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本章免費)
遠峰和琬亭約定再次見面的時間到了。
琬亭這天穿了一件淺紫色的碎花旗袍。這還是多年前她上大學(xué)的時候她的母親送她的,令人驚詫的是,這么多年過去,穿以前的衣服竟然還是十分合身,仿佛這件衣服壓在箱子底下不是三十年,而是三個月,甚至三天似的。記得當(dāng)時遠峰是最喜歡她這身衣服,她平時不舍得穿,只在和遠峰一起去參加舞會,或者畢業(yè)典禮這樣的時候才會拿出來,因此衣服看起來也還幾乎是新的。那時每當(dāng)她穿上這身衣服,遠峰不會直接夸她,而是用那種溫柔的眼光望著她,有時候竟然會出了神,忘記了周圍的事情。今天,二十八年之后,她又穿著它去和他相見,但是卻早已不是當(dāng)年少女那含羞的心情,而是帶著一種決絕的心態(tài)的。對于他提起的事情,她的心底已經(jīng)有了答案,她斷不能拆散一個好端端的家庭,也不能葬送了林遠峰積累半生的聲望和名譽。當(dāng)年既然為了他的前程她選擇了放棄,如今,又有什么理由又要去毀棄這一切呢?
遠峰的考慮雖與她不同,但心態(tài)卻是一樣的。自從見到琬亭,他這些年深埋的思念的心情仿佛藏在地上多年的寶藏突然被挖掘了出來,直接呈現(xiàn)在他的面前,欣喜之余又有些無所適從的迷亂。和琬亭一起的念頭瞬間便像洪水一樣侵襲了他全部的思想,他迫切得像要實現(xiàn)年少時的一個未完成的夢想一樣要實現(xiàn)它。所以他寫好了一封信準備交給靜如說明自己的全部想法,并且也考慮到了作為一個備受矚目的音樂家他的身上發(fā)生這種事情,他的名譽和前途也將隨著他愛情的失而復(fù)得而毀滅,但是這一切他都不在乎,榮譽、名望、金錢,還有無數(shù)仰慕的目光,這三十年的時間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甚至厭惡了它們的味道,他想擺脫它們,就像一個終日穿戴著昂貴禮服的人盼望著換上最普通的睡袍。但是當(dāng)他已經(jīng)做好全部思想準備只待邁出那決定性的一步時,他卻猶豫了。亦軒和桑檸相愛,兒女們的愛情宣告了他“夢想”的中道崩殂。無論社會多么進步,文明如何發(fā)展,有些宗法觀念仍舊會得到最完整的保留。在孩子們的成長過程中他或許不是一個盡責(zé)的父親,但他卻并不是一個自私的父親。
當(dāng)琬亭和遠峰在咖啡館面對面坐下來,看著彼此的臉,都顯得格外平靜。似乎三十年的時光并沒有減少他們彼此的默契。遠峰看到琬亭的衣服吃了一驚,那夢幻一樣的淺紫色似乎把他瞬間帶到了那個遙遠的時代,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自己要動搖了,直到服務(wù)員送來咖啡:“先生,請慢用?!狈讲虐阉幌伦永氐浆F(xiàn)實中來,讓他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當(dāng)年的輕狂少年,而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遠峰?!彼兄拿郑杏X得到自己的聲音是顫抖的。這個場景在這二十八年間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她的夢中出現(xiàn),年輕的時候很多次都是帶著淚水醒來的。但是這么多年過去了,她的心早已變得近乎麻木的平靜,此刻當(dāng)它變成現(xiàn)實,她便有種演戲的感覺,多年的愿望在入戲的瞬間就已完成,就像一個垂涎一塊芝士蛋糕的孩子,當(dāng)愿望太長時間不能實現(xiàn)時,期待的便不再是它的美味,得到它便已讓人有了大功告成的欣慰。
