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劉府出來，郭禮以為要去萬年縣衙，誰知孟浩然直接去立政坊，看樣子要去李老先生府上。走進(jìn)立政坊，孟浩然居然走到李掌柜的茶攤坐下來喝茶。和李掌柜聊了一陣，方才起身向李老先生府上走去。

    “有什么新的發(fā)現(xiàn)？”郭禮知道孟浩然不會平白無故的坐下喝茶，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問。剛才看似無意中的聊天，誰知道其中含著多少玄機(jī)？

    “最近漕幫的人可能得到什么風(fēng)聲，竟然沒有再運糧草進(jìn)京?！泵虾迫徽f完倒把郭禮嚇了一跳，不是來查劉鶴鳴遇害的案子，怎么和偷運糧食扯到一塊了。仔細(xì)回想了一下剛才孟浩然和李掌柜的聊天，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這是怎么推斷出來的？”

    “李掌柜這幾天的生意不太好，很早就收攤?！?br/>
    “這能說明什么問題？”

    “第一次來的時候李掌柜說漕幫的人很晚才來喝茶，生意人不會放過到手的生意。這幾天李掌柜很早收攤，說明漕幫的人沒有出來?！?br/>
    原來如此。

    劍湖開門看到郭禮，不情愿的出聲道：“先生，還是上次的兩人要不要見？”

    “請進(jìn)來吧?！崩舷壬诶锩娲钤挕?br/>
    老先生坐在蒲團(tuán)上，劍湖倒也乖巧，沒等老先生吩咐就把茶端上來。

    “老夫知道你們還會上門。”

    “老先生怎么知道？”

    “劉鶴鳴道友羽化，老道深感痛惜。道友究竟為誰所害，老道也想大人能夠早日查明真相?！?br/>
    “老先生可知道友會？”

    “老道正是道友會的一員。道友會是京城信道之人成立的松散組織，平素互相很少來往。偶爾見面，也是談及一些關(guān)于修道的心得?！?br/>
    “老先生可有道友會的名冊？”

    “名冊倒是沒有，捐贈名單倒有一份。劍湖，去拿道友會的捐贈名單來給郭大人?！?br/>
    道友會經(jīng)常做一些善事幫助世人，這份捐贈名單就是道友會為去年深受蝗災(zāi)之苦的農(nóng)家捐贈。

    郭禮翻看著花名冊，從中發(fā)現(xiàn)了兩個熟悉的人：其中一個是柳縣令，還有一個是郭禮萬萬沒想到的人。

    吳令珪。

    “吳令珪也是道友會的？”

    “吳大人在道友會好多年了?！?br/>
    奇怪了，吳令珪明明是儒家之人，怎么會加入到道友會之中？

    “這位吳令珪可是朝中的御史中丞？”

    “正是這位吳大人。”

    郭禮將花名冊還給老先生，隨口問道：“老先生先祖是道德天尊？”本來郭禮想問“老子是令祖？”，轉(zhuǎn)念一想這樣問太唐突。

    “大唐高祖是老夫的祖父。”

    郭禮差點連下巴都驚掉。

    高祖李淵是老先生的祖父，豈不是說比當(dāng)今皇上的輩分還要高兩輩？

    “先考李元嬰，高祖十七子?！?br/>
    這樣說就行得通了，據(jù)說李淵禪位之后還生了兩個兒子。

    “李老先生是漕幫幫主？”郭禮想起裴洋的話問道。

    “漕幫為朝廷做事，大人就不必理會。這些年若不是漕幫暗中將糧食運進(jìn)京城，恐怕京城的米價早就飛上天了?！?br/>
    難怪李隆基吩咐暗中查探是誰在偷運糧草，又不責(zé)令嚴(yán)懲，說不定早有密探將老先生的身份稟報給皇上。

    “皇上命本官查明進(jìn)入京城糧草來源，沒想到老先生如此坦白?！北疽詾椴槊骷Z草來源還需要一段時間，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聽說裴大人受命任轉(zhuǎn)運使疏通漕運，大人可否牽線讓漕幫協(xié)助官府運送糧草？”

