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巷謝家是數(shù)百年名門望族。
謝韶自從成親后,謝家便給他另辟了一座院子,名喚青石院。名字的由來據(jù)說是院子里有一汪活泉延綿而過,活泉邊有數(shù)不清的青石頭。
大冬天的時節(jié),這汪活泉就算是沒結(jié)冰,也是冷氣逼人。
王筱一般都不會從活泉上的方橋上走,而是繞路去走回廊。
青石院的丫鬟奴仆也是謝家重新安排進來的。
王筱略一想,也明白為什么謝韶之前身邊侍候的人一個也沒帶來。
她多年前在謝府住過,也許是為了不必要的麻煩,王筱發(fā)現(xiàn)這次回來,謝府里侍候的人大多都被換過了。
青石院的管家是個胖子,外院的小廝進出等等歸他管,不過這人感覺特別沒存在感,王筱見過他幾次,愣是沒記住長相。
內(nèi)院的細(xì)致活兒是大丫鬟芍藥在管。
這位芍藥,據(jù)說是族長夫人派遣過來的,也很有一套。王筱嫁過來后,帶了貼身丫鬟春雪。內(nèi)院基本也就她倆管事,王筱基本不用操什么心。
目前建康城里非常時刻,謝韶又負(fù)責(zé)城內(nèi)安全,無疑非常的忙。每天深夜回來,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要走。
王筱十分心疼他,每天除了給他燉燉湯補補身體之外,就是看看賬本。作為青石院少夫人,她每天基本無所事事。
其實也不是真的沒事,只是這些天,她愈發(fā)的擔(dān)憂謝韶的安危。每天忍不住胡思亂想,白天見不著他的時候,精神都時刻緊繃。晚上終于見到了,恨不得再也不分開。
謝韶發(fā)現(xiàn)了她的緊張,還取笑道:“早知道成親后阿筱這么舍不得我,就應(yīng)該早點把你娶回家來。”
王筱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她覺得她真的是一個很任性的人。任性的嫁給了他,卻發(fā)現(xiàn)也許根本戰(zhàn)勝不了既定的命運。
一月底的時候,謝韶突然告訴她,成親那天刺殺她的兇手抓到了。
不出所料,是建康城里的貴族做的。魏家想破壞掉王謝聯(lián)姻,無非就是想讓建康城里更亂。謝韶甚至查到了魏家部曲潛出城想聯(lián)絡(luò)桓溫的信箋。
這下不殺雞儆猴,謝韶都對不起自己的職位。況且刺殺王筱,他根本無法容忍。
一道圣旨下來,魏家滿門抄斬。
午門流血過后,建康城里終于安靜了許多。貴族們發(fā)現(xiàn)小皇帝這是玩真的,也許他們沒死在桓溫的鐵蹄下,反而提前死在了叛國之罪上。豈不是太不值得?
可是這種安靜并沒有持續(xù)多久。
二月的時候,建康城內(nèi)的風(fēng)向陡然一變。
桓溫帶著十幾個親兵終于要踏入了城門,奏折稱要拜謁先帝的皇陵。
只帶著十幾個親兵,而且是拜謁皇陵,小皇帝沒有拒絕的理由。當(dāng)然是允許了。況且,對于小皇帝來說,這也是一個突然出現(xiàn)的轉(zhuǎn)機。
桓溫終于踏進了城門,只帶著十幾個親兵。
建康城內(nèi)的名門貴族們,卻沒有一個認(rèn)為他只是來拜謁皇陵的。
貴族們在私底下猜測,桓溫這次進來,肯定是來誅殺王謝家族的。大軍可就陳列在城門外呢,也許不出幾天,建康城就要血流成河,改朝換代了。
王筱身在青石院,都能聽到些許這種流言。據(jù)丫鬟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說,現(xiàn)在外頭沒人敢跟他們謝家的下人交流,就怕到時候被株連。
王筱坐在回廊上托著腮,頭頂上繁星滿天,也許明天會是一個大晴天。她默默的想,歷史上的桓溫,沒有發(fā)動政變。
盡管桓溫有很多的機會可以政變,甚至差一點,先帝就把皇位光明正大的傳給他了。在這樣一個亂世,桓溫又手握重兵,哪怕是自己單干,也是可以闖出一片國土來的。
但是桓溫、并沒有這么做。
王筱記得很早之前匆匆翻過去的東晉雜史,上面有一句評語。說桓溫是真正忠于家國天下的。他是一個大忠臣,內(nèi)心深處有自己的堅持、只可惜沒有人相信他。
生不逢時。
可不是么?現(xiàn)在的建康城,根本沒人相信桓溫不想改朝換代。只能說桓溫生在這個朝代,就是一出悲劇。連皇室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還要守衛(wèi)家國的將軍做什么?
