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友之間多了屏幕和鍵盤,有時候反而少了一些顧忌。
會有往常內向的人變得健談,也會有平時沉穩(wěn)的人到處發(fā)瘋,反正線下誰也不認識誰。
不過,紀彌畢竟是第一次這樣口出狂言。
除了心跳加快、渾身緊繃,在等待對方回應的間隙里,他不禁倒吸氣,自己是不是昏頭了?
紀彌喝了口礦泉水壓住情緒,強制般地轉移注意力。
眼前的筆記本電腦已經(jīng)跟了他六年,運行速度很慢,風扇發(fā)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聽著機器啟動的嘈雜聲,紀彌點開桌面上的[小鴻助手]。
輸入在功能類型里選擇遠程,輸入自己的辦公IP和密碼。
這臺電腦的網(wǎng)絡延遲率很高,自己習慣了公司的新設備,著實明白了什么叫由奢入儉難。
以前卡頓時不怎么心煩,如今等了幾秒就無聊。
紀彌的目光再度飄向手機,萌心界面跳動,掐點似的彈出新消息。
Jing:[噢。]
Jing:[你對辦公室戀愛有興趣?]
這位帥哥跳過了對身材的夸贊,或許是因為害羞,又或許平時沒少被吹捧,早已不會在意。
他拋出來的話題太震撼,紀彌光是假設一下,就覺得被雷劈了。
于是紀彌反駁得飛快,像一只不慎滾進毛衣里、被靜電激起炸毛的貓咪。
[當然沒有!]
Jing覺得有些好笑:[那你怎么留意他有沒有肌肉?]
紀彌為了自己的清白,不惜向上司潑臟水:[他要是太虛了,我會忍不住擔心。]
Jing:[蠻有人文關懷。]
紀彌:[我關懷他會不會先帝創(chuàng)業(yè)未半而中道崩殂。]
這么一說,Jing感覺到了紀彌的態(tài)度。
Jing腔調涼涼地分析:[你不太喜歡這個上司啊。]
紀彌真的不太想回憶賀景延了,干脆地岔開話題:[如果你當上司的話,會因為被下屬討厭而難受么?]
Jing顯然不太在意這方面:[我但愿他別太喜歡了。]
紀彌:“……”
他盯著這行字,撐著腦袋不禁眨了眨眼。
正好電腦順利連接遠程,他在屏幕前坐正,便投入到了工作里去。
找出沒看完的開發(fā)組月報,打開做表的輔助工具,各款游戲按照賽道類型劃分,梳理著每個組的里程碑外放數(shù)據(jù)。
紀彌做事認真耐心,埋頭就是小半天,從右邊房間傳來情侶連麥的說說笑笑,對他沒有絲毫干擾。
再從電腦前面移開眼,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半。
那對情侶還在煲電話粥,估計組隊打著游戲,男生時不時扯嗓子嚎一句“看我亂殺”。
吵鬧聲不止是紀彌一個人聽到,很快,有其他室友打開門,忍無可忍地嚷嚷。
“傻逼吧草,是必須趕緊留遺言嗎?非他媽大半夜說?”
收聲,夜色安靜。
紀彌從小就乖巧懂事,也總是小心翼翼,心知這里隔音很差,洗澡時愈發(fā)輕手輕腳。
換下來的衣物沒有犯懶囤在簍里,洗掉以后想掛去外面的大陽臺,然而那里晾了一長排別人的內衣褲和襪子。
大概是被粗暴地塞進洗衣機,倒進一堆洗衣液甩完幾圈就不管了,它們皺巴巴的又散發(fā)濃重香味。
紀彌頓了下,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主臥有一間采光很好的飄窗,搭了折疊的小架子,湊合著可以掛衣服。
“好像襯衫是有點多……”紀彌晾完,苦惱地思索。
從校園步入職場,環(huán)境截然不同,應該添置點合襯的衣服。
但他一直在寫字樓里忙得昏天黑地,柜子里依舊是學生時期那幾套。
付千遙也和他提過幾次,讓他去買一些新款。
“雖然公司沒著裝要求,隨便大家怎么打扮,但別人的臉是瞎長的,跟著瞎穿也就算了,你這樣多浪費啊……”
“你去隔壁二園區(qū)看看,我們不去做時尚先鋒,好歹別早上抓到什么就套身上吧!”付千遙恨鐵不成鋼。
鴻擬買了兩塊科技園區(qū),裝修和設施長得幾乎一樣,中間隔了條馬路,彼此是鄰居。