    這些年來漕運逐漸阻滯，每年官府入京的糧草不過二十萬石，運力明顯不足。如今老先生提議讓漕幫參與其中，于公于私這都是一件好事。

    “既然老先生有心，本官牽線又何妨？”

    從李府出來，孟浩然依舊在沉思。

    “可有什么發(fā)現(xiàn)？”郭禮問道。

    “修道會的人沒有嫌疑，道家講究無為無欲無求，斷不會平白殺害道友。剛才李老先生如此坦白，好像有什么事情隱瞞著?！?br/>
    郭禮想起綁架公主的兩名歹徒出自漕幫，其中必有問題。聽孟浩然說起道家，倒是想起一句話：死道友不死貧道。眼下還是尋找線索，實在沒心思開玩笑。道友會的名單中，無疑吳令珪的問題最大。

    “吳令珪?！?br/>
    “御史中丞吳大人？”

    “吳令珪信奉儒家，混進(jìn)修道會必然有目的?！?br/>
    “如果御史中丞卷入其中，牽扯到的人必然極廣，這個案子很可能復(fù)雜了?！?br/>
    “不如去萬年縣令府上看看？”郭禮想著反正也是順路，去看看有沒有什么新的線索。堂堂大理寺卿竟然幫京兆府查案，傳出去也是笑談。

    新的知縣還沒有上任。

    木縣丞正在府衙內(nèi)處理公事，看到郭禮兩人急忙迎了出來。

    “兩位大人前來查案？”

    “柳縣令經(jīng)常和什么人來往？”

    “柳縣令信道，崇尚自然。平時交往之人盡皆淡泊名利之人。官場上倒是和一位吳大人很談得來。”

    “吳大人？是不是御史中丞吳令珪吳大人？”

    “下官不知是不是御史中丞，柳縣令房中還有吳大人送的折扇?！?br/>
    “折扇？什么時候送的？”孟浩然插嘴問道。

    “就在柳大人死前不久?！?br/>
    “折扇還在？”

    木縣丞將郭禮兩人領(lǐng)到柳縣令書房，從墻柜里拿出一把折扇，打開折扇，上面書寫著一個字“道”。忽然之間，郭禮聞到熟悉的味道。這是什么香？聞起來似曾相識的感覺。記得當(dāng)日來到柳縣令的書房，似乎也有這種淡淡的香味。

    郭禮拿走折扇，京兆府中打探案情，看看元大人是否有新的發(fā)現(xiàn)。

    元行沖正在府衙辦公，笑呵呵的迎了出來。郭禮慚愧，竟讓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親自迎接。

    “暮春時節(jié)，郭大人真是風(fēng)雅。”待元行沖走近時時臉色大變，忽然間滿臉通紅。

    “元大人這是怎么了？”郭禮問道。

    “老夫也不清楚，忽然感覺頭暈心跳胸悶?！卑蠢韥碚f元行沖早該致仕還鄉(xiāng)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這個歲數(shù)還能兢兢業(yè)業(yè)的做事。

    走近府衙，郭禮隨手將扇子放到桌上，“這把折扇是柳縣令遺物，給元大人帶過來，或許對柳縣令被殺一案有所裨益?！?br/>
    元行沖拿起折扇打開正在觀賞扇面上的“道”字時，忽然之間又是很不舒服。

    這把扇子有古怪！

    “元大人可有什么隱疾？”郭禮問道，前世有很多人對香味過敏。

    “老夫昔日肺部受傷得過喘病?！?br/>
    既然得過哮喘，聞到折扇上的香味有不良反應(yīng)算是正常。郭禮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柳縣令會不會曾經(jīng)也有過哮喘？當(dāng)即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元大人不愧在大理寺中擔(dān)任了十年寺卿，立即明白郭禮的意思。

    “邢捕頭，速速前去萬縣縣衙，調(diào)查柳縣令生前是否患有哮喘之類的疾病?！?br/>
    一個時辰之后，邢捕頭前來匯報。

    “柳縣令生前的確患有喘病，有城南王郎中的診斷，還有柳縣令夫人親口證實。”

