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頭盔下,那人的眼睛緊閉著,似乎此時的說話只是他的本能,“小心......公主......小心文......”
蒙苾皺了皺眉,側(cè)身為醫(yī)師讓出了些位置來:“殿下......你認(rèn)得這人嗎?”
洛漓瑤看她一眼:“不曾認(rèn)識?!?br/>
看這人穿著,明顯是巍衍銀騎的裝扮,那可是直屬于巍衍皇族的軍隊,她一個天祁皇族為何會認(rèn)識?
蒙苾這話無非就是因為聽到那人口中喊著的“公主”二字,故而才有此一問的,但也著實太無厘頭了一些。洛漓瑤便也只當(dāng)她是無心之舉,并不多做解釋。
醫(yī)師匆匆看了一番,眉頭緊皺,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葉落清看了眼洛漓瑤,見后者輕輕對她點了點頭,她方才上前與醫(yī)師一同查看那位銀騎的情況。
“他被一箭刺穿了心脈?!比~落清可沒有醫(yī)師的顧慮,直接便道,“若是想要拔出這支箭,無法止血的話,他這條命應(yīng)該也就會這么交代在這里了。”
蒙苾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將決定權(quán)全部交給了洛漓瑤。
“看來城內(nèi)真的并不安全......蒙將軍的人可找到什么可疑之人了?”洛漓瑤沒有急著做決定,而是看向了沉默著的蒙苾,“當(dāng)時那個弓箭手,應(yīng)當(dāng)就埋伏在附近。”
“回稟殿下的話——”蒙苾揮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副官,那人便立刻會意地走上了前來,行禮道,“已經(jīng)搜查過了,只找到了那人埋伏的痕跡,還有一塊這個樣式的銘牌?!?br/>
說罷,副官便從袖中翻出一個半個手掌大的銀質(zhì)銘牌來,雙手奉給了洛漓瑤。
“丙許?!?br/>
洛漓瑤沒有去接,而是輕輕念了一遍銘牌上所刻的兩個字,就著副官奉上的動作細(xì)細(xì)端詳了一番那銘牌——表面打磨得極為光滑、雕工也算精細(xì),看上去也的確是純銀打造的。
只是銘牌這種東西,本就是為了防止戰(zhàn)場之上的尸體無法識別身份而造的,故而軍隊中將士們無論職務(wù)大小,都會擁有一塊,刻著擁有者的姓名,隨身攜帶,非死不得收回。
而這塊銘牌并不是洛漓瑤等人所熟悉的天祁的樣式,一看便知是外人留下的,最有可能的便是巍衍的人。
這個“丙許”,應(yīng)該便是混入南川城的某個巍衍士兵的名字了。
與此同時,正在手忙腳亂為那人止血的醫(yī)師大叫了起來:“他、他剛剛又動了一下!”
葉落清聞言,小心地湊近那人,又
聽到了他微弱到幾乎快要不可聞的話語:“公主......公主小心......小心文......”
“丙許?”葉落清看著醫(yī)師將碧血花做成的止血藥敷在那人背上,輕輕道,“丙許?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公主......”
“公主啊......”
無論葉落清如何換他“丙許”,那人卻依舊口口聲聲地念著“公主”“小心”“文”這幾個字眼,對“丙許”這兩個字似乎根本沒有什么反應(yīng)。
“丙許”——這似乎并不是這個人的名字。
醫(yī)師又一次換下浸染了鮮血的紗布,雙手都沾滿了鮮紅想血液,低聲嘆道:“這血已經(jīng)快要止不住了......”
血。
又是止不住的血。
洛漓瑤突然覺得眼前有些發(fā)黑,頭上驀然便涌出幾分痛楚來,不自覺地往后退了一步。幸而蒙苾反應(yīng)快,一把扶住了她,才不至于使她跌坐在地。
蒙苾長長地嘆了口氣,抱歉道:“醫(yī)師已經(jīng)盡力了......這都是臣的失職。”
葉落清沒說話,只轉(zhuǎn)頭看著洛漓瑤,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那人的鮮血一點一滴地流逝著,空氣中的血腥之氣愈來愈重。
洛漓瑤的身子抖了抖,好不容易才發(fā)出了聲音,卻是喊了一聲:“唐昊琦......”
“明白了明白了——”
一旁的唐昊琦早有準(zhǔn)備,一聽見她的呼喚便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玉質(zhì)瓶子來,跑到那人的身邊,搶過醫(yī)師手中干凈的紗布便開始為他上藥。
流體狀的藥膏所到之處,鮮血立刻便止了下來,立竿見影——正是上次洛漓瑤為了救洛郗政的時候,從楚令澤處要來的那個藥。
“我來吧。”葉落清示意醫(yī)師施針將那人的幾處大穴封住,直接上前,干脆利落地直接將那羽箭拔了出來。
鮮血隨著拔出的羽箭又一次噴涌而出,但是唐昊琦的反應(yīng)也快,立刻便又為他上藥——血,終于是止住了。
“盡力救他吧?!甭謇飕幟嫔纤坪跏怯行┍莸谋砬?,引得蒙苾疑惑地看著她,“那個弓箭手......若是找不到的話,只加強防備便是了——反正我們不日便要自巍衍取道去申楚,他若真的只是沖著我們來的,這一路上還有得是機會?!?br/>
蒙苾看著正在忙活的唐昊琦與葉落清二人,并未多問什么,而是有些擔(dān)憂地道:“可要臣選些得力的人手暗中跟著?送親隊伍中的
那些雖然是陛下和兄長挑選過的,卻終究是少了些,殿下你們此去又要經(jīng)過巍衍......”
