>
蔡老根又猛洗了幾口煙，咬了咬牙開口道：“我們?nèi)フ垨|街的楊大夫！”
高氏瞪圓了眼，東街的楊大夫可不是普通大夫，他的父親從前可是京城的御醫(yī)，那是給宮里的貴人們看病的，而他的醫(yī)術(shù)絕不遜于他的父親。
醫(yī)術(shù)高明價錢也是非常的昂貴，普通百姓根本承擔(dān)不起。莫說他，平日能請楊氏醫(yī)館里的坐堂大夫瞧病，那在他們這條街都是一件可以拿出來說的事。
他們家這些年雖說日子過得還不錯，可是要請楊大夫還是勉強了些。
高氏也心疼這個閨女，可是現(xiàn)在拿出這么多錢還是忍不住有些猶豫了。
這幾年他們家開銷大，老大去年娶媳婦，他們把家里翻修了一遍。正巧那個時候，隔壁家的出了點事，打算把屋子給賣了。他們覺得原本的屋子確實太小了些，臥房統(tǒng)共才兩間，平日轉(zhuǎn)個身都能碰到人，這媳婦娶回來也得擠一起確實不像話。
而且新來的鄰居也不知道是個啥樣，雖說買家也得經(jīng)過他們這些老鄰居同意，才能賣給對方?？傻降撞磺宄准?xì)，有些人看著是好，可相處起來卻不是那回事。
這也是他們不愿意有變動和排外的緣故，之前就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這樣的事，新來的是個事精，真是令人苦不堪言，偏偏又無可奈何。
那時候家里也有點積蓄，就把隔壁屋子給買下了，專門收拾出一間房子做新房，其他孩子也不用一窩子的擠在一起。
可如此一來手里就空了，再加上二閨女蔡小雪也大了，也要開始操持她的婚事。他們還打算送小兒子蔡小虎去學(xué)館開蒙，不求以后考個狀元啥的回來，好歹以后不是個睜眼瞎。
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是需要錢的。
不是她高氏心狠，之前為了給這個閨女看病，就花了不少錢，她也沒吭一聲。可現(xiàn)在要去找楊大夫，她難免有些躊躇。實在是楊大夫與他們這些小老百姓而言，那都是給有錢人和大官們看病的，他們這些小民根本想都不要想。
他們就算再寬裕，能跟那些貴人比？
“當(dāng)家的……”
高氏還沒來得及開口，蔡老根直接打斷了，把熄滅的煙斗在火塘邊上的圍石敲了敲，將里面的燃盡的煙土給敲出來。
“就這么定了，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找不回來了。今天不管是小滿還是其他孩子或是你我，只要能治多少錢都花！”
聽到這話，高氏那點猶豫也沒有了，只是道：
“可咱們家那點錢夠不夠??？現(xiàn)在咱們手頭里沒多少錢了?！?br/>
楊大夫于他們來說實在太遠(yuǎn)了，還真沒人知道請他看病需要多少錢。只是很多流傳每次他看完病，從那些貴人家里出來，手里都抱著個寶箱盒子，里面裝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慕疸y珠寶。
蔡老根沒有接話，只是默默的繼續(xù)往煙斗里塞煙草，抽了好幾口才下狠心道：“把大將軍賣了吧，要是不夠就把西屋的小東西都給賣了！”
“啥？！當(dāng)家的，你沒燒糊涂吧？”高氏著實唬了一跳。
要說蔡老根對什么最看重，用她的話說不是她不是孩子們，而是西屋里那些小東西！
蔡老根是個養(yǎng)蛐人，別人養(yǎng)蛐蛐兒是為了玩兒，他不僅僅是玩還以此為生。
他對蛐蛐兒的熱愛超過了其他，他不知道孩子們身上有幾顆痣，卻很清楚的知道這些小東西身上的紋路。
你見過把自己孩子擠在一個屋，也要給蛐蛐兒專門騰地方的爹嗎？
蔡老根就是這樣，家里現(xiàn)在一共有四個屋子，一間是他們老兩口的，小兒子也跟他們一起住，一間是老大兩口子的，小雪和小滿兩姑娘一間，還有一間就是專門養(yǎng)蛐蛐兒的。
這間屋子還是除了正屋最大、最好的屋子！
街坊鄰居每次過來，都要調(diào)侃，這小東西住的比人還好。
不過因為這些小東西是家里的主要收入來源，所以誰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雖說蔡老根靠這些小東西吃飯，可他更多是因為喜歡才養(yǎng)這些小東西。當(dāng)初因為老爹的偏心和后娘從中作梗，沒法繼承家里的金剛鉆，鋦碗的手藝干不了，這才以此為生的。
沒想到柳暗花明，還給他整出名堂來了。
只不過要是他碰到喜歡的，不管對方出多高的價也不樂意賣的。
比如大將軍，用蔡老根的話就是，這只小玩意那絕對是蛐蛐兒界里一絕，等養(yǎng)好了必會不一般，到時候肯定會打遍天下無敵手。
這是他最大的寶貝，照顧這小東西，比照顧自己孩子都要盡心。
雖說只拿出去溜了一圈，還沒正式出場，也足以讓人拍手就好。有人曾經(jīng)出三十兩銀子，他都沒舍得賣掉。
要知道三十兩銀子，已經(jīng)夠他們一大家子好吃好喝花個兩三年。
現(xiàn)在，為了孩子的病，竟然能做到這般，這讓高氏頓時紅了眼。
這些年不是沒有怨懟，自家男人對那些小東西的興趣比對她比對孩子都大。有時候孩子都餓的哭得快厥過去，他這個老爹也不愿意分神看一眼，窩在那小屋子里搗鼓著。
這家里家外全是她一個人操持著，自家男人連碗筷擺在哪里都不知道，成天就惦記他那些小東西。說得那什么點，在床上辦那事的時候，都能為了這些小東西他都能立馬停了，從床上跳起來去照看。
如今看來，在她男人心底，最重要的還是他們。
“真賣啦？”高氏依然有些不確定道，她看得出蔡老根的不舍。
“賣！”蔡老根堅定道，只要能治好閨女，傾家蕩產(chǎn)也得值得，更何況幾只小蟲子！想起他的那些寶貝，心底又不由狠狠一揪。
他的大將軍啊，原本還想著靠它一鳴驚人呢。
正這時，屋里傳來了動靜。
蔡老根第一個反應(yīng)，愣了愣：“誰在屋子里照顧著？”
“沒啊，就我一個人守家里，他們都忙去了……”
高氏說到一半瞬間反應(yīng)過來，兩口子急忙往里屋里沖。不一會，屋里傳來了高氏的哭喊聲：
“兒啊，你可算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