“謝謝你能來。”遠峰道。
琬亭一笑,他也一笑,接著都不作聲,各自為自己必將讓對方失望而欠咎著。
遠峰提到從亦凡那里聽來的事,琬亭吃了一驚,不禁為自己的粗心感到自責(zé)。對于桑檸,她盡管一直比較上心,但她很多時候隱藏得太不著痕跡,以致她都無法察覺。
遠峰說:“這并不怪你,現(xiàn)在的孩子們終日在外面奔走,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你不知道也不足為奇,何況還有一個璦蓁牽住了大家的視線?!?br/>
琬亭點點頭。聽到他說了這件事情,她突然感到釋懷,不再為難以啟齒而苦惱。直到最后,他們誰也沒有明確提起之前說過的事,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就這樣對坐著,臉上都掛著苦澀的微笑,突然間,兩雙眼睛竟然都閃動著淚光。這漫長的一生已經(jīng)走過太長的時光,他們生命的價值都不再是自己所期待的,而是所得到的,更讓人心痛的竟然也不再是愿望不達,而是失去所有了。
走出咖啡館時,太陽已經(jīng)西沉。他們站在門口望著西邊的天空。愛情,對年過半百的他們而言,就像那片絢爛的霞光,無論曾經(jīng)怎樣輝煌壯麗,都會在黃昏時分隱沒在西山之下。
許靜如這天提前回家,發(fā)現(xiàn)了遠峰留下的信。他之前一直在矛盾交給許靜如的時間,因此把它收藏了起來。不料靜如一直心神不寧,見到遠峰又不在家,便突然想到去翻看他們多年前的照片,一找,竟然找出了這封信來。攤開信紙一看,她崩潰地倒在書房的椅子上。亦軒的話在她的耳邊回響:“現(xiàn)在這個局面,你還沒有感到一種曲終人散的凄涼慘淡嗎?你非要弄到家破人亡嗎?那樣的結(jié)果縱使你仍舊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沒有任何人可以挑戰(zhàn)你的權(quán)威,又有什么意義……”
亦軒向她發(fā)泄了胸中的怨怒,銀濤在監(jiān)獄里等待審判,亦凡搬離了這個住了二十年的家,現(xiàn)在,她愛了一輩子的丈夫,又要決絕而去了。難道,這種感覺竟然就是曲終人散,就是家破人亡嗎?
“您為什么對世界那么謹慎,對所有人都提防著?您要知道,把所有人都當(dāng)成敵人,這所有人最后必定都變成您的敵人!”
亦軒的話在她耳邊化成一股巨大的聲響,她的整個意志都因之瓦解。不,她的心底有個聲音在悲慟地呼喊,我沒有把所有人都當(dāng)成敵人,我是愛你們的啊!
當(dāng)小鳳聽到聲音,好奇地走進書房,竟然看到許靜如坐在燈下,木然地面對著墻壁,淚水漣漣。這是她來林家五年第一次看到的場面,不禁驚得說不出話來。
遠峰回到家,進門便問小鳳:“許阿姨和亦軒都沒有回來嗎?”
小鳳道:“林先生打過電話回來說是看朋友去了,許阿姨她……”她壓低了聲音,“早回來了,一直呆在書房里,好像碰到了什么為難事?!?br/>
遠峰嗯了一聲,小鳳便又問:“今晚什么時候開飯?許阿姨前天說最近干燥,因此給您煮了水梨湯,您現(xiàn)在喝嗎?”