她并未把話說完,但是洛漓瑤已經(jīng)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些人明顯是沖著送親隊伍來的,而且很可能就是來針對洛漓瑤的,連素來只聽命于巍衍皇族的銀騎也牽涉其中——實在可以說是牽連甚廣。
而洛漓瑤接下來還要和蒙黎然的送親隊伍一同,從臨和城進(jìn)入巍衍,然后與左鷹帶領(lǐng)的一小撥申楚軍隊會合,從水路前往申楚。
在蒙苾眼里,除了楚令澤及其侍從,送親隊伍里似乎就沒有人走過那條路了——雖然蒙苾對申楚的局勢一無所知,但是她也知道左鷹那人絕非善類,洛漓瑤等人會在路上遇到些什么,根本不得而知。
洛漓瑤直視著她的眼睛。
蒙苾毫不避諱地回望著。
她是真的在擔(dān)心洛漓瑤的安危,若不是她身負(fù)守城重任,她都想親自護送了——畢竟,不管是從私心里還是從家國大義來說,洛漓瑤的安危對她都極為重要。
“不必了?!甭謇飕帉⑸砩系拿ご箅n了攏,卻依舊被這寒夜里的風(fēng)吹得有些發(fā)抖,“在這人痊愈醒來之前,便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吧——吾后日便要啟程,也實在沒有辦法將這人一同帶上,唐昊琦會留下一些止血的藥物,這件事便還是要勞煩蒙將軍你了?!?br/>
“既然是殿下開口,臣自然會盡力而為......”蒙苾有些意外,“只是,殿下真的不需要臣多派些人手護送嗎?”
深夜里差點被刺殺,屋門上還被活生生釘了一個他國的皇族士兵......如此驚險又迷惑的事情,她卻要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蒙苾屬實不太能理解,但是她內(nèi)心卻還是覺得——洛漓瑤如此做,絕對有著她自己的道理。
她是個聰明人,也明白自己的處境,更清楚自己的身份,絕對不會不把自己的安危當(dāng)回事。
“人多了反而會打草驚蛇。”洛漓瑤看著她這一副若有所思卻又有些猶豫著該不該開口詢問的樣子,主動解釋了幾句,“反正他們這些人應(yīng)該是不達(dá)目的不會罷休的......與其讓他們轉(zhuǎn)換方式來下手,不如就假裝我們并不在意,讓他們自己自投羅網(wǎng)?!?br/>
蒙苾頓悟了。
若是經(jīng)此一夜,洛漓瑤離開南川城的時候多帶了人馬,對方在暗處,必定會有所警覺、行事也會更加小心,而且沒準(zhǔn)派出的殺手也會更加厲害——到那時候,洛漓瑤的處境也會更加危險、更加被動。
所以,她干脆便裝作毫不在意這次的刺殺,以此來讓他們放松警惕,給他們一種這次失手不過是偶然的錯覺。
只要那些人放松了警惕,便有更多的機會可循。
蒙苾一拍腦門,心底有些發(fā)涼——她只微微想了這么一點,便已經(jīng)見識到了洛漓瑤的厲害:真是好深沉的心計!
最可怕的是,她剛剛才在生死線上掙扎了一番,現(xiàn)在便立刻開始盤算起了之后的事情......這份冷靜與自持,很是讓蒙苾驚嘆。
她雖然長在深宮,但是卻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公主。
自皇族之中成長起來的人,難道都是這樣的嗎?
和那個人一樣,哪怕明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受到莫大的威脅,很可能朝不保夕,卻還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局勢,利用敵人一切可能露出的破綻,找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那個辦法,然后施行。
太可怕了。
蒙苾突然緩過了神來,再看洛漓瑤時,眼神便已經(jīng)完全變了:“臣......遵命?!?br/>
因為要裝作若無其事,洛漓瑤便只讓挽華挽月將屋內(nèi)的碎瓷片與釘在地上的羽箭收拾了一番,任由守將府中的侍從清理了門扉與地上的血跡,依舊與葉落清在此處休息了一夜,連第二日蒙黎然到來詢問的時候,都是緘口不言。
仿佛,昨夜她們只是很平常的秉燭夜話了一番,因為時辰太晚,而失手打碎了屋內(nèi)的一個瓷瓶罷了。
根本沒有什么能夠聽聲辨位的弓箭手,也沒有什么被一箭釘在門上的人,更沒有什么不知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的巍衍銀騎。
一切仿佛都沒有發(fā)生過,一切都很平靜,連帶著第二日的夜晚,葉落清與洛漓瑤徹夜未睡地守著微弱的燭燈,依舊是什么都沒有再發(fā)生。
這件事,似乎真的就這么過去了。
等到第三日清晨,送嫁隊伍的眾人開始準(zhǔn)備啟程的時候,唐昊琦才匆匆忙忙地跑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靠著洛漓瑤的馬車壁,低聲道:“那人醒了,但是他的情況不對——他應(yīng)該,不是個正常人?!?br/>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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