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雪眼中閃過追憶與一絲悲傷,卻沒有后悔之色,笑著說道:
“前輩說得不錯,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br/>
天機子手撫長須,感嘆道:
“貧道雖有卜算之能,可以為他人指出最好的路,但有時所謂最好的選擇,對于其本人來說卻并非一定就是最正確的,所謂盡人事聽天命,人的命運錯綜復雜,又豈是一紙卦言能夠輕易改變的。”
步小天聽得老道士一句話,覺得頗有道理,忍不住開口問道:
“前輩,命運真的不能改變嗎?”
天機子跟隨兩人坐在院中樹下的石凳上,微微搖頭,道:
“小友,如果你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命運?!?br/>
“什么是命運?”步小天不由得陷入了思考,但沉思半晌卻還是想不到該怎么解釋命運二字,便誠懇的請教:
“還請前輩指點?!?br/>
天機子沒有賣關子,看著面帶疑惑的步小天和司徒雪,說道:
“依貧道看來,命運二字當分開來解。
人活于世,如同江河之中的魚兒,這運便是滔滔而下的江河之水,是外因,是天下大勢,日夜不休地奔流而下,魚兒能夠攪動水流、濺起水花,卻不能改變江河的流向。
就算是修行之人,在天下大勢面前,也不過是更大一些的魚兒,能攪動更多的水流,掀起更大的浪花罷了,但天下大勢不會因一人之力而改變。
而命,則是我們自身的性格、思想、意志,是內因,是在面對外部環(huán)境的時候我們做出選擇的根本原因。
當天下大事與我們自身選擇作用到一起的時候,便是命運。
就像水中魚兒,可以選擇逆流而上,也可以選擇隨波而下。
當它選擇隨波而下的時候,便如同人被天下大勢推著走,改變命運的機會便會越來越小,直到江水匯入大海,那時再大的魚與整個大海比起來也是十分渺小的。
而如果它選擇逆流而上,如果它的性格足夠勇敢,思想足夠清晰,意志足夠堅定,那么當它游到江河源頭的時候,就能魚躍龍門,化身為龍,從水中超脫,那時再大的水流也無法影響到它,那個時候它的命運便真的掌握在了自己手中?!?br/>
天機子說完,便靜靜地看著再次陷入沉思的步小天,目光中蘊含深意。
司徒雪聽完卻是微微一笑,沒說什么,轉身從房中端出茶水放在石桌之上,又再次轉身進了廚房,準備飯菜去了。
小院中,步小天和天機子相對而坐,一老一少皆是白發(fā)如雪,看著竟透出幾分飄然出塵的意境。
許久之后,不知何時閉上眼睛的步小天周身突然泛起陣陣玄奧之意,整個人都似乎融入了天地自然,竟是陷入了頓悟之中。
天機子看著這一切,眼中卻沒有半分驚訝之意,只蘊含著幾分贊賞的笑意。
這樣的景象不知道持續(xù)了多久,直到天機子喝下了最后一杯茶水,步小天周身的氣息才緩緩平復下來,睜開了眼睛。
“多謝前輩指點!”
步小天站起身對著老道士行了一禮,感謝道。
天機子也沒有避讓,坦然受了一禮。
此時的步小天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但周身的氣息卻更為內斂,顯然因為這次頓悟境界提升了不少,甚至有了幾分返璞歸真的意思。
這時司徒雪也已經(jīng)準備好了飯菜,出來招呼兩人進屋用飯。
對于步小天的變化,司徒雪也有所感覺,只是她現(xiàn)在修為已經(jīng)不如步小天,并不能清晰地分辨步小天提升了多少,但只要能夠確定這對步小天來說不是壞事,這就已經(jīng)足夠了。
三人一同進屋吃飯,天機子對司徒雪的手藝大加贊賞,手上夾菜的動作幾乎就沒停過。
知道所有飯菜都下了肚,天機子才放下筷子,等司徒雪收拾碗筷離開之后,才看著步小天說道:
“可還記得當年遼州城外初遇之時,貧道曾說過要送你一卦?”
聽到這話,步小天只是回想片刻便記了起來,當年在遼州城外第一次跟天機子相遇的時候,對方確實說過要送他一卦。
只是后來被武福打斷,再加上后來發(fā)生玄陰鬼母的事情,一直到天機子離開都沒有兌現(xiàn)。
此時步小天早就已經(jīng)知道天機子絕對不是一般的江湖騙子,立刻起身一拜,道:
“晚輩先謝過前輩,晚輩確實有一事想請前輩指點,只是……”
步小天還沒說完,天機子就擺了擺手,說道:
“小友想問的事貧道已經(jīng)知道了,只是此事涉及輪回,貧道也不好多說,唯有一個地方可以告知于你,南疆,十萬大山?!?br/>
“十萬大山,妖族的地盤?”
步小天有些疑惑。
但天機子卻不愿再多說,只是道:
“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在哪里找到答案,好了,天色不早,貧道也該上路了?!?br/>
說完不顧步小天想要挽留的動作,自顧自地拿起一旁的布帆,優(yōu)哉游哉地向院外走去。
老道士的動作看似很慢,卻令步小天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轉眼便到了小院之外。
等步小天追出去的時候,老道士的身影早就已經(jīng)消失不見。
在這一切發(fā)生的時候,步小天卻又絲毫看不出他有施展任何道法的痕跡。
以步小天如今的修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片刻之后,司徒雪也來到小院門口,望著空空如也的小路,問道:
“前輩離開了?”