一園區(qū)全部劃給游戲事業(yè)群,二園區(qū)則擠了通訊、電商和影視這些傳統(tǒng)互聯(lián)網(wǎng)業(yè)務。
園區(qū)之間雖然靠很近,還能互相串門,但員工的整體畫風非常不同。
如果說后者是都市麗人,前者就是山林野人,尤其在公測期的項目,經(jīng)常有穿著睡衣睡褲和拖鞋的同事出沒。
紀彌沒那么不講究,只是和精致不搭邊。
當時聽過付千遙的叮囑,他無所謂浪不浪費顏值,干凈又得體即可,而且開發(fā)組的好多人和他大差不差……
眼前卻不太一樣了。
他杵在飄窗旁邊,忽然聯(lián)想到,盡管總辦不是看臉招人,不過秘書們都非常齊整。
相比于他單調又稚氣的打扮,他們也懂得打理形象,舉手投足自有一種派頭。
紀彌越是琢磨越是覺得自己不搭,初來乍到的新人本就容易敏感,第二天不自覺地在這方面留意。
“明天Delay回來上班,下午我們內部開會?!盢oah風風火火地布置。
他走到紀彌的工位前,休閑款的西裝外套正敞開著,灰色的面料沒有褶皺,袖扣泛著貴金屬的光澤。
Noah再說:“主要匯報手頭的對接進度,再討論之后的研發(fā)策略和定標邏輯,你這邊沒被布置就旁聽協(xié)助?!?br/>
紀彌一邊認真地聽,一邊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袖子。
以前沒怎么察覺,當下發(fā)現(xiàn)其實洗得有些泛白了。
雖然Noah并沒打量自己,但他蜷縮著的指尖遮掩般捏緊袖子:“好,我會記錄?!?br/>
下班之后,紀彌去了附近的高檔商廈,打算買幾件款式成熟些的外套。
但是櫥窗里看著順眼的衣服,套在身上總覺得有哪里奇怪?
他的氣質太清澈了,有著尋常難見的少年感,一旦扮得成熟些,從里到外都不太適應。
紀彌很快就放棄想法,轉頭進了一家走簡約路線的品牌店,挑到些色系溫和的厚衣服。
銷售夸他審美好,這幾件舒適又挺括,兼具了時髦感與實穿度,要單穿的話現(xiàn)在就可以派上用場。
“同學,你有會員嗎?積分可以領停車券,還能兌換小禮品?!变N售在結賬的時候問。
紀彌沒解釋自己早就畢業(yè),搖了搖頭:“我沒有會員?!?br/>
他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消費,以前多數(shù)都是網(wǎng)購,或者去街邊的獨立店面。
因為那些地方質量不齊,每次都要認真挑選才不至于踩坑,自己算是被迫積攢經(jīng)驗,鍛煉出了好眼光。
銷售活絡地問:“要不要今天注冊一下呀?整個商場可以通用的,馬上有冬季上新了你也可以來逛逛!”
紀彌原本想下意識推拒,但切換到工資卡準備付款的時候,突然地改主意掃了入會的二維碼。
他并不抵觸自己的一點點變化,反而有一種雀躍感。
通過與這種舊習慣的對抗,好似能夠多幾分確信,自己正與晦澀的過往越離越遠,直到與其完全割離。
銷售遞過手提袋,服務得溫柔貼心,送客到店門口。
她道:“過幾天要下雨了,你出門注意啊?!?br/>
滬市的秋冬總是伴隨著一場場雨水,天氣潮濕又刺骨,本就擁堵的交通也更加不方便,上班都要提早一班車。
紀彌很討厭這種季節(jié),聽到銷售這么說完,隨即看了天氣預報。
果然之后要么陰天要么陣雨。
而萌心的運營策劃與時俱進,紀彌回到家看到晚間推送,碰巧也是提醒本地的天氣變化。
[萌心來電:
你的城市正在逐漸降溫,與ta一起步入冬季吧~]
點開這則推送,頁面跳出下雨圖案的同時,還浮現(xiàn)出兩個選項。
“走進冬天”or“取消”。
紀彌:?
你們策劃為了日活躍量真的很努力。
不過這究竟是在搞什么?
被輕易地勾起求知欲,紀彌懵懵懂懂戳了下“走進冬天”,軟件快速跳轉到好友頁面。
列表里孤零零一個Jing,點完頭像之后,系統(tǒng)沒有二次確認步驟,絲滑地向對方發(fā)送了卡片消息。
系統(tǒng):[最近天氣漸冷,您的好友:mī有點關心你~請記得保暖和帶傘。]
紀彌:“……”
靠,這系統(tǒng)的功能定位是自動僚機嗎?