    如此一來，如果吳令珪事先知道柳縣令患有喘病，又送出折扇，就有了故意殺人的想法。

    作案動機(jī)呢？

    僅憑一把折扇就定當(dāng)朝四品大員御史中丞的罪，恐怕有些勉強(qiáng)。

    盡管所有線索都指向吳令珪，可是沒有證據(jù)。唯一的證據(jù)，吳令珪可以推脫不知道柳縣令有哮喘病。文人之間送一把折扇有什么稀奇古怪？

    元大人聽完郭禮敘述和猜測，大致已經(jīng)鎖定這位吳大人就是謀殺柳縣令的兇手。至于證據(jù)么，元大人會心一笑露出口中稀疏不齊的牙齒。

    ……

    吳令珪自詡?cè)聼o人可及：作為讀書人讀萬卷圣賢書，做官清廉從不貪污受賄，作為言官屢次彈劾當(dāng)朝宰相。在御史臺這位吳大人的名聲比御史大夫裴光庭還要響亮，當(dāng)年吳令珪大言不慚道：“御史就是天子門前一條狗，咬盡奸佞正乾坤?！?br/>
    這些年來，吳令珪倒也做出了符合言行的行動。但凡吳令珪彈劾之人，無不是貪贓枉法之人。奇怪的是凡是吳令珪彈劾之人大多信奉佛道兩教，對于儒家門人從來不做關(guān)注。這一點讓吳令珪贏得了少數(shù)士子的追捧。

    吳令珪正在起草彈劾王晙的奏章，忽然覺得眼皮猛跳。

    陡生不祥預(yù)感。

    恰好此時，管家前來稟報：“京兆府元行沖大人、大理寺卿郭禮前來拜訪?！?br/>
    吳令珪心煩意亂，最不愿意看到的兩個人竟然同時來到府中。

    “請兩位大人前堂奉茶就坐。”

    吩咐完管家，吳令珪將彈劾奏章起草完畢，這才走向前堂。

    郭禮和元行沖早已等候多時，就連茶水也喝了兩盞。

    “兩位大人來訪，下官府中蓬蓽生輝。”

    “吳大人客氣了，今日來府上是有件殺人案需要吳大人協(xié)助調(diào)查?！?br/>
    “殺人案？不知道什么案子能讓下官出力？”吳令珪面色不變道。

    “萬年縣柳縣令被殺一案，新科進(jìn)士劉鶴鳴被殺一案?！?br/>
    “非常榮幸之至，沒想到下官居然能夠協(xié)助兩起殺人案?！?br/>
    “吳大人，請？”

    “下官如果不愿意協(xié)助調(diào)查呢？”吳令珪臉色一變。

    “來人，將吳令珪拿下?！痹袥_話音剛落，邢捕頭帶領(lǐng)十幾個京兆府衙役沖進(jìn)來站在元行沖背后。

    吳令珪看了看元行沖和郭禮，說道：“郭大人，還記得當(dāng)初下官所言嗎？孔孟圣賢之道，還需有人繼承?！闭f完，跟著衙役走了。

    郭禮不知道這位元大人葫蘆里面賣的什么藥，抓捕朝廷四品大員，如果查無實據(jù)，弄不好要被倒打一耙。更何況這位吳令珪大人乃是御史中丞，朝中的言官，負(fù)有監(jiān)察百官之責(zé)。如今被京兆府抓取，沒有真憑實據(jù)，怎么向皇上交待。隨同吳令珪被抓的還有吳府內(nèi)的管家、小廝等六個人。

    經(jīng)過幾日審問，終于開堂了。

    元大人稟告皇上之后，李隆基要求查有實據(jù)，可見這位御史中丞圣眷未衰。

    “吳大人，萬年縣柳縣令，大人可認(rèn)識？”

    “柳縣令和本官同朝為官，自然認(rèn)識?！?br/>
    “柳縣令患有喘病，吳大人送的這把折扇之上恰好有誘發(fā)哮喘的香味，吳大人作何解釋？”

    “折扇缺為本官派人送出，只是下官不知柳縣令有此隱疾?！?br/>
    和預(yù)想的一模一樣，吳令珪打死不承認(rèn)。

    元行沖微微一笑，這位七十歲的老頭胸有成竹喝道：“還不負(fù)罪伏誅更待何時？帶人犯!”

