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惫鶋巯采裆绯?，但架不住話吐出去都帶著顫，“陛下突然臥床不起，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背脊一僵，坤儀打量了席上一眼，低聲道：“你先去，我等等就來?！?br/>
    今日來的大多是三皇子交好的朝臣和宗室之人，這消息若是走漏，難免引起恐慌。

    坤儀若無其事地在座位上繼續(xù)坐了一會兒，才對聶衍道：“我有些乏了。”

    聶衍順勢放下酒杯：“正好，我送你回去?！?br/>
    “不必，伯爺今日喝得高興，便多留一會兒吧。”坤儀體貼地笑道，“我自己回去就成?！?br/>
    “那怎么行?！甭櫻芨玖似饋恚馕渡铋L地道，“就算沒寫在交易要求里，有些事也要做了，才顯得在下是個好人?！?br/>
    額角爆出兩條青筋，坤儀咬著牙拍了拍他的肩：“該您做的時候您不做，不該您做的時候您倒是上趕著了，伯爺，您真不愧是人中龍鳳?！?br/>
    聶衍輕笑，拿了外袍便要走。

    坤儀無奈地將他按住：“算我求您了，我想自己回去。”

    “是回去，還是去上陽宮？”他漫不經(jīng)心地問。

    “……”差點忘了他耳力過人，方才郭壽喜的話他怕是全聽見了。

    不裝了，坤儀攤牌了：“上陽宮，但您眼下不適宜去，等我去看看情況，回來大不了知會伯爺一聲?！?br/>
    聶衍這才算饒過她，放下外袍繼續(xù)與人喝酒去了。

    坤儀走在宮道上的時候還忍不住想，她為什么要回去告訴聶衍？兩人不是已經(jīng)老死不相往來了么？

    “皇后娘娘一直在上陽宮陪著，但不知為何，陛下就是不見好轉(zhuǎn)?！蓖醺耶?dāng)給她引路，一路低聲說著話，“按理說張家已經(jīng)銷聲匿跡，無人再能威脅龍體，若是一般的妖祟作怪，娘娘是能應(yīng)付的?！?br/>
    坤儀回神，皺眉問：“什么癥狀？”

    “突然倒下去了，就一直昏迷，御醫(yī)看過，說怕是有中風(fēng)之險?！?br/>
    “……”她突然覺得有些無力。

    妖怪能害人，也有一些奇異的藥草能救人，但妖怪?jǐn)r不住人的生老病死。若像狐族龍族那般霸道，下黃泉去撈人也是有的，但這樣撈回來的人，再死就入不得輪回了。

    皇嫂是愿意陪著皇兄生生世世的，若皇兄當(dāng)真陽壽已盡，皇嫂不會強求，只會等他轉(zhuǎn)世，但再轉(zhuǎn)一世，他就不是盛慶帝了，也就是說，這大宋江山，得落到三皇子手里。

    三皇子并非治國棟梁，就算打小與她一起玩，她也得承認(rèn)，大宋落在他手里，再加上諸多妖禍，離亡國怕是不遠(yuǎn)了。

    深吸一口氣，坤儀踏進了上陽宮，想著情況也許沒有她想的那么糟糕，中風(fēng)之險，未必就真的中風(fēng)不能行走了。

    但走到帝王床邊，坤儀發(fā)現(xiàn)王敢當(dāng)說的話還是保守了。

    盛慶帝昏迷不醒，渾身都已經(jīng)僵直，御醫(yī)跪在張皇后面前，哆哆嗦嗦地道：“養(yǎng)得最好，便是能養(yǎng)得能睜眼，能進食?！?br/>
    后半句他沒敢說，養(yǎng)得稍微不好一些，命就定是沒了的。

    盛慶帝長久地操心勞力，身體本就不是太好，加上浮玉山那一遭失蹤，受了大寒，對妖怪的憂心和戒備又一直讓他夜不能寐，這病來勢洶洶，已經(jīng)是抵擋不了。

    張皇后看起來也有些疲憊，她揮退了御醫(yī)，看向了坤儀。

    “這個節(jié)骨眼出事，本宮當(dāng)真是對不住你?！?br/>
    坤儀側(cè)頭看她：“皇嫂何出此言。”

    “本宮的兩個兒子都是不爭氣的，只知道爭權(quán)奪勢，沒有一天真正心懷過天下?！睆埢屎竺虼剑暗麄兪俏宜?，老四沒了，老三便有儲君之資，他一旦問鼎帝位，潛伏已久的張家人難免會卷土重來?！?br/>
    “你皇兄也知道，他該再多撐幾年，撐到將這爛攤子收拾好了，才能放心去。”

    “但他撐不住了。”

    “上清司睡在他榻側(cè)，三皇子又沒半點主見，只知道聽國師的。國師……雖說也是為天下計，但面對這滿目的瘡痍，他也未必能力挽狂瀾?！?br/>
    “你皇兄說，你一個女兒家，操心的事已經(jīng)太多了，他沒道理再拖累你，便想著給你一塊封地，讓你去過安穩(wěn)日子，可圣旨還沒寫完，他就倒下了?！?br/>
    張皇后摸了摸盛慶帝鬢邊的白發(fā)，眼神溫柔，仍舊像在撫著一個少年郎：“他太累了，讓我別叫醒他，只趁著他還能在這里躺幾日，讓我替他寫完圣旨?！?br/>
    坤儀眼眶紅了，手抓著帝王的寢被，微微有些發(fā)抖。