紀彌雖然對Jing有一點點興趣,但沒想過這么主動,可沒有撤回選項。
Jing一直是未讀狀態(tài),首頁的上次在線是24小時前,IP依舊在滬市,不知道能否及時查收這條播報消息。
紀彌留了一句“亂點點錯了”,把Jing當電子寵物那樣關掉軟件。
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犯迷糊,自己把下雨忘得一干二凈。
人已經(jīng)走到小區(qū)門口,感覺到有水滴飄下來,再慌慌張張地回去拿了傘。
沒想到之后便是一系列的連環(huán)事故。
今天的班車提前半分鐘開走,紀彌跑到站點的時候,剛好瞧見一串灰色尾氣,緊接著趕忙打了一輛網(wǎng)約車。
這時候好死不死是通勤高峰期,靠近園區(qū)的幾個路口水泄不通。
眼看著就要遲到,紀彌嘗試移動打卡,礙著直線距離不夠,快把屏幕摁爛了都打不上。
“師傅,麻煩停一下?!奔o彌顧不上撐傘,“我跑過去吧?!?br/>
師傅看了眼后視鏡,確定不會撞上穿梭的電瓶車:“上個班還玩沖刺跑呢,你小心點哈?!?br/>
紀彌跑到了人行道上,靠近園區(qū)的圍欄成功打卡,踩著考勤的節(jié)點,但凡多兩秒都要過紅線。
跟隨人流慢下步伐,他暗暗平復呼吸,慶幸著這次不會被HR揪住。
“好帥。”有人竊竊私語,“長得這么顯眼,怎么之前沒印象啊?”
“他忘了帶傘,你要不要過去做點好人好事?應該是我們園區(qū)的誒,順便還能問下他在幾樓?!?br/>
“我遠遠瞧幾眼就行了,沒想和他打交道!這種人一看就很難接近……”
聽著身前兩個女生的議論,紀彌從而東張西望,想看看是誰這么有吸引力。
而那人也確實出眾,披了黑色沖鋒衣,整個人冷峻疏離,一眼就能發(fā)現(xiàn)。
視線落在對方身上的瞬間,紀彌稍稍凝固。
隨即他匆忙地別開了腦袋。
原來她們討論的是Delay……
那對Delay來說不奇怪了,但對自己而言有點殘酷。
沒人想在打卡點之后的公司門口遇到上司,紀彌兩眼一黑,想要用傘遮住臉,可惜這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賀景延撩起眼簾,目光同樣越過人群,和長了“小彌雷達”一樣,精準落在他身上。
“早上好,怎么淋著雨?。俊奔o彌勉強笑著打招呼。
他自覺把對方也遮在傘里,賀景延比他高了半個頭,他需要再往上撐一點。
賀景延抬著眼,看向滴水的傘檐:“不知道會有陣雨,忘記帶傘了?!?br/>
紀彌又問:“司機怎么送你到路邊?”
公用商務車都會開進園區(qū),把老板放路邊未免太奇怪。
賀景延回答:“我沒麻煩人家,早上自己打車來的?!?br/>
說到這里,他察覺紀彌還是很困惑。
“那人弄混了園區(qū),把我送到隔壁就停車,我剛下去的時候沒發(fā)現(xiàn)。”
紀彌:“……”
大老板都能走錯上班地點。
這個事業(yè)群能平安活到年底嗎?
坐電梯到頂樓,秘書們在茶水間聊天,見到他倆同時進來,紛紛打招呼。
“小彌,這件毛衣很適合你?!狈较破诚蚣o彌,“而且和前幾天風格不一樣?!?br/>
Shell因此多瞧了紀彌幾眼,一頭霧水:“有區(qū)別嗎?他不每天都漂漂亮亮?”
方溪云形容道:“以前像大學校草,現(xiàn)在像公司門面。”
紀彌彎起眼睫,落落大方地應聲說謝。
旁邊,賀景延走進茶水間,和Shell說自己也要一杯咖啡。
總裁辦公室的秘書不負責端茶倒水,拎出去位同副總或總監(jiān),賀景延也并非是使喚的語氣。
他嗓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懶洋洋走到同事們身邊,聽到Shell趁機敲竹杠。
“兼職咖啡師能加薪不?”Shell期待。
賀景延嗤笑:“泡一條雀巢累著你了?”
