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心里始終惦記著每六個小時就注射一次盤尼西林的事情,凱西睡得并不安穩(wěn),.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探手摸了摸伊茲密的額頭,溫度已經(jīng)降下來了,呼吸平緩,臉上恢復(fù)了一些血色。再看看傷口,上面結(jié)了薄薄一層痂,也不再流膿液。
這次應(yīng)該算是平安度過了吧?凱西也不清楚要觀察多久才是脫離危險期,不過看著恢復(fù)狀態(tài)十分良好,而她的藥也已經(jīng)告罄,再呆下去也無濟于事:只剩下一打創(chuàng)可貼、速效救心丸和剩下三分之二的生肌膏。起身去拿針劑準(zhǔn)備進行最后一次皮下注射,有什么從背上滑落了下來。
她愣了一瞬,低頭望去,只見是她之前蓋在伊茲密毛毯上的鵝絨被。忍不住微微一笑,這室內(nèi)經(jīng)過她的命令不可能出現(xiàn)第三個人,那只有面前這個躺著睡得昏天黑地王子可以辦到了。原來他期間曾經(jīng)醒來過呀,居然還能想到給她這個辛苦的看護披個被子,看來這人也不是表面上的那么傲慢嘛。這年代,基本上所有貴族都視部下和侍從的照顧為理所當(dāng)然,要是密諾斯,看到負責(zé)照顧他的宮女在床邊睡著了,恐怕就不是給對方蓋被子而是把她叫醒來說句放肆了。
忍不住想象了下那人小心翼翼地拖曳著身上的被子,既要注意不牽扯到右肩的傷,又要提防沒有把她弄醒的大動作,她不禁噗哩一笑,這還真是挺不容易的。雖說她并不是受雇于密諾亞的臣屬或者婢女,但論其身份來,她是拍馬都趕不上這比泰多強國的獨子了,他在被她出主意打暈之后還能高抬貴手給她披一張被子,這風(fēng)度在諸國王室里恐怕是舉世罕見了。
不過現(xiàn)在室內(nèi)溫度挺高的,避免他出太多汗,這鵝絨被就還是免了吧。把被子疊成一個漂亮的豆腐塊,凱西得意地拍了拍那整齊的長方體后把它放到后方的座椅上,就熟門熟路地給伊茲密進行最后一次注射。利落地推入液體,迅速拔出針頭,再用最后一份藥用無菌棉花摁住針眼五秒后松開,完美。
整整一天一夜后,她總算踏出了房門,看著已然接近西沉的落日,恍惚又是一天過去。
看到她出來,那些心焦地等待結(jié)果的御醫(yī)們和比泰多人都紛紛圍了上來,那爭先恐后的架勢差點讓凱西想起了前世那些追著哥哥的記者群。還好他們再焦慮也沒忘了行禮,而且默認由身份最高的那人開口。她先寬慰了他們一通,然后他們雖然王子的病情恢復(fù)良好,但還是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特別是不要太勞累,.
無視那些感恩戴德,進去圍觀傷患的人們,她撫著柱子走到一旁坐下休息,看著在寢宮里來來往往的宮人發(fā)呆。雖然她很想強撐著自己走回去,可是舊傷未愈的腳踝早就抗議了,之前是太過沉浸于緊張當(dāng)中而無所知覺,現(xiàn)在一放松下來,那些針刺般的痛感頓時就排山倒海地來了,要不是從小學(xué)習(xí)的禮儀支撐,怕是疼得要失禮地齜牙咧嘴了。正準(zhǔn)備隨便喊個人送自己回去,突然一扭頭,她就遠遠望見了好幾個走廊的距離外,正火急火燎往她這方向趕的密諾斯。盡管他步履急快,卻不見半點慌亂,保持著優(yōu)雅和王者特有的氣勢,而他身后跟著滔滔的侍從隊伍。
居然毫無違和感。
心里莫名其妙就冒出這個念頭,她突然意識到,這個一直被她當(dāng)?shù)艿軐檺鄣娜?,的確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奴隸制國家帝王啊。就算是體弱多病,不能親理政務(wù)多年,他也還是個得天獨厚的王者。
還沒等她感嘆太多,密諾斯就已經(jīng)來到她面前。很明顯沒預(yù)料到會見到她獨自一人坐在這里,密諾斯愣了一愣,然后怒道:“怎么讓凱西一個人在這里!伺候的人呢!就放著小姐在這里坐著?。 比缓筠D(zhuǎn)身大喊,“來人,把伊斯綁到我的寢宮去,我要好好審問她!”
