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知遙有圣旨在手,根本就不怕她搞事。他不甘示弱的上前一步,瞪著洛長歌說道:“我今天不是要試試,而是必須要拿走,必須,知道嗎?”
“你……”洛長歌氣急,伸手指著馬知遙,還要跟他爭高下,被鹿之野一扯袖子,拉到了他的身后。
“長歌,別意氣用事。”鹿之野小聲叮囑道。
看到鹿之野的神情,洛長歌便知道,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好辦法。于是便乖乖站到了他的身后,馬知遙就交給鹿之野去對付了。
這個時候,商徵和江納川也過來了。三個人同時出現(xiàn)在面前,馬知遙不由得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說話都有些結(jié)巴起來:“你……你們要干什么?以人多欺負人少嗎?信不信我給你們稟報上去?到時候叫你們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江納川無奈的暼了他一眼,說道:“馬大人,好歹你也是個廷尉司,能不能用自己的能力解決問題?不要每次都把陛下抬出來,他老人家很忙的,沒有時間時時刻刻都保佑你?!?br/>
年輕人抱著包袱站在他們身后,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馬知遙真真切切的聽到了他的笑聲,頓時覺得有些羞赧,想要把他抓過來給他點顏色看看,但又害怕眼前這幾個樂官會有什么舉動,只好隔著一道人墻沖著那個年輕人干瞪眼。
經(jīng)過剛才這一番爭論,在他們的周圍,已經(jīng)漸漸圍起了一幫不明情況的吃瓜群眾,雖然百姓們對馬知遙這幾天的嚴苛執(zhí)法都有些害怕,不太敢靠的太近,但看到樂府的人也在,他們也就不害怕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這條通往城門的大道上也越來越擁堵。
商徵看了看周圍的百姓,清咳一聲,上前說道:“馬大人,我們在這里爭執(zhí)不休也沒什么用,不如這樣,你說個條件,我們答應了你的條件,然后你就把這個年輕人放了?!?br/>
“好啊,讓他把書留下,我一定放他走?!瘪R知遙干脆的答道。
洛長歌抓住包袱,有些看不慣這個磨磨唧唧的年輕人,說道:“給他給他,不就是一本書嗎?”
年輕人再次死死的抱住包袱:“不行,這書,我死都不能給他?!?br/>
“……”洛長歌無奈的叉腰看著他,不知道說什么好。
從剛才馬知遙說的話里,鹿之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了想,然后試探著問道:“馬大人,你剛才說,陛下這次令你徹查咸陽百姓中的藏書,本意是不想讓大家讀書,對嗎?”
“是啊?!瘪R知遙皺了皺眉,心想這個樂府令一向不是挺聰明的嗎?怎么現(xiàn)在一句話要問這么多遍?
“也就是說,如果他沒辦法讀這本書,就算這書在他的手中,也根本沒什么用吧?”
秦皇的旨意中并沒有說的那么細,聽到鹿之野這句話,馬知遙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
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一般,鹿之野輕輕笑了笑,說道:“馬大人不用猶豫,按照陛下的旨意來看,我這個說法并沒有什么不妥之處?!?br/>
馬知遙細想了片刻,也沒想出什么漏洞來,于是回道:“你說的對。不過,鹿大人所說的,‘沒辦法讀這本書’,是幾個意思?”
鹿之野胸有成竹的一笑,說道:“我的意思是,”他朝著身后的年輕人看了一眼,說道:“他不認字。”
年輕人頓時心領神會,這位樂府令大人是要讓他裝作不識字,逃過這一劫。
“哈,”鹿之野的話音剛落,馬知遙就發(fā)出一聲不屑的輕笑:“鹿大人,你認識這個年輕人才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你怎么知道他到底認不認字?”
對于這個略顯刁鉆的問題,鹿之野早就有準備,說道:“馬大人,雖然我是剛剛才認識他,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據(jù)我的觀察,他肯定是不識字的。”
“哦?何以見得?”
“很簡單,這本書是他的家傳至寶,如果他認字的話,肯定早就對書中的內(nèi)容倒背如流了。如果沒有,那他定然是不識字?!甭怪稗D(zhuǎn)過身去,沖著年輕人丟過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繼續(xù)對馬知遙說道:“馬大人大可考一考他,若是他背不出來,那就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br/>
馬知遙有些猶豫起來,素聞這位樂府令大人博聞強識,看過的書幾乎能用“汗牛充棟”來形容,所以現(xiàn)在他用這個要求自己的辦法來要求別人,聽起來似乎也沒什么不對的地方。而且他的建議好像…是個好辦法。
年輕人簡直有些欣喜起來,他不知道這位鹿大人是如何知道的這么清楚的。這個辦法聽起來確實不錯。他雖然讀過一些書,但對辭藻華麗的楚辭卻一直都喜歡不起來,所以只讀過楚辭中的幾首比較有名的詞,至于其他的,就完全是一片空白了。即便他認字,那些沒讀過的,他也是背不出來的。
馬知遙仔細一琢磨,便聽出了漏洞,說道:“這個辦法,乍一聽是不錯,不過,”他一臉懷疑的看著鹿之野,說道:“如果他認字,但卻裝作不認識,那怎么辦?”