“嗯。”
步小天點了點頭,看上去似乎因為沒有留下天機子有些懊悔。
司徒雪看著步小天的神色,安慰道:
“前輩既然要離開,你是沒辦法阻止的,不要糾結了。”
步小天看向司徒雪,終于再也壓不住心里的疑惑,問道:
“娘,前輩到底是什么人?”
司徒雪搖了搖頭:
“娘也不知道,當年我也是偶然見過前輩一次。
那是正是正魔兩道大戰(zhàn)剛剛掀起的時候,我們查探到一伙魔教妖人的消息,就在我們打算追上去的時候,就遇到了前輩,還告訴我一句話,‘你若此時回頭,今后必會萬事順遂,如果你再向前,只怕今后命途坎坷’。
當時我們和你師父師叔等人剛剛修行小成,正是志得意滿的時候,我們好不容易查到那一伙魔教妖人的蹤跡,又怎么會因為偶然遇到的一個江湖術士放棄行動?
于是我沒有聽從前輩的勸告,選擇追殺那伙魔教妖人。
也就是那一次,我們認識了你爹,將他從魔教妖人的圍攻里救了出來,這才有了后來的事?!?br/>
司徒雪沒有說后來的事情,但步小天已經(jīng)從蕭天雄的口中知道后來發(fā)生了生么。
從那次相遇以后,司徒雪和步云霄相識、相知,互生情愫。
后來步云霄修為突飛猛進,在正道中闖出了偌大的名聲,被無數(shù)正道弟子所敬仰。
直到步云霄暴露了身懷魔教至高心法《圣天訣》,被正魔兩道追殺,司徒雪不恥正道忘恩負義的行徑,出手幫助步云霄,與他一同被追殺,到最后,步云霄為了保護他們母子,選擇只身攔截魔教妖人,從那以后無論正魔兩道都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
步小天看著司徒雪臉上一閃而逝的痛苦神色,問道:
“娘,你后悔跟我爹認識嗎?”
步小天想過,如果司徒雪沒有認識步云霄,或許就不會離開正道,以她的資質,如果沒有被追殺百年,又被黑炎殿關押,而是在司徒山莊潛心修行的話,說不定修為不會比蕭天雄低,司徒山莊也不會被輕易滅門。
司徒雪聽了步小天的話,搖了搖頭,道:
“娘從來不后悔認識你爹,雖然因為遇到了你爹,才經(jīng)歷了很多磨難,但就像我之前說的,就算是給我再選一次的機會,我還是會出做一樣的選擇!”
司徒雪說完之后,步小天也陷入了沉默,不再說話。
他沒有跟司徒雪說天機子告訴他的事情,修為再次突破之后,步小天對天地大道的感悟更上一層樓,對于天地間的變化有了更清晰的感知,也更加明白即將到來的大劫是何等恐怖,就算是他也沒有把握安然度過。
他想再跟司徒雪多生活一段時間,彌補這些年未盡的孝心。
綠葉泛黃,枯葉飄零。
直到冬日的第一場大雪到來。
雪很大,在院子里積了厚厚一層。
步小天看著院中的積雪,腦海里浮現(xiàn)出當年在沙柳鎮(zhèn)里,也是這樣的大雪,兩人一起在雪里漫步,在小院里一起堆雪人的情景。
司徒雪看著步小天出神的模樣,眼里浮現(xiàn)出一絲心疼。
自從天機子走后,步小天時常會看著外面發(fā)呆,她將一切都看在眼里,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勸慰。
“小天?!?br/>
司徒雪輕輕喚了一聲。
步小天立刻回過神來,看向司徒雪。
司徒雪注視著步小天的眼睛,說道:
“這些年能跟你一起生活,為娘已經(jīng)很滿足了,但是小天,你還有要做的事,不該把時間浪費在這里,娘雖然幫不上你什么,但是也不想成為你的牽絆,時間已經(jīng)不多了,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步小天看著司徒雪滿是慈愛的面容,沉默許久,終于點了點頭:
“嗯。”
晚上,司徒雪做了一桌非常豐盛的飯菜。
母子二人坐在堂中吃飯的時候,司徒雪不停地給步小天夾菜,步小天只是低頭吃著碗里的飯菜,一言不發(fā)。
飯菜再豐盛,終有吃完的時候。
直到將飯菜全部吃完,兩人都沒有說一句話。
離別的氣氛縈繞在飯桌上、屋子里、小院里、甚至整個山谷之中。
第二天一早,步小天便離開了。
在離開之前,他將兩枚玉劍放在了司徒雪的房門之外。
一枚是用來通信的玉劍,另一枚則是一枚劍符,蘊含了步小天如今最強的一道劍氣,能夠在司徒雪遇到性命之危的時候激發(fā)。
以步小天如今的修為,當今世上能接下這一道劍意的人寥寥無幾。
直到步小天御劍消失在天邊,司徒雪的房門才打開。
她拿起地上的兩枚玉劍,放在手中輕輕摩挲,眼睛卻定定的望著步小天離開的方向,仿佛跨過了重重山巒,看到了早就已經(jīng)遠離的步小天。