被這歷來如同綿羊一般溫順的小弟弟突然爆發(fā)弄的目瞪口呆的凱西沒有發(fā)現(xiàn)周圍的宮人也沒比她好多少。從小以來由于惡疾纏身,密諾斯必須謹慎控制他的情緒波動,一旦心情起伏劇烈,就極其容易犯病。王太后也借由這點鍛煉他喜怒不形于色的王者氣概來,可以說密諾斯對于內(nèi)心真實情感的控制比許多大他多歲的人還要老練和精湛。至少這么久以來,密諾亞王宮的人早就習(xí)慣于他的面沉如水,淺淡的微笑,打心底認定他是個好脾氣的軟包子了,而完全沒料到會有朝一日見到他勃然大怒的模樣。他竟然會為了個少女變得與過去形象判若兩人,軒然大怒,這說明了什么?這個反應(yīng)霎時讓所有在場人都刷新和提高了凱西在宮中的地位了,也默默同情倒霉撞到槍口上,輕乎慢待了凱西的伊斯一干侍女。
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被緊緊攬進懷里,呼吸都有些困難,“放、放開我?!辈蝗凰荒芎粑?!
只稍微松開了一點力度,密諾斯彎身將她抱起,姿勢擺的正好讓她的腦袋枕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手托著她圓潤的臀,一手則環(huán)住她的腰身不讓她掉下去,在凱西反抗之前就在她耳畔說道:“凱西凱西,我給你個禮物,你保證喜歡。”那熱氣呼在她敏感的耳朵上,弄得她渾身一麻,臉上浮現(xiàn)動人的胭脂色,讓密諾斯不僅心笙動搖:真是太美了。
這、這尺度也太曖昧了吧。
凱西瞬間理解了賴安哥哥的心情。在她無聊去逗弄他的時候,他想必也是這么不自在,卻因為溺愛她而容忍了一切吧!
這么一想,凱西又心軟了,罷了罷了,密諾斯才十四歲,體弱多病到如今,根本什么都不懂呢,自己何必去拒絕他的示好,傷他的心呢。難得遇到一個把她當(dāng)姐姐看的人,她也要珍惜這份情誼才是啊。
于是她不再掙扎,只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分外軟糯的聲音撒嬌:“密諾斯,別懲罰伊斯啦。她平時對我也很盡心的?!逼鋵嵾@的確是伊斯失職了,作為凱西身邊的首席女官,她即便有再多的理由也不可以擅離職守,甚至連一個可供使喚的侍女都不放在凱西身邊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密諾斯顯然是絕對不能原諒這種怠慢的,就算凱西寬宏不介意,他也不能容忍這種打臉行為:眾所周知凱西是他認定的王妃,對凱西失禮,也是對他的侮辱和輕慢。
所以雖然被凱西萌到了,他暈乎乎得有些飄飄然,也沒頭腦發(fā)熱答應(yīng)下來。只加快了腳步,然后熟練地轉(zhuǎn)移了話題——在王太后的鍛煉下,他的社交詞匯大有進益,轉(zhuǎn)移凱西注意力更不在話下,功力越發(fā)純熟了。凱西祈求幾次未果,也只好暗嘆了口氣不再提伊斯:誰叫她無權(quán)無勢呢,又有什么辦法替他人求情。她也隱隱猜到了密諾斯不僅僅是要維護他,也是要懲罰輕視他命令的人,就不在多話了。密諾斯見她神情有些低落,吩咐下人去追回前面那幾個,重新下令:“別綁過來了,按照規(guī)矩懲罰就罷了?!辈乓妱P西神色略緩。
伊斯也是大意了,當(dāng)氣勢洶洶面色不善的衛(wèi)兵來拖走她的時候,她正在神殿為正在海上巡航的夫君祈禱平安。在驚慌過后,立刻就想到了原因,知道恐怕難逃皮肉之苦,倒是爭取坦白從寬,大大地反省了她的失職和坦然接受懲罰,只那些鐵石心腸的衛(wèi)兵們不為所動,按照密諾斯的暗中吩咐,把她抽了十鞭后狼狽地趕出宮殿了。伊斯也沒有什么不滿,知道這種情況下能保住性命已經(jīng)很不錯了。