不由得,王筱又想到了謝韶。同樣是軍中出身,同樣是領(lǐng)兵衛(wèi)國??墒沁@種亂世的軍人,也許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悲劇。謝韶還跟別人不一樣,王筱萬分驚恐,她害怕,因為歷史上的那句簡短的評語。
謝韶風(fēng)塵仆仆的回來的時候,就看到王筱坐在回廊上抱著自己的腿,雙眼直直的看著遠(yuǎn)處的星空,一動不動的發(fā)呆。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她都沒有發(fā)覺。
夜涼如水,謝韶發(fā)現(xiàn)王筱居然只穿著中衣,搭了一件薄外套。
他連忙拐進內(nèi)室,發(fā)現(xiàn)丫鬟芍藥居然在矮榻上快要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吹剿M來,芍藥連忙站起來恭謹(jǐn)?shù)膯柡颉?br/>
謝韶走過去從衣架上拿起一件狐裘外套,對著芍藥低聲怒道:“少夫人在外面穿的這么少你沒看見么?怎么當(dāng)丫鬟的?!”
芍藥一驚,主子脾氣好,幾乎從沒有如此發(fā)怒過。頓時驚得撲通一聲跪下,驚慌道:“婢子該死……婢子該死!”
她這一跪響聲不小,王筱終于驚醒了過來,看向了內(nèi)室。
謝韶更是發(fā)怒,忍著道:“下去。別讓我發(fā)現(xiàn)有下次?!?br/>
“是。是。婢子知道了?!鄙炙庍B忙退了下去。
謝韶拿起外套走了出來,王筱大概是一個姿勢維持了太久,站起來了差點站不穩(wěn)跪了下去。
謝韶扶住了她,讓她直接抱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感覺她的身體冰冷,裸露在外的皮膚更是冷的像冰一樣,連忙把外套給她蓋上,壓著怒氣埋怨道:“這么冷的天,怎么穿這么少在外面?春雪呢?她怎么也沒在?”春雪照顧王筱一直照顧的比較周到。
王筱“唔”了一聲,訕訕道:“她這幾天不舒服,我叫她早點回去休息了?!?br/>
謝韶攙扶著她往內(nèi)室走,冷哼道:“這么冷的天你還在外面,如此不知道愛惜自己,萬一染風(fēng)寒了,就有你苦受的?!?br/>
王筱沒說話。
謝韶又道:“我剛才回來你都沒反應(yīng),坐在那里想什么呢?”
在床榻上坐了下來,謝韶把一個暖爐遞給她。王筱抱著暖爐,一下子感覺全身都暖和了起來。
她垂下眼眸輕聲說道:“我比較擔(dān)心你的安危。”
謝韶一愣。
這些天他成天在外忙活,只有深夜能和她溫存一會兒。他一直覺得她有些沒心沒肺,沒想到他不在的時候,她竟然這么提心吊膽。
謝韶在她身邊坐下,一把攬住她道:“我沒事。”
王筱搖搖頭。
謝韶輕笑道:“我真的沒事。近日外頭確實不太平,但我還處理的下來。”
王筱突然握緊了他的手,想了想,問道:“阿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嗯?”謝韶愣了一下,反問:“以后?”
王筱連忙點頭,輕聲道:“是啊,你看我們還年輕,還有大半輩子沒過呢。以后的日子,你打算怎么過?”
謝韶笑了,突然問:“你怎么想這么多?”
王筱下巴一抬,反問:“不行嗎?”
“行?!敝x韶連忙道。想了想,他輕聲道:“先把眼前的難關(guān)過去,城里如今危機四伏,怎么也要還百姓一個平安。然后……”他捏了捏她的臉頰,笑道:“我要和你生一堆的孩子?!?br/>
王筱蹭的一下臉紅了起來,反駁道:“我才不要生這么多!”
謝韶好笑的看著她問道:“那你要生幾個?”
“還幾個?”王筱一臉驚恐道:“我才不生幾個。就生一個!”
“一個?”謝韶皺眉道:“那你忍心看著他沒有兄弟姊妹,孤孤單單的?”
王筱:“……”
謝韶失笑,王筱看著他促狹的臉,頓時明白過來自己被他繞過去了。
她佯怒道:“我就愿意只生一個,而且生孩子很痛的好么?!?br/>
謝韶連忙哄道:“好,你愿意生幾個就生幾個?!?br/>
……
第二天一早,王筱感覺全身懶洋洋的,迷迷糊糊的額頭被身邊的人親吻了一下。原本緊緊抱在她身后的雙臂松開了她。
王筱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光線昏暗,還是黎明。
謝韶看到她醒了,這才道:“還早,你再睡一會?!?br/>
王筱輕輕點頭,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嗓子有些啞。這些天,他每天都早出晚歸。有的時候她還在睡夢中,他就已經(jīng)離開了青石院。
謝韶穿好衣服后,再次坐到床榻上抱住了她,輕聲道:“這幾天城里情況危急,我要去辦點別的事情,晚上不一定能趕回來。實在來不及我就睡在軍營里。你晚上要早點休息,不要大半夜的還在外面吹涼了。生病了我會心疼的。我不在的時候盡量不要出門,我會盡早回來陪你的?!?br/>
王筱聽到他晚上有可能不回來,一下著急了,差點掙扎起來。
謝韶發(fā)現(xiàn)了她的不安,連忙更加抱緊了她,安撫道:“你要乖一點,好好照顧自己。我是不會有事的。我把如意留給你,如果有什么緊急情況,你就讓如意來找我。成敗在此一舉,阿筱,你會支持我的吧?!?br/>
王筱安靜了下來,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謝韶彎唇笑了,在她的臉頰輕啄一口道:“等我回來?!?br/>
說罷他轉(zhuǎn)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