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衍抬頭望去,屋檐上的積雪,此時已經(jīng)有化了的跡象,雪水順著瓦楞落了地,是沉悶的啪啪聲,自己親手點的紅燈籠還發(fā)著微弱的光,雖然微不足道,卻也是光。
昨夜的那場喜事仿佛是一場鬧劇,什么也沒有改變,一切又重新回歸到了原點,沒有什么比沒有改變更加失落的了。
申屠衍聽著穆大有的‘善意’規(guī)勸,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搖搖頭,從回廊里走了出去。
常言道,化雪總是要比下雪時冷得多,所以人們更加愿意呆在屋子里。當(dāng)然,這緊緊只能對于不愁生計的富貴人家來說的,而我們故事里的卻是一個比一個窮困潦倒的主兒。
是以,穆大有正在自家的茶鋪子里在媳婦的淫威下吹著西北風(fēng)兒。
鐘檐正在回廊底下低頭修補著壞了的凳子,他雖然手中做著木工,心里卻在盤算著怎么回云宣。
而申屠衍呢,正走在兗州的街上,手里提著那再也用不上的嫁奩和首飾,亂世中,能換了真金實銀才最實在。
雪天又是年關(guān),街上開的鋪子很少,整個城空曠得幾乎可以聽見回音。申屠經(jīng)過橋頭底下的時候,忽然聽到背后有一個聲音,似乎在叫他。
“客官生,留步?!?br/>
申屠衍轉(zhuǎn)過身,卻看見橋下擺著一個掛攤,垂鬢童子盈盈含笑,瞇著小狐貍般的眉眼,指著他笑,“對,客官就是你!”
申屠洐覺得新奇有趣,歷來只有長者算卦才令人信服,黃口小兒也學(xué)大人的模樣,倒也新奇有趣?
——古怪的小孩子。
申屠衍戲謔道,“你都還不知道我會不會做你的生意,怎么就客官喊上了?”
老道士笑瞇瞇著說,“客官,你會需要的,你心里藏著樁事,一樁于私,一樁于公,我說得對不對?”
申屠衍駐足,他忽然覺得有趣起來,故作驚訝道,“哦?那你倒是說來聽聽。”
小童子拈起手指,裝模作樣的算了一通,抬起頭,一本正經(jīng)道,“客官,你命里有劫。”
申屠衍好笑,卻也順著他說下去,“接下來小神仙是不是我身上的桃花劫,破財劫,或者其它什么勞什子劫,非要小神仙身上的賭咒符文才能夠消除?”他以為這個小孩子會耍什么不同的花樣,沒想到,還是江湖術(shù)士的老套把戲,不覺失望。
小童子卻嘻嘻笑著,頭搖得跟波浪鼓一般,“非也,非也,”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我只是勸客官切勿北行,北方有劫,九死一生?!?br/>
聞言,申屠衍的臉?biāo)查g沉了下來,許久,才抬眸,“多謝小神仙的警言?!?br/>
說完,轉(zhuǎn)身離開,漸漸消失在早春的融雪后。
小同意童子臉上笑眼瞇瞇,身邊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了一個鶴發(fā)雞皮的老人,很多年,他也是這般看著那些少年人從稚嫩變得沉穩(wěn),最后老去,人生圓缺,最難忍受的竟然是時間的無涯。
可年少時候總歸是癡心,愿不愿意聽終歸是他的事,能做的,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吶命,
“爺爺,我做得好不好?”童子拽了拽老人的長袖子,撒嬌道。見老人沒有回答,越發(fā)嬌橫起來,“給給小爺我買糖葫蘆了吧,小爺我不嫌棄?!?br/>
“可是老頭子拿不出手。”老人冷哼,揉亂了小人的頭發(fā)。
日光稀薄,瓦上的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老人牽著小孩兒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后匯聚成兩個黑點。
“爺爺,大塊頭叔叔竟然不認得我了,真是好生辜負了我給他煎的那些湯藥了?!?br/>
老人最后也沒有給小孩兒買糖葫蘆,可是小孩子哪里記得那些恩仇,一回頭又向著爺爺撒嬌。
“真是白眼狼呢?!毙⊥臃薹??!坝憘?!”
“是是,你是小白眼狼,他是大白眼狼……”
申屠衍回去的時候,中鐘檐正蹲在木回廊處修理一支瘸了腿的小木板凳,那是昨日被申屠衍一屁股坐壞的,他覺得氣惱,明明知道自己的身量體重,明明那么多凳子,非要選不適合自己的坐,不是缺根筋嗎?