鹿之野故作困惑的抿著嘴,瞇起眼睛想了想,說道:“那……我就沒辦法了?!?br/>
洛長歌心里一急,拉住了他的袖子:“小野……”
年輕人剛才還是一臉的笑,以為自己能夠脫險了,現(xiàn)在聽到鹿之野的話,臉上頓時一僵。
江納川卻明白了鹿之野的意思,他上前一步,抱著胳膊,一副隨意的樣子,對馬知遙說道:“馬大人,這個辦法,也是不是辦法的辦法,你剛才也看到了,這個年輕人可不是好對付的,這個辦法如果不用,那我們也沒轍了,到時候,恐怕馬大人真的要把他打死,才能得到他手里的書?!?br/>
年輕人的臉色越發(fā)僵硬,但他并沒有一點懼色,反而是一臉視死如歸的樣子。
馬知遙卻猶豫了起來。他之所以拿這個年輕人沒辦法,就是因為不能真的把他打死。他受秦皇的命令徹查民間藏書以來,雖然手法確實嚴苛了一點,但他還沒有蠢到傷及百姓性命的地步。鹿之野的辦法雖然說不上嚴謹,但從眼下來看,已經(jīng)是很不錯的辦法了。
馬知遙斜著眼睛看了看鹿之野,不情不愿的說道:“好吧好吧,那就依你的意思辦。”
鹿之野勾唇一笑,說道:“馬大人英明?!?br/>
洛長歌轉(zhuǎn)過身,對身后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伸手拿過了他的包袱。
年輕人知道,這次自己真的活命有望,他相信樂府的人,便把包袱交給了洛長歌。
洛長歌將包袱放在地上解開,只見里面除了幾件衣服和一些盤纏之外,還有幾卷裝在布袋里的竹簡??磥硭@是收拾好準備逃離咸陽了。而這些竹簡,肯定就是《楚辭》了。
洛長歌隨手拿出一卷,解開綁在竹簡上的繩子,將竹簡打開。她看了看周圍的圍觀群眾,又看了一眼馬知遙,對他說道:“馬大人,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事到如今,馬知遙隱約想明白了,這個年輕人,恐怕是不得不放了??简炈遣皇钦J字什么的,根本就是在走過場而已。
他一臉欲哭無淚的樣子,對洛長歌擺了擺手:“有勞洛大人?!?br/>
洛長歌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伙伴,然后清了清嗓子,開始了對年輕人的考試。
她從竹簡上的文章里隨意挑選了一句,說道:“‘若有人兮山之阿’,下一句是什么?”
年輕人連忙擺手,不假思索的回答:“回大人,小的不知道?!?br/>
馬知遙從沒讀過這些酸腐文章,洛長歌在說什么他根本就不知道,饒是如此,他還是看出了些異常。因為這個年輕人否認的太快了,看起來一點都不正常。
不過現(xiàn)在,爭論這些根本就沒有意義了。洛長歌想救下這個年輕人,而這個年輕人對馬知遙來說,根本就是個燙手山芋,如果這次,樂府的人真的幫他把這個麻煩解決掉了,馬知遙高興都來不及。再說了,如果到時候陛下問起來,他大可以把責任推到他們樂府身上。這樣一來,不僅能解決問題,還不用擔責任,何樂而不為?
洛長歌點了點頭,隨即沖年輕人努了努嘴,皺起眉頭小聲說道:“太浮夸了。”隨后又把書簡抻開了一些,朗聲問道:“‘高辛之靈盛兮’,下一句是什么?”
年輕人心領神會,故作一臉困惑,說道:“洛大人您說什么,什么…‘之靈’?我只聽說過靈芝?!?br/>
洛長歌了然,用竹簡掩住左手,沖他伸出了大拇指。然后又故作生氣的樣子,睜大眼睛問道:“不會吧?你連這個都沒讀過?”
年輕人裝作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答道:“洛大人,小的家境貧寒,連飯都吃不飽,家里實在沒錢供我讀書,您問的這些,我實在是不懂?!?br/>
“好吧?!甭彘L歌臉上的怒氣緩和了一些,將手里的竹簡慢慢卷起來,重新系好繩子,交到了年輕人的手中,轉(zhuǎn)過身對馬知遙說道:“馬大人,你都看到了,他是真的不識字?!?br/>
馬知遙看他倆演了這么半天的戲,整個人都尷尬的不行,感覺他倆像是拿自己當什么低智商的動物一樣在戲耍。只不過,現(xiàn)在洛長歌得出了“年輕人不識字”的結(jié)果,意味著這件事情終于可以劃個句號了,馬知遙也不想再計較太多,對洛長歌說道:“我知道了?!彼麤_年輕人擺了擺手,說道:“好了,你走吧?!?br/>
年輕人一臉大喜,收拾好包袱,對樂府的幾位大人道了謝,轉(zhuǎn)身便鉆入了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