茶水間里有研磨機器,也有手沖壺這類工具,行政特意買來的新豆子更是各種各樣。
可這些精心的準備沒怎么派上用處,這群人隔三差五就偷懶喝速溶或者濃縮液。
嗆完Shell,賀景延取出一次性紙杯,離手最近的是什么就喝什么,往里面倒了三份咖啡濃縮。
但凡心臟弱一點,都能被這濃度給藥死。
“你通宵沒睡?”紀彌吃驚。
賀景延說:“有一個海外的視頻會,是配合那邊的時差,議程太多了一直開到早上?!?br/>
所以他是開完視頻會,簡單沖了個澡收拾下自己,就直接打車來了公司。
光看神色的話,外人瞧不出半點端倪,賀景延一切如常,連黑眼圈都沒有。
“對了,等會來一下我辦公室。”賀景延喝了口咖啡,突然說。
這兒擠了四個人,方溪云他們都以為是自己,不約而同地望向他。
“你是在喊誰?”方溪云問。
而賀景延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好笑,補充:“誰兼職了公司門面我就在喊誰?!?br/>
紀彌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有一些緊繃,甚至隱約藏著抵觸,不像和方溪云那樣可以說笑。
他感覺賀景延在捉弄自己,頗為警惕地說了句“噢”,然后沒敢對視,埋頭喝了口牛奶。
回到工位上,他搜“和老板首次談話需要注意什么”,顯示的答案都太過于圓滑世故。
紀彌做不來這事,看上去賀景延也不是吃這套的人,自己要是跟人湊太近,不知道誰會更別扭。
就在他獨自琢磨的時候,Jing上線了。
[亂點點到我?]
[那你的手指挺會挑人的。]
紀彌跟網(wǎng)友張牙舞爪:[上班時間摸魚,小心抄送你老板!]
Jing勸他別抱這種希望:[我的老板管不住我。]
紀彌:[所以你是被他流放到了滬市?]
Jing沉默半分鐘,回復:[這個地方雖然氣候很爛,但也不能當成西伯利亞來用。]
他還說:[你也上班時間摸魚,上司不管么?]
紀彌:[我和他不坐在一起哦,待會兒要去找他,還沒想好怎么和他相處。]
[很難跟你形容他的性格,總而言之很可惡,他沒當我上司的話,我平時見到他這種人應該會繞著走。]
Jing這次接得很快:[他如果品行靠譜,算是個正常人,那你也平常心就可以。]
紀彌聞言愣住,根據(jù)這條思路想了下賀景延。
熬完大通宵堅持到崗到位,一邊上班迷路一邊還能招蜂引蝶,剛才當著自己的面喝掉三倍濃縮,喪心病狂程度就差干嚼咖啡粉了。
一個能對自己下手這么狠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來?
于是,紀彌垂頭喪氣又戰(zhàn)戰(zhàn)兢兢,自認為描述得非常到位。
mī:[可他是個大!變!態(tài)!]
·
賀景延落座后嚼了一顆薄荷糖,清涼的味道很提神,讓他本就不太昏沉的理智更加冷靜。
這幾天他在家沒歇過,忙著遠程協(xié)助海外事項,打開后臺又有上千條新提醒。
他對超額的工作強度習以為常,很快過目完一遍之后,根據(jù)緩急標了處理優(yōu)先級,有一些掛接到了秘書底下讓人跟進。
ChiChi:[Delay,恭喜啊,升遷上班第一天,我來打擾幾句?]
賀景延掃了眼,ChiChi是萌心的產(chǎn)品負責人,之前邀請過自己聊聊使用體驗。
不過賀景延最近忙于互娛的業(yè)務,沒怎么顧上其他,這會兒腦海里梳理過一遍日程,覺得能安排出來半小時。
他簡單地對ChiChi敲了個“1”,再打開兩天沒上過的萌心。
原本想核對功能模塊,他一登錄,先看到mī的留言,順帶瞧見這人頂著的頭像……
緊接著,他截圖了mī的主頁,上面依舊是二次元照片,仿佛在無聲質疑著平臺的機器審核水平。
賀景延敲字:[用的AI是不是沒發(fā)育好?貌似停留在沒開智的階段。]
ChiChi趕忙表示自己也有所察覺,表示會安排人手做優(yōu)化,并且立即做一次用戶篩查,讓不合條件的盡快更改。
萌心在技術上依賴互娛的協(xié)助,兩人就著這事溝通了一會,然后賀景延看到mī在控訴上司。
賀景延蹙了下眉,覺得這句話是開玩笑的吧?變態(tài)難道泛濫成這樣,上網(wǎng)就能碰上一個受害者?
剛想到這兒,他聽到有人敲了敲門。
“剛才你讓我過來?!奔o彌站在外面,“我想問問,你現(xiàn)在有空嗎?”
他說話的語調很軟,流露出一種很自然的天真與矜持。
賀景延淡淡應聲,同時點擊鼠標關掉OC,那張mī的主頁截圖隨之消失在屏幕上。
紀彌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動作有些局促卻壓不住好奇。
牙間的薄荷糖被咬碎,在一絲甜味里,賀景延莫名浮現(xiàn)出聯(lián)想。
紀彌很像某種剛被抱到陌生環(huán)境、探頭探腦熟悉新氣息的小動物。
就,賀景延看了沒有討厭的情緒……
就感覺這種倒是蠻招變態(tài)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