遠峰沉默片刻說:“先不用了,晚上喝吧?!闭f罷,便向書房走去。
他推開門時,靜如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凝視著手里的一張照片。遠峰走到她身后,方才看清楚那照片是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他從維也納學(xué)成回來第二年,第一次成功舉辦音樂會后靜如給他拍的。那時他心情很差,而她卻很興奮,拿著相機給他拍了兩個膠卷,后來只選擇了這么一張珍藏起來,她固執(zhí)地認為這張是最好的,因為這張他笑得最沒有負擔(dān)。他的目光向旁邊移動,便落到書桌上那封信上,那信紙的下面已經(jīng)被她的眼淚打濕了一片。
聽到遠峰進來的聲音,靜如正要轉(zhuǎn)過身來,遠峰卻伸出一雙手臂,輕輕繞過椅子,環(huán)抱住了她。這個行為讓她一震,她一轉(zhuǎn)身,便緊緊握住他的手。他那雙寬大的,可以彈出美妙樂章的手徐徐傳遞著一股熱量,使她那雙冰冷的手逐漸溫暖起來。她淚水頓時又流了下來,整個人孩子似地倒在他的懷中,他像小時候哄她那樣,輕拍著她的背,她便放聲大哭起來,由委屈轉(zhuǎn)為悲戚,仿佛她堆積了一生的眼淚都在這一刻開閘,一發(fā)而不可收拾。
他摟著她,眼前浮動著那個梳著小辮兒逃課趕來看他參加校際比賽的小女孩兒形象,那晚她回家受到父親的責(zé)罵,委屈地跑到他的家里,也是這樣伏在他懷里哭了幾個鐘頭。四十多年過去了,縱然她長大了變得獨立變得堅強變得精明,卻依舊是那個小孩子,那個受了委屈便倒在他肩頭肆無忌憚地哭泣的小孩子。
遠峰伸手去拿起那封信,眼睛慢慢地閉上,那封信便在他的手心揉為一團兒。他轉(zhuǎn)身把它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簍里。就這么一個短暫的動作,卻使他像是經(jīng)歷了人世間最熾烈的苦痛,渾身上下有一種浴火重生的透徹之感。
接到來自醫(yī)院的電話時,桑檸還在公司準備董事會的材料,琬亭剛剛下班,正在回家的路上。她們匆匆忙忙趕到醫(yī)院,迎面上來的是桑健雄的主治醫(yī)生。
“醫(yī)生,我爸爸他怎么樣了?”桑檸緊張地問。
“他病情再度惡化,可能——撐不過今晚了?!贬t(yī)生面帶遺憾地說,“你們抓緊時間,陪著他吧!”
“怎么會這樣,今天才是第四十七天,離兩個月還差很多??!”
“之前說兩個月只是說較為樂觀的情況,這種病癥,隨時都可能出意外的?!贬t(yī)生又說。
桑檸頓時悲從中來,轉(zhuǎn)身向病房走去。臨走時說了聲謝謝,但音調(diào)極低,她那時幾乎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了。
到了病房,夏惜蘭和文昊都站在旁邊。桑健雄剛剛給他們留了話,這會兒夏惜蘭在抽抽答答地哭,文昊的眼里也閃著淚水。見到桑檸和琬亭,夏惜蘭也沒有了平日的防備的心情,仿佛無助時見到了親人,哭得更厲害了。
病床邊,心電圖微弱地閃爍著。桑健雄見到琬亭,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他平躺在那里,眼睛瞇得只剩一條細縫,呼吸也十分困難。他伸出手指向琬亭的方向,琬亭便走了過去,夏惜蘭則牽著文昊的手走了出去,桑檸走出病房,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琬亭走到健雄的身邊,見桑健雄伸出手來,她便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她已經(jīng)記不清多久沒和他這樣對坐著說話了,他的容貌在她印象里已經(jīng)變得遙遠而陌生,如今看到他瘦骨嶙峋地躺著那里,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胸中一陣傷悲,眼淚便滾落了出來。
“琬亭,謝謝你肯來送我——”健雄吃力地笑道,“我那么辜負你,你還肯來送我——”
他努力地要掙扎著坐起來,可是掙扎了兩下,他發(fā)覺那是徒勞了。琬亭為他掖緊了被子,他便又開始吃力地說話,“這些話平日怎么都說不出來,人總是這樣,非要到生離死別時才肯反思——我當(dāng)初趁著你母親病危需要我的幫助說服你答應(yīng)嫁我,之后又沒有好好珍惜你好好待你,你一定恨透了我,一定恨透了——”
琬亭噙著淚搖頭:“不是這樣的,我并不恨你,反而是我,對你一直太淡漠,讓你受盡了感情的折磨……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是我一直沒領(lǐng)你的情,是我在傷你的心……”
