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三）

    “張之棟——”我高喊。

    “小姐，小人在?！睆堉畻潙?yīng)聲而出。

    “安排妥了嗎？”

    “小姐請放心。”得到張之棟的肯定答復(fù)后，我放下心頭大石。

    在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以后，我嘴角含笑，手指輕撫茶盞。白玉羊胎茶盞中銀針根根直立，在清水中載浮載沉，透綠的茶水映在白透的薄胎壁上，宛若臨波而舞，煞是好看。

    眾人見我只是把玩茶器，半天不作一聲，都不知我葫蘆里賣得什么藥。老成持重者如西門岑也跟著欣賞起屋內(nèi)的擺設(shè)，仿佛對身邊的幾個瓷瓶擺設(shè)大感興趣。而做不到口觀鼻、鼻觀心的人隨著靜默時間的延長益顯焦躁。

    最先沉不住氣的便是西門嵐了。我對他頗感失望，身為北六省的武林盟主，他的氣度并不足以鎮(zhèn)服同道，能有如今這般聲名，西門家族的金字招牌助益良多。

    “丁丁，你玩的什么把戲？”西門嵐怪聲怪氣的叫道，并不因為我的身份而給我面子。

    我不以為杵，和這些人斗心眼，玩心理戰(zhàn)術(shù)，看的就是誰更能沉得住氣。很顯然，在這一局，西門嵐明顯功力不逮。

    我并不作答，輕輕吹開飄浮的細(xì)沫，啜飲一口甘香的清茶，眼角瞟到西門納雪微微浮動的眼神，朝他幾不可察的略一點頭。

    西門風(fēng)嗡聲嗡氣地開口說：“期限已到，沒有證據(jù)我便要拿下西門笑！”

    我綻開了笑顏，那一臉太過燦爛的笑容頓時成功讓西門風(fēng)噤聲。

    流光走到我身邊，俯身在我耳邊輕聲嘀咕：“十爺已經(jīng)帶到。”

    “那就帶上來吧！“淡淡地說。

    西門笑神清氣爽地大踏步進來。他并不理其他人，只是朝我和納雪各打了個招呼，便安靜地遠(yuǎn)遠(yuǎn)坐下。

    我笑著說：“老十，你一直沒有機會自辯，現(xiàn)如今我給你這個機會，你自個兒和大家說吧！“

    西門笑輕輕應(yīng)了聲是。短短的三日，讓這個少年沉穩(wěn)了不少，眸中染上了一層憂郁。

    “這事說來話長，我就長話短說了。三日前我有些事不太痛快，就想著喝點酒解解悶氣。誰曾想，不知不覺間竟喝下了兩壇，然后就醉倒在地，不省人事了。”西門笑一口氣說完，果然簡潔明了。

    “哼，你醉是醉了，做禽獸的本能還是有的。”西門嵐說話刻薄，語氣尖酸。我聽得頻頻皺眉，也不知道為了什么事，西門嵐對西門笑的針對實在是太扎眼了。

    西門笑并不動怒，他自三日前那次失態(tài)痛哭后，便不再象以前那樣喜怒形之于色，這或許便是所謂的成熟吧，但成熟卻是要付出代價的。

    “老九，那你不妨來試試，灌你兩壇酒后你還能不能禽獸？”西門笑言辭也犀利了不少。

    西門嵐一時無言，誰都知道他酒量不行，喝一小瓶便要掛了。

    西門風(fēng)卻驀然插話：“老十，你的酒量我們可是都知道的。當(dāng)年你和三哥拼酒，你一個十二歲的小孩也喝掉了兩壇‘醉八仙’，雖然歪歪斜斜的，可當(dāng)時也沒倒下。如今你武功大進，兩壇酒就能讓你醉倒，你蒙誰呢？”

    “醉八仙是什么酒？”我輕聲問張之棟。

    “回小姐，‘醉八仙’可是八爺?shù)恼信凭浦唬瑢こＨ撕葌€幾杯便會搖搖晃晃的，因而名為‘醉八仙’。十爺能喝兩壇，這酒量已經(jīng)是海量中的海量了。”

    原來如此，這倒有些棘手，我未曾料到西門笑竟然這么能喝。這事西門納雪明明知道居然沒有告訴我，我不由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卻悠然自得的品茗，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我敢保證他絕對絕對是故意的。

    西門嵐頓時來了勁，叫道：“不錯，普通兩壇酒怎么可能讓你醉倒？”

    西門風(fēng)陰氣森森地說：“除非你喝的是‘笑春風(fēng)’?！?br/>
    西門嘉自進門后除了開頭說了幾句玩笑話后便一直不聲不響的，此刻終于打破沉默?！袄鲜?，七姐一直是信你的。你老老實實跟七姐說，你是喝了‘笑春風(fēng)’嗎？”

    西門笑沉默。

    西門嵐步步進逼：“老十，有膽子做就要有膽子認(rèn)?！?br/>
    可憐的孩子，說是與否都讓他被動，這兩難的選擇真是考驗人性?。∥艺?，卻聽到西門納雪優(yōu)雅的聲音響起：“他是喝了‘笑春風(fēng)’！”

    西門笑身子一顫，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光彩，如流星般劃過。他恐怕沒有想到西門納雪會在要緊關(guān)頭挺他。我能感覺到流浪的寵物被主人恩召的涕零。

    西門風(fēng)緊緊盯著西門笑：“‘笑春風(fēng)’是貢酒，每年是限量生產(chǎn)，除了進貢的只有老八手上有幾壇，你的‘笑春風(fēng)’是從哪兒來的？”