    邢捕頭帶來吳府管家。

    “據(jù)實交待，十日前都去了那些地方？”

    “十日前？在下待在吳府沒有出門。”

    這是什么？邢捕頭拿出一雙沾滿泥土的鞋。

    “這是從你房間之中搜出的鞋，鞋上的泥土和廣運潭春明門附近的泥土一模一樣。當(dāng)日你殺害了劉鶴鳴，將劉鶴鳴綁上石頭沉入廣運潭，沒想到石頭落入水中，繩子松開，劉鶴鳴尸體浮在水面被人發(fā)現(xiàn)。是不是？”

    管家沒有回話，正在偷偷看著吳令珪。吳令珪若無其事，管家心里雖然忐忑不安，倒也神色如常。

    “吳詠新，這件衣服你可認(rèn)識？這是從你房中搜出來的衣物，你作何解釋？仵作當(dāng)日從劉鶴鳴的指甲中發(fā)現(xiàn)青色絲織物，本官查看你的衣物之上右手袖口有明顯拉絲的痕跡，顯然被人抓住之后掙脫所致?！?br/>
    吳詠新正是吳府管家，此刻默不作聲頭已經(jīng)垂下。

    “帶人證吳老六?！?br/>
    吳老六被帶到。

    “吳老六，廣運潭中浮尸可是你先發(fā)現(xiàn)？”

    “回大人，正是小人發(fā)現(xiàn)的?！眳抢狭惶ь^看大郭禮和孟浩然，“發(fā)現(xiàn)尸體當(dāng)天，這兩位大人也在現(xiàn)場?！?br/>
    “發(fā)現(xiàn)浮尸后的第二天，你看見了什么？”

    “稟告大人，小人發(fā)現(xiàn)有人在岸邊偷偷摸摸，于是留了個心眼尾隨跟上，發(fā)現(xiàn)那人在岸邊尋找什么東西。小人當(dāng)時就想，會不會是歹人行兇之后留下痕跡，又想毀滅證據(jù)，于是小人悄悄跟了一路。那人跳進(jìn)譚中，再出來時拿著一把繩子。小人悄悄跟著，看著那人進(jìn)了一所大宅之中?！?br/>
    “吳老六，你看看是不是眼前這人？”

    吳老六抬起頭，看到吳府管家。

    “回大人，當(dāng)日看到的正是此人。”

    “吳詠新，還不從實招來？”

    “……”

    吳府管家受不過大刑，又鐵證如山，最終還是把真相交待出來。

    原來，劉鶴鳴考中進(jìn)士之后，吳令珪有意拉攏。沒想到劉鶴鳴修道之人，得知吳令珪意圖對道教不利，混進(jìn)道友會更是狼子野心。于是準(zhǔn)備把吳令珪的事情告訴李老先生。沒想到吳令珪早一步下手，殺了劉鶴鳴。劉鶴鳴生前和柳縣令來往過密，吳令珪知道柳縣令患有哮喘，特意買了一把折扇，涂上誘發(fā)哮喘的香味。

    吳詠新為了將功補(bǔ)過戴罪立功，將吳令珪意圖綁架公主，構(gòu)陷道教的罪行揭發(fā)出來，吳令珪自知罪重難逃，對所有指控全部承認(rèn)。。

    李隆基大怒，吳令珪斬首示眾，吳詠新杖刑一百、流刑。吳家滿門男的流西域，女的進(jìn)入掖庭教坊司。吳詠新杖刑過后死于非命，只可憐吳令珪的女兒，年僅十二歲就被發(fā)配到教坊司中。

    P：這位吳家女兒日后了不得，猜一猜她是誰？這個不算劇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