聽到她這番話,桑健雄竟然落下淚來?!澳闶裁炊己?,就是太過固執(zhí),平日就不好買東西,離婚時又什么都不肯要……你知道我這人沒什么本事,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賺點錢,偏偏你最不在意這個……”
琬亭不禁一時覺得無言可對,一時間她的心里突然有種感覺,仿佛從結(jié)婚到夏惜蘭出現(xiàn),再到離婚,該懺悔欠咎的竟不是他,而是自己。
“我死后,留了部分股份給你……”桑健雄道,“這次,這次你應(yīng)該肯收下了——就當(dāng)是完成我的遺愿——”
琬亭幾乎泣不成聲了?!昂?,我答應(yīng)你,你給的東西,我全部好好收藏著……一件一件,都好好收藏著……”
聽到她這么說,桑健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檸檸以后就靠你照顧了——這個女兒是我最大的財富——可惜,我看不到她談戀愛,結(jié)婚生子了——”
琬亭見他呼吸變得更加急促了,連忙站起身:“我這就叫檸檸進來?!?br/>
桑檸進來后,在他的身旁蹲下,緊緊握住他的手。那雙曾經(jīng)牽過她,抱過她,也打過她的手,如今干瘦如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力量。桑檸心里一直為醫(yī)生剛才的話耿耿于懷,仿佛這樣的時刻之所以提前十三天到來,是因為他沒有得到盡心的照顧。她忍住淚水,喉嚨哽咽著,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擔(dān)憂死神隨時將這雙手從她這里抽走。
桑健雄氣若游絲。用力地伸出手去,撫摸著她的臉。
“爸爸!”大約世間兒女都是這樣,只有真正站在生離死別的邊緣,才會真正感覺到平日里浪費了太多的光陰,錯過了太多可以盡孝的機會。桑檸此刻便是如此。
“檸檸。爸爸……爸爸留下你……你要好好地經(jīng)營宏建,那是爸爸的心血,你一定要好好地……我知道你可以……再多的困難你也可以……照顧好你自己……爸爸這輩子欠你的也太多,你原諒爸爸……”他呼吸變得十分困難,撫摸桑檸那只手也開始劇烈地顫抖,“還有……告訴璦蓁……我,我……”說到這里,他的聲音突然停止了,撫摸桑檸的那只手也停止了顫抖,桑檸驚惶地看著他的臉,只見他轉(zhuǎn)過臉,慢慢合上了眼睛,那只手也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重重地垂了下去。
“爸爸啊——”桑檸發(fā)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哭喊。病房外夏惜蘭和文昊立刻沖了進來,緊接著醫(yī)生、護士和看護都跟了進來。檢查的檢查,哭的哭,病房里亂成一片。
桑檸站在那里,呆呆地看著醫(yī)生看心電圖,檢查瞳孔,然后搖搖頭,慢慢地用那塊白布蒙上那張安詳?shù)哪槨?br/>
從今以后,自己是沒有父親的孩子了。想到這里,先前未曾反應(yīng)過來的悲慟鋪天蓋地地襲擊過來,淹沒了她。
桑健雄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因為是南方人,因此墓地也選在朝南的方向。桑健雄到北京打拼十余年,結(jié)交了一大幫商界的朋友,因此葬禮那天,前來吊唁的人是絡(luò)繹不絕。桑檸、文昊和夏惜蘭穿著孝衣,一一答禮。
桑健雄是喜歡交際和熱鬧的,哀樂響起時,她抬頭看到正中央那張含笑的黑白照片,仿佛看到了桑健雄從照片上走下來,和宴會的賓客一一握手。幼時她曾經(jīng)一度厭惡他們那種成人式的偽善外交,但是此刻想起,竟然覺得那點點滴滴是如此親切和可想可念。好幾次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就要落下,但是都忍住了。此刻她的上面再也沒有人可以頂著天,讓她在下面任意放縱她的悲傷和脆弱了。她必須堅強起來。由始至終,她竟然沒有任何失禮的地方。賓客們在悼念桑健雄的同時,竟對她的印象也深刻起來。
人群中她還看到了亦軒。他是代表長河集團來的。她恭敬地向他致敬的時候,他投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注視。那個注視里包含著千言萬語,還自帶著一種風(fēng)雨同舟的鼓勵。桑檸仿佛聽到有個聲音從時空中穿過人群傳到她的耳里:這世界上有些冰寒地帶是必須獨自穿越而無法分擔(dān)的,但這世界上也有那么一種力量,雖然不能保護你免受生活的苦難,卻可以保證受苦時不至于太過孤單。
但是整整一天,都沒有出現(xiàn)璦蓁的身影。桑健雄臨終時那句未說完的話在她耳邊回響。長期以來她就模糊感覺璦蓁和父親之間有不為她所知的怨隙,但她百思不得其解那是怎樣的恩怨讓她甚至不愿意前來憑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