    小時候坤儀覺得有一段時間里，皇兄是不喜歡她的，跟別人一樣害怕她，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她就要跑。

    可她很喜歡皇兄，得了什么好東西都要拿去給皇兄看。

    一開始皇兄不愿意見她，可后來，她就能坐在皇兄的御書桌上，一邊看他批閱奏折，一邊擺弄自己的玩具。

    蘭苕說，他們老宋家的人都有個毛病，嘴很硬，心很軟，她的皇兄就是這樣，一邊害怕她，一邊又忍不住捏她的小臉，任由她把奏折上踩得都是奶印子，也沒罰過她。

    有一回宮中走了水，所有人都在跑，她沒看見皇兄，便踉踉蹌蹌地往回走，誰曾想差點被掉下來的瓦礫砸著?；市謴倪h(yuǎn)處跑過來，抱起她就打，一邊打一邊罵她不聽話，哪有人往火堆里撲的。

    她只知道哭，抱著皇兄就哭，皇兄罵著罵著也就不罵了，只將她抱回去，讓御醫(yī)好生看了看。

    后來，大約是身邊哪個宮人告訴了皇兄，她回火場是去找他的，皇兄一個已經(jīng)帶著龍冠的大人，跑到她跟前來就抱著她哭。

    再后來，她就活成了寵冠一方的坤儀公主，不管惹了什么麻煩，她的皇兄都會一本正經(jīng)地護短。

    皇兄這一輩子最愧疚的事，就是利用她去和親。

    她從未覺得這是什么不好的事，也是她自己點的頭，自己情愿的，但皇兄一直沒有釋懷，雖然后來兩人都漸漸長大了，心思越藏越深，但從每次豐厚的賞賜里，坤儀就知道他從來沒變過。

    他還是覺得愧對她。

    輕輕地嘆了口氣，坤儀捏了捏床上帝王的手：“我皇兄在十二歲的時候就發(fā)過誓要做一個明君，要肅清天下、整治山河?！?br/>
    可惜，這世道并未讓他如愿，盤根錯節(jié)的勢力關(guān)系讓他心力交瘁，二十多年的磋磨，將他從一開始的躊躇滿志，變成了后來的順勢而為。

    史官們大抵不會將他寫成一個明君，可坤儀覺得，他至少是一個很好的哥哥。

    “皇嫂還能與皇兄說上話么？”她問。

    張皇后點了點頭：“我會陪他到最后一刻?！?br/>
    “好。”坤儀笑道，“那皇嫂就讓皇兄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我也沒有怨他?！?br/>
    張皇后欣慰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卻沒能說出話來。

    她是妖怪，見慣了凡人生死，但落到自己喜歡的人和親人身上，很難不動容。

    坤儀沒有停留太久，她覺得自己和張皇后抱頭痛哭的場面實在太難看了，至少在別人眼里，盛慶帝當(dāng)下還活著，人還活著，就沒有提前哭喪的理。所以她走得很快，車簾一落，飛快地就出了宮。

    三皇子那邊的宮宴散了，聶衍也回了府，想起先前和坤儀的約定，他就在府里等著她來報信。

    念及自己這樣等著的樣子很像個婦人，聶衍特意在門口落了幾個小法陣，一個被踩著了會落雨下來，一個被踩著了會落雪，還有一個被踩著了，要落幾只兇巴巴的猴子。

    他算計過了，以她那樣的聰慧，踩了第一個就不會再走那條路，所以特意將三個陣放在三個側(cè)門門口，打算氣一氣她。

    誰料，傍晚時分，坤儀進府來，只踩了第一個陣。

    聶衍有些不高興，為著自己的失算，可他定睛一看，來人走得失魂落魄的，鳳眸半垂，里頭一點光也沒有。

    “不就一個小法陣?！彼月园櫭?，“你何至于氣成這樣？”

    坤儀沒說話，在前庭站了片刻，夜半便送了干凈的披風(fēng)來。

    她一身都濕透了，鬢發(fā)貼在臉上，打了幾個彎彎曲曲的小圈，裹上寬大的披風(fēng)，整個人像一只落難的小貓。

    聶衍看得氣焰小了些，低聲道：“便算是我錯了，那陣也不是故意放著為難你的，誰讓你不小心踩上的?！?br/>
    “嗯。”她終于回神，輕聲道，“我沒怪伯爺。”

    莫名有些不安，聶衍強自鎮(zhèn)定，挺直身子問她：“宮中如何了？”

    “皇兄病了，御醫(yī)說要養(yǎng)幾日再看?！焙喡缘卣f了一句，坤儀側(cè)頭問他，“你府上有沒有姜糖?。窟@一淋雨，我怕我也生病。”

    聶衍立馬吩咐夜半去找，可話說出口又覺得自己急切了些，連忙找補：“找不到就算了，看殿下這樣子也不似有大礙，回去明珠臺再吃也……”

    來得及。

    最后這三個字還沒說出來，聶衍就眼瞧著兩行淚從坤儀眼里落了出來。

    豆大的淚珠落得比那法陣?yán)锏挠赀€快，順著她的下巴滴到他的披風(fēng)上，眨眼就濕了一大片。

    聶衍噎住，指節(jié)微緊：“我又沒說什么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