目睹著一切的格拉多司神官獨自站在高大神像造成的陰影處,烏黑濃密的眉頭深鎖,素日和善的眼里全是陰毒。
他雖然是宮中地位崇高的大神官,可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米肯尼人,奉米肯尼王的命令與在尤塔將軍手下海軍中地位較高的尼希達將軍一同潛入密諾亞多年,伺機謀害密諾斯王來尋求崛起機會。
原本想在密諾斯每日服下的來自神殿的藥水中動手腳,然而一直找不到機會,因為之前一直是另外一名更高的神官負責(zé),那人十分謹慎,而他的行動也受到不少人轄制,只好忍氣吞聲等待時機。直到前不久那位神官告老還鄉(xiāng)歸隱,他才得以晉升成為首席,但這時候殺出凱西這個程咬金來,不再需要這種來自神殿的藥汁來維持生命了,更糟糕的是他還徹底恢復(fù)了健康,這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個噩耗。無疑他們是憎恨凱西的多管閑事的,也不是沒想過暗中殺死她,可密諾斯王對自己的心上人保護得滴水不漏,他們的人手和勢力也有限,伸不進王宮內(nèi)苑,而凱西根本不出外亂跑。在飲食上做手腳吧,凱西愛吃新鮮水果而且是親手摘得,沒機會,而正餐則是由密諾斯和王太后的御廚所做,防護嚴(yán)密無從下手;在熏香和精油上,凱西根本不用那些東西,也聞不慣那種味道,她身邊的侍女都不敢用怕招她煩;扭了腳之后更是足不出戶。
比起大費周章地去報復(fù)一個相對來說算是無關(guān)緊要的人,還不如花費工夫籌備暗殺密諾斯,反正一個漂亮女人而已,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既然病已經(jīng)治好了,那就算殺了凱西,又有什么用呢。在和尼希達將軍商量過后,他們都更傾向于繼續(xù)蟄伏對付密諾斯。只是萬萬沒想到,凱西會成功救治了比泰多王子,他們都不禁深深后悔當(dāng)初對凱西的小看,切實著急起來:要是比泰多和密諾斯強強聯(lián)手,那他們米肯尼豈不是崛起的日子更加遙遙無期?必須想辦法破壞才是。但凱西對患者的防范半點不帶馬虎——她是防人們身上攜帶的肉眼不可見的細菌——卻無心插柳柳成蔭地防住了他們的手段。
暗恨于心的格拉多司大神官在最近留意到,凱西身邊的首席女官伊斯經(jīng)常來神殿為她丈夫祈禱,只是還沒等他找到突破口,今天就鬧了這樣一出。作為神官的人通常有著不同尋常的敏銳觀察力,尤其是在察言觀色上有著極大的天賦,而他既然能爬到宮廷最高神官的位置,也證明他在擅長揣測人心的神官中也是其中翹楚。這份冷靜和天賦讓格拉多司在惱怒的同時,也意識到了密諾斯對凱西的重視代表什么:她就是密諾斯最大的弱點。如果殺死她,已經(jīng)深深墜入愛河的密諾斯必定會遭受沉重打擊,而另一方面則是,身為救命恩人的關(guān)鍵人物凱西一旦死去,比泰多與密諾亞的友誼也難免變得脆弱起來,遠遠沒有讓她順利成為密諾亞王妃之后的邦交來的穩(wěn)固。如此可謂是一箭雙雕之舉。
看來要細細謀劃一通了,機會通常只有一次,他們承擔(dān)著隨時暴露的危險,浪費不起半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