他在鐘檐面前蹲下來,安安靜靜看著他折騰著手里的板凳腿兒,他不是木匠,可這樣的活兒在他平時也不過小菜一碟,可是他心里存了戾氣,折騰了許久該死裝不上。
他一股無名邪火不斷上涌,用力大了些,“咔嚓-——”一聲,應(yīng)聲而斷,這下好了,徹底成三條腿了。
申屠衍還是不知道他這團怒火來自哪里,秦了了走的時候,也沒見她動了這樣的肝火,只是拾起那被肢解了的板凳,淡笑,“它怎么惹到你了?非要弄斷他的腿?”
鐘檐看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暴躁,仿佛有一頭猛獸就要從胸口沖出,“我就是心思狹隘,我是一個瘸子,我就是討厭所有四肢健全的東西,包括你!”他潛意識其實知道根本沒有申屠衍的事,只是單純的遷怒,他在亂世里謀生,有些面目是不能給外人看的,可是,唯有這個人,他才能放心講自己所有不好的一面放心給他看,脆弱的,不安的,憤怒的,狹隘的。
申屠衍越發(fā)不解,濃眉擰著結(jié)兒,“誰招你?”他忽然想起了早上的字條,想必是秦了了留下的,那混帳丫頭也不知道用什么折騰他呢。
他恍神的瞬間,鐘檐已經(jīng)揪住了他的衣領(lǐng),眼圈的四周都是紅的,“申屠衍,你擠兌走了所有喜歡我,愿意嫁給我的姑娘,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他的雙目赤紅,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如同兒時一般一頓胖揍。
可是并沒有,他放下緊握的拳頭,冷冷道,“申屠衍,難道看著我打一輩子的光棍,你就滿意了?開心了?”
“因為什么,你難道不知道?”
他是啞了喉的,兩眼只死死望著那人,仿佛要把那人盯出一個窟窿不可。
“你喜歡她們,還是只是想跟我過不去?”
日光斜斜的射進來,卻不偏不倚的落在那人身上,鼻子,嘴巴,連眉毛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金。
“我不喜歡她們——我喜歡你?!?br/>
他很想伸手去觸碰他眉間的那一點光暈,看著對面發(fā)呆的神情,柔聲,“她們不愿意嫁給你,我嫁給你,好不好?”
申屠衍靜靜的等著對方反應(yīng),連呼吸都變得濃重起來,“你看,我能砍柴洗衣做飯,多少懂一點,除了不能給你生兒子,別的都可以。我嫁給你,好不好?”
除了融雪聲,屋檐底下寂靜沒有一絲響動,那個男子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不確定的誠惶誠恐,“鐘師傅,你看,我們兩個老光棍,不如湊和湊合,過一輩子,可好么?”
青灰色的屋檐低矮,在白雪紛紛消彌殆盡之后,終于現(xiàn)出了原來的模樣,鐘檐忽然想起自己家中那幾間瓦屋,他從來沒有向現(xiàn)在一般歸心似箭。
他說不是做大事的人,他只是金井坊里的糊傘匠。
他就告訴他你做的傘是云宣最好的,按照行里的規(guī)矩,那么你就是你這一行里的魁首狀元了。
他說他是一個瘸子,他就說他還要兩條腿,加在一塊兒,一共是三條半腿,不比別人少。
他說你是不是傻,那人男人好不猶豫說應(yīng)該吧。
鐘檐忽然想落下淚來,他畢生的愿望,不過是一間瓦房,一份家業(yè),一房賢妻,眼前的這人……他斜瞄著,突然覺得男媳婦也不錯,日子不就是這么過著嗎,今天連著明天,明天跟著后天,二鍋頭喝完了有小米酒,小米酒喝完了還有白開水……
——那么長,卻也這么短。
——那么圓滿,卻也有那么多缺憾。
所以,還別扭個什么勁呢?他忽然舒展了眉目,望向一動也不敢動的憨傻男人,“喂,只有我才可以叫你瓦片兒,誰也不許叫。”
“好,好,只有我們的小檐兒配叫做小檐兒,而我這樣的大傻塊兒,只配叫瓦片兒,好不好?”
他這樣想,曾經(jīng)他有三個機會,可是他都錯過了,第一次,在他被趙家拒婚的那個雨天,他沒有告訴他,第二次,在北靖破城的那一天,他也沒有告訴他,第三次,他在犯人塔,他沒有找到他,所以他也沒有告訴他。
三生月缺,這一次不會一錯再錯。
三生月缺,一朝月圓。
作者有話要說: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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