    西門嵐一揚眉：“那簡單，不是老八送他的就是他偷老八的。”

    “偷？有這么容易嗎？這幾壇酒老八當(dāng)命一樣藏著，能偷的話，你們早就偷來喝了?！蔽鏖T風(fēng)冷笑不已。

    這句話一出，魔咒終于打破。腦中一直苦思不得的空白處被這條天地線剎時貫通。

    眼前這些人一搭一唱的，分明就是想要西門笑親口扯進西門觴來?！靶Υ猴L(fēng)”啊“笑春風(fēng)”，我怎么會忘記這酒有多珍貴，能保得住這酒的人豈能是泛泛之輩。天殺的西門納雪一開始就存心誤導(dǎo)我，讓我誤以為西門觴的失蹤是被迫，若他真的這么廢柴，他豈能如此囂張地活在這個世上？

    哼，西門納雪你以為可以玩轉(zhuǎn)天下人，竟然連我也敢一起耍。這筆債我若不和你算清，我就不是丁丁了。既然要玩，那大家就一起玩好了。

    “諸位且不要著急！先聽我一言?！蔽倚Σ[瞇地說。“這酒是八爺送的還是老十去偷的，得等八爺現(xiàn)身和老十當(dāng)場對質(zhì)，我們才能判斷?！?br/>
    西門嵐怫然不悅：“丁丁，你這分明是袒護。老八那牛脾氣誰能逼他？”

    “哦，你們也覺得八爺是逼不得的？”

    西門岑嘆口氣，其余人皆是面面相覷，看來這個西門觴真的讓他們很頭疼。

    一片靜謚中，西門泠終于開了尊口：“老八的脾氣沒人吃得消。”

    西門嘉含笑道：“當(dāng)年皇帝無意中嘗到了他的‘笑春風(fēng)’，大為贊嘆，讓他每年進貢百壇好酒。他竟然答復(fù)說好酒豈能牛飲，一年只肯釀造六壇。皇帝震怒，他竟然拂袖而去，連一壇都欠奉了。多虧二哥、三哥大力斡旋，這事才算沒鬧大，不過每年進貢數(shù)真的就是六壇了。”

    西門岑苦笑道：“老八這個臭脾氣，還真是惹了不少事。”說著臉一板，“老十你竟然就這么喝了兩壇‘笑春風(fēng)’，確實罪該萬死?！?br/>
    我這下是深刻理解了“笑春風(fēng)”的珍貴性了，皇帝一年也不過只能得到六壇，能流傳于世的幾可稱為絕世珍品了。不禁同情地望向西門笑，這小子一人獨占兩壇，難怪要惹怒眾人了。

    “那大家的意思很明確了，是八爺主動將酒送給老十。”我故意頓了頓，“老十自然見獵心喜，一頓狂飲之下終至爛醉如泥?！?br/>
    我站起來，指著西門笑，大聲說：“你告訴大家，那晚西門觴在不在？”

    西門笑很茫然，他不能理解我怎么說變就變了，完全不按照事先套好的招式出招。張之棟輕推他一把，眼含警告。

    西門笑一咬牙，順著我的語氣說：“不錯，老八帶酒來與我共飲，我醉倒在地時，他仍然還在?！?br/>
    我滿意地笑了：“很顯然，老十并沒有殺人，至于后面的事情怎么會發(fā)生的，你們應(yīng)該去找西門觴問清楚?！?br/>
    西門嵐抓著桿子就勢而上：“老十，那你是指證老八殺人了？”

    西門笑身子微顫。張之棟在他耳邊淡淡提醒：“十爺，您可要想好了才答。小姐可等著您呢！”

    西門笑猛然抬頭望向我，我朝他嫣然一笑。他下定了決心，沉聲說：“我不知道是不是老八，但是我敢保證他的神志比我清醒，我醉的時候他還在喝。”

    這話雖然不是直接指控，卻也坐實了西門觴洗不清的嫌疑。

    西門嵐似乎害怕誰會突然翻案似的，急急地朝西門納雪和西門岑一抱拳：“納雪、二哥，事情已經(jīng)很清楚了。老八的嫌疑不比老十小，請允許出動天心閣鐵衛(wèi)，協(xié)助捉拿老八?！?br/>
    天心閣鐵衛(wèi)，祁風(fēng)堡最精銳的護衛(wèi)隊，是老三西門烈一手調(diào)教的武藝精絕的鐵衛(wèi)，曾以家衛(wèi)身份跟著西門烈在西北戰(zhàn)場殺人無數(shù)。這支隊伍調(diào)回堡后，只受西門家族兩位家主的共同節(jié)制。只有兩位家主的意見一致，共同簽署調(diào)令，天心閣鐵衛(wèi)才會出動。

    要出動天心閣鐵衛(wèi)來捉拿西門觴，可見西門嵐對西門觴的忌憚。

    我無聲而笑，心中暗自得意。世事總不能盡如你們意，若任得你們搓圓搓扁，我還有什么分量可言？

    西門納雪竟然破天荒地笑意綻現(xiàn)，雖然很淺，但絕對比以往所見到的要來得明顯。

    西門岑沉下臉道：“老九，你太急躁了。這幾年你武功是大進了，可涵養(yǎng)卻反而退步了。”西門嵐訕訕地陰沉了臉不做聲。

    西門嘉銀鈴般的笑聲把滿室陰云一揮而散：“妹妹心中有什么打